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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嘿,我接住你了 在他面前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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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川这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意外的看到了一个推给他的病人挂号:
【姓名:陆屿
年龄:28岁
患者陈述病情:左手手腕酸痛,弹琴四指无法着力,怀疑肌腱炎或者其他问题
挂号医生:沈川】
沈川看到这个挂号单的时候,差点把水喷在电脑上。
他立即打电话过去,没人接,然后早上过了一会,那边终于有人接了。
“你有点常识行吗?烧伤科不治肌腱炎。”
“那应该挂什么科?”电话那边问。
“骨科,或者运动医学科。”
“你不是也懂吗?”
“这是两回事。还有,不允许制造多余的骚动。”
“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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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今天来看诊,然后无意外的被沈川医生耳提面命的强调了一次拖延复健的结果。因为上周她不仅缺席的复健,并且还为了工作使用了右手,虽然强度不大,但是已经足够让医生严肃了。
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她拿着单子去做超声波治疗,治疗室是公共的那种三床一室的小房间,每个床有一个完全笼罩的帘子,这个治疗是无痛的,就是在受伤的地方擦一点凝胶,然后手持超声探头在疤痕上缓慢移动,每一个部位大约十五分钟左右,把抗疤痕药物导入到皮肤深层去。每次陈墨都会在这里呆两三小时左右。
前几次来的时候隔壁床只有一个腰上无意中被烫伤来做治疗的阿婆,今天除了阿婆以外,隔壁床也是有人,因为帘子是拉上了。
阿婆很爱聊天,老人家耳朵不好,但是在医院治疗也很无聊,女儿要上班,只能下班来接她,于是阿婆在征求同意的情况下会小声的用手机放一种京剧。陈墨前几次来的时候,在京剧的加持下也能昏昏睡着。很奇怪,在家有时侯是睡不着的,但是在有人的地方却特别容易睡熟......
不一会就到了傍晚,风轻轻吹着,给她做超声波的护士过来问她,“林小姐,可能要到七点才能做完,您需要联系家人来给您送点吃的吗?我帮您打电话。”
“不用,麻烦您了。”陈墨客气的答。
然后又安静了。
阿婆热情的邀陈墨一会和她一起吃饭,陈墨特别不好意思。
“小姑娘,我看着几次你都是自己一人来的,你家里爸爸妈妈怎么都不和你一起呢?”
“他们......比较忙。”
“什么忙比孩子受伤了重要啊!真是太不好了!”
陈墨心想,她死了才好呢。
“家里就你一个吗?独生女是不是,这就不应该了啊。”
阿婆声音又很大,陈墨很担心影响到隔壁床,又......不好不回。
“那个,还有个哥哥。因为我比较没用,爸爸妈妈看到我就讨厌我。所以就没住一起。”
这个答案好像就很聊不下去了......阿婆有点不知道怎么接口,就只好喃喃自语,怎么会呢??陈墨心里有些小歉疚,但是至少阿婆就没有再问什么了。
陈墨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到七点多的时候,超声波做完了,陈墨躺着微微休息。一床的阿婆已经被家人接走了,另一边隔壁床帘子还是罩着的,被风微微攒动,隐约在傍晚房间刚亮起来的光下面看到人影。
那人好像是靠着的。
陈墨看了看时间,病房也很安静。
她准备走了,但是想到什么,微微顿,于是轻声道:“隔壁床的朋友,已经到晚饭的时间了。你肚子饿吗?如果你家人还没来,需不需要我给你买点什么吃的?”
“陈墨??”
一个声音,那样,疑惑,不确定的,慢慢的响起。
陈墨觉得自己恐怕是在梦游。
她扯了扯自己的手,痛的。
那声音..................
一只男人骨节分明手轻轻的将帘子拉开,陈墨注意到这只手的中指带了个很熟悉的,银色的指环,她想到,仿佛签售会那天也见过这个指环......卫衣和帽子几乎要罩着他的脸,那人戴着口罩,头发微微垂下,遮着那明暗不明的眼睛,他倚靠在病床上,一只手缠着绷带,一只手在写什么,膝盖上放着陈墨熟悉的,小纸板。
怎么............怎么会........................
?????!
“陆,陆屿------------------??”
四目相对,她僵在那里,不知道该看哪里。
陆屿也没动,只是看着她。
周围很静,感觉就是那些夏天的风微微的划过来。带着一些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些......不属于这里的,他衣服上那点微微木质香味的气息。
他拉下卫衣的帽子,头发就自然的垂下,不演出的时候,那些头发不是桀骜不驯的,而是,自然的。
此时的他不是签唱片那一天礼貌微笑的他,不是舞台上光芒万丈拿着吉他深情开腔唱歌的他,而是,一起在餐厅吃饭微微笑着的他,坐在车上和她很近的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种心里,突然泛起来那种被眷顾的触动。
“这样都能遇到啊,我们还真有缘。”他看起来也有点被吓到......然后,他的唇泛起一些淡淡的微笑,但又有点苦涩:“上次小陈老师不是和我说手好了吗?”
陈墨还停留在突然在这间诊疗室看到陆屿的冲击。
她突然就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但这医院安静极了,此时此刻的傍晚,除了外面来来去去的病人,在这间房间,就只有她和他两个人了。
“小护士吃饭去了。”陆屿提醒道。
“你怎么会..................”陈墨转而去看他的那只手,缠上了厚厚的绷带。
“你提醒得对,太拼了,受伤了。肌腱炎。”他看起来有点目光的暗淡,对她又再度扬起一点微笑:“不过,我们现在算是同病相怜了。嗯......一起吃饭吗?”
-----------------人还是得脸皮厚才有果子吃,这个道理陆屿当然懂-------------
“我还有......”陈墨想说自己还有事。
但是对方仿佛猜到了她的说辞,目光再度暗淡:“刚才明明好心问隔壁床的朋友,要给他带晚饭的人,突然一下看到星云乐队的Lucas就马上要翻脸不认人了。”
“没有,没有的事。”
面对这个人的说辞,陈墨从来都是不擅长的拒绝。
但那个人却开始有点得理不饶人起来,这时候他一点都不像那个在粉丝面前完美的微笑偶像:“小陈老师,你这样对我不公平,我约你做下一张专辑,你一直没回我。我这么让你不喜欢?”
要命了。
陈墨看着他无辜的脸,觉得好像自己让对方误会了。
“不,其实不是......我只是觉得很担心自己做不好......没想好......”感觉有点不善言辞越描越黑的样子,特别是在他面前......
陆屿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他和她面对着面,微微倚靠了那个病床。
“可是我很喜欢你的音乐。”
他说。
陈墨一下就顿住了。
“我们合作新专辑那首曲子的时候,我感觉你是喜欢的。你在里面演奏的东西,我很喜欢。”他仍然有着淡淡的笑意,但是却不是之前那样的玩味,他注视着她,“如果你不喜欢在镜头前,那就不在镜头前,抛开那些不说,可不可以一起做专辑?可不可以------试着平等的对待我?”
“我......很喜欢你们的音乐,也很喜欢你的音乐,陆屿。我最开心的是,自己的音乐能被人再一次听到和认可。”陈墨深吸了一口气。背微微靠着她身后的病床:“可是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你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过去,你们能选择的才华横溢的制作人比比皆是。”
“好像是第一次听你说那么多话。”
陆屿静静对她说。
“原来要聊到这个份上,小陈老师才会......”他那样径自说着,又摇了摇头,再看向陈墨的时候,目光却是灼灼坚毅:“有才华的制作人比比皆是,但是肯义无反顾跳水救下练习生,恳求我为差点刺伤自己的练习生求情,专心演奏音乐感动到我的陈墨,却只有一个。英雄不问出处,陈墨,你说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那,到我们身边来,让我们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过去,看看我们是不是承担得起。给我们,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
他声音温软,却,很有力量。
他的每字每句,言之凿凿。
陈墨站在那里,甚至有那样迷惑的错觉,就好像这个人是在这里专程等着她的。
但是那未免太可笑了。
为什么是她呢???
“为什么......是我............”陈墨问。
八年前,在一夜坠落的那一天,她从和这一天的相似的病床上醒来。
身体烧伤,疼痛几乎要将她击碎。
但是等待她的不是什么温情脉脉,不是什么关切温暖,而是......电视新闻铺天盖地的恶评,抄袭,霸凌,虚假......然后是亲人的抛弃,哥哥的......和朋友的指证......她不敢相信那些是真的,然后,很多记者和媒体涌到了医院......那些声音几乎强行掠夺了她的所有......从那时候,她整个人分崩离析。
她躲在病房角落的时候,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为什么是我?”
然而现在有个人对她说,英雄不问出处。
有个人对她说,到我们身边来。
一模一样的话,但是,现在却好像,得到了眷顾,那张看不到花色的牌,现在被人轻轻翻了过来。
“因为你真的很好。”陈墨好像听到那个人的叹息。
她的眼前有点......雾蒙蒙的一片。
听到那句话,她觉得自己的感官,好像......迟缓了。
一切的抗拒,那些从前生人勿近的排斥,害怕,否定,自我的怀疑,那些......不安,迷雾,好像被轻轻的拂开。
有一只手缓缓移过来,轻轻有点,试探那样的,打破了什么界限,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她颤抖着,站在那里,她没有避开,因为那只手,实在是太温柔,太温暖了。
那只手带着奇异的温度,力量。
好像在试探着靠近她,让她慢慢的接纳。
那只手轻轻的给她擦掉她脸上湿润的什么。
她觉得难堪,她觉得现在一定是,名为错乱的场景,这或许是陈墨的一个短暂的梦,在梦里,她得到了名为爱和珍惜的东西......就好像有人接住了她不断坠落的心,在黑暗里,那个体验,让她觉得仿佛自己的心被什么轻轻的打开一样。
她知道这是不应该的。
他和她并不同国度......她就像仰望着天空的星星最亮的那一刻,而现在这颗星星却近在咫尺,照耀着她,这不被允许。
她伸出手来,胡乱的擦拭脸上的泪水,但是因为那些内心的隐秘和伤痕是如此的沉重,压抑,深厚,所以那些眼泪,也不能被轻易的抹去。他看到她右手的伤痕,觉得他自己的心也细密的疼痛......他的目光没有变,如果陈墨此时抬头,或许她会发现一点其他的什么......他看着她的目光充满着温柔,但那温柔里亦是饱含着悲伤。
这好像是一个很......的时刻。
他的手染满她的眼泪,病房里却没有哭声。
“抱歉............”
他听到她小声的道歉。对他。
大约,她也没法控制。
他经常听到她对很多人说“谢谢”,“抱歉”,那些客气的礼貌,疏离,而现在,是因为在他面前无法克制的隐藏情绪。他经常看到她的目光写满了很多东西,那些视线里的东西深深的吸引他驻足停留。
其实他......看到她哭,他总觉得自己的眼睫,也有些微微的湿润......
他的唇微微的动了。但是他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他站起来,靠近她,然后陈墨感觉到他的双手,轻轻握住了她遮蔽着眼睛的双手,那些湿润的眼泪,透着她的指缝,流到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