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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侧翻 八月的午后 ...

  •   八月的午后,烈日炙烤着路面,G219国道沿着日喀则以西的河谷蜿蜒向前,雅鲁藏布江的支流在谷底流淌,绵延不绝的雪山在远处一路相伴。国道上往来车辆稀疏,一辆黑色越野车平稳向西行驶,晋然戴着一副细框墨镜,遮住了大半的情绪,车里循环着火星哥的《Just the Way You Are》,前方一辆大货车迎面驶来,卷起漫天尘土。
      这段路素来货车多、弯道急,晋然握着方向盘的手微收,车速保持在七十公里上下。
      这次阿里之行来得突然。
      一个月前被人诬陷,案子被抢,声誉受累,律所暂时回不去。她索性离开这些纷扰,一路向西,把所有这些糟心的人和事都甩在身后。七年时间,换来的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她忽然不知道今后还能再相信谁,人心藏得太深,每每想起,都让她脊背发凉。
      刚拐过一个弯道,她远远看见前方排水沟的缓坡上有一团蓝色。晋然慢慢减速,将车停在路边开阔处,按下双闪,推开车门时随手摘下墨镜,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被周身的清冷气质稳稳盖住。
      那是一个人,穿着蓝色的骑行服,半蜷在坡底,身旁倒着一辆山地车,车轮朝天,路面上没有刹车痕,也没有血迹,只有变形的车叉支棱着,看上去像是他自己不慎翻下去的。
      坡不算陡,但布满碎石,踩上去直打滑。晋然半蹲着滑下去,走到那人身边时,才看清他的模样——是个极其年轻的男孩,眉眼生得干净,青涩里藏着几分少见的俊朗,一看便是会出挑的长相。他眼睛半眯着,被阳光刺得睁不开,手臂和脸颊上有几处擦伤。短发被汗水打湿,乱糟糟贴在额头上。他抬手遮着眼,呼吸急促但还算平稳。
      "能说话吗?"晋然蹲下身,伸手替他挡下阳光。
      年轻人闻声看向她,目光撞上她的瞬间,顿时一怔。
      她身形纤细,一米七的个子,鹅蛋脸轮廓精致,眉峰微扬,添了几分英气,利落的短发被风吹得微乱,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颈项。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亚麻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的浅窝,周身没有多余的装饰,透着一身清冷又温柔的气质。
      她就那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视线里,干净、利落,又带着一种莫名的温柔,他看得有些失神,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脸颊似乎更烫了。
      "问你话呢,"晋然皱了皱眉,"看傻了?"
      他猛地回神,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能。"
      "哪儿疼?"
      他咬了咬下唇,声音很轻:"……腿。被车压住了。"
      晋然瞥了眼那辆山地车,前叉已经轻微变形,后轮死死卡在他的小腿和地面之间。她试着伸手抬了抬车身,刚用一点力,就听见年轻人"嘶"了一声,她立刻松手,动作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别动,我先看伤。”
      她绕到他的另一侧,掀起他的裤腿——小腿外侧一片擦伤,渗着血,没有开放性伤口,脚踝有些肿。
      "车得移开。我数三声,我们一起用力。你推车身,我抬后轮。能行就眨一下眼。"
      他立刻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倔强,即便脸色苍白,也没有半分退缩。
      "一、二、三——"
      晋然手腕发力,同时伸手推车身,自行车"哐当"一声被掀到一边,重重砸在碎石上。他咬着下唇,额角渗出汗珠,却硬是一声没吭,那股倔强倒是像极了不肯低头的自己。
      她快速检查了他的小腿,没有畸形,没有骨擦感,足背动脉搏动正常,可能是软组织挫伤或者轻微骨裂。她的动作熟练又利落,手触到他红肿的脚踝时,他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得去医院。"晋然收回手,"最近的县城在萨嘎,七十公里。你自己能起来吗?"
      "……能。"陈以昂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身,可左腿刚一用力,眉头就紧紧皱起,脸色又白了几分,身体一歪,又跌坐回去,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能麻烦扶我一下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窘迫,"我自己……爬不上去。"
      晋然伸手架住他的胳膊。他比看起来轻,个子却很高,重心不稳,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肩上,一股淡淡的汗味混合着防晒霜气息传来,少年独有的、干净又热烈的味道,驱散了她身上的疏离感。
      他腿不太能受力,只能借助她的力量,她刚一靠近,便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混合着阳光的气息,心跳瞬间失控,耳朵一下就红了,还好她没注意。
      “慢点,踩实再走。”
      两人一步一步挪回公路。晋然把他扶进后座,左腿不小心碰到座椅,疼得他攥紧了坐垫。
      晋然折回去,把他的自行车和行李一同拖上公路,变形的前叉看着有些刺眼,她找了块毯子垫在车身上,才关上后备厢车门。
      "车先搁这儿。"她拉开车门,递给他一瓶水,"喝吧。"
      "……谢谢。"
      晋然没接话,转身去副驾驶拿了急救包,替他处理伤口,碘伏碰到擦伤处时,陈以昂攥得更紧了,却依旧一声不吭。
      "后座那个袋子里有吃的,你自己拿。"晋然收拾好急救包,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天色不早了,系好安全带,我们得出发了。"
      她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身形挺拔,即便坐在后座,也能看出优越的身形比例,原本白皙的皮肤因为骑行被晒得黝黑,眉眼间的青涩虽未褪去,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净又明亮。
      车子顺着河谷往前开,车厢里很安静。
      "叫什么?"晋然率先打破沉默。
      "……陈以昂。"
      "多大了?"
      "……十八。"
      "我晋然,比你大,叫我然姐就好。"
      "然姐。"他轻声叫了一句,带着点少年气。
      "刚高考完?"
      "…嗯。"
      "一个人骑行?"
      "对。从成都出发,骑了二十多天了。"
      晋然在心里算了算,成都到日喀则,两千多公里,一路海拔攀升,路况复杂,以他这单薄的身形和简单的装备,能骑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
      "要去阿里吗?"
      “…嗯。”他低头看了眼伤腿,语气有些低落。
      “怎么会想来这儿呢?”
      “我妈一直想来,但是……没机会,我想替她来看看。
      晋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紧。原来这场骑行不是贪玩,是为了她母亲。
      "计划骑到新疆?"
      “本来是……现在看情况吧。”
      "你家人知道吗?"她话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心。
      "姥姥知道。她不太放心,但我每周都会打电话报平安。"
      "爸妈呢?"
      陈以昂沉默了两秒,"他们……不怎么管我。"
      晋然没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她也一样。
      她换了个话题,问起他一路的经历,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认真。
      窗外的河谷渐渐变宽,远处的雪山像一幅静止的画,陈以昂安静地看着窗外,偶尔喝口水。
      "怎么想一个人骑这么远?"
      “想替我妈完成心愿,也想证明,我一个人也能走很远。”他顿了顿,“……可能挺傻的。”
      晋然没有评价。她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一个人去了尼泊尔,也是一个人出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徒步旅行,那种心情,她能懂。
      "到萨嘎之后,先去医院检查。如果没事你就继续,如果骨头伤了,就最好老老实实养着。"
      "嗯,我知道。"
      他说得太过顺从,反倒让晋然愣了一下,她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的公路,没有丝毫别扭。
      抵达萨嘎时,太阳已经西斜。
      晋然看到县医院的路牌,打了打方向盘,陈以昂在后座坐直了一些,轻声说:"……在医院门口放下我就好。"
      "我陪你进去。"晋然语气平淡,却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这样,自己没法处理。"
      "……那样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她目光从后视镜里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跟我说谢谢。"晋然从后视镜看着他,"你已经说了四遍了。我数着呢。"
      陈以昂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那是晋然第一次看到他笑,眉眼弯弯,瞬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好。"
      晋然停好车,没有立刻扶他下车,而是先走进医院,想去借一辆轮椅,留陈以昂一个人待在车上。他看着晋然的背影,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勾勒出纤细的肩线,她走路很快,步子很稳,像是一个习惯了独自前行的人。
      "没有轮椅,"晋然走回来,拉开车门, "我扶你过去。"
      她走到后座,伸手扶他的胳膊,陈以昂借力下车,落地时脚下一软,猛地扶住了晋然的肩膀,两人一下靠得很近,刚才那股熟悉的味道让他瞬间心跳加快,他慌忙地松开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晋然被他碰得微怔,下意识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平静,扶着他的胳膊:"慢点,别着急。"
      "你还好吗?"晋然察觉到他的不自在,低头看了眼他的腿,"是不是碰到伤口了?"
      "…没事,"他连忙摇头,声音有些结巴,"一下没站稳。"
      "那你扶着我,我们慢慢走。"晋然主动伸出胳膊,让他架着自己。
      急诊室的医生是个藏族中年人,汉语带着点藏区口音。他捏了捏陈以昂的脚踝,又让他活动脚趾,语气很随和:“看着是软组织挫伤,骨裂不明显,不过还是拍个片确认一下,放心些。”
      “拍吧。”晋然立刻应声,没有丝毫犹豫。
      拿着医生开的单子,晋然把陈以昂扶到走廊,"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缴费。"
      陈以昂叫住她,眼里带着感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然姐…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不认识。”
      晋然回头看他。她本可以一走了之,偏偏对他破了例。
      “我本来也要到萨嘎,顺路。”她顿了顿,"而且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另外,"晋然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可是律师。律师的职业病就是——看到有人躺在路边,第一反应不是'要不要救',而是'如果我不救,他出事了,我有没有法律责任'。"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
      陈以昂坐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即低头笑了,眼底满是暖意。
      拍片结果出来得很快,医生对着光看了看片子:"还好,没有骨折也没有骨裂,就是单纯的软组织挫伤,需要休息,按时吃药、敷药,这几天别剧烈运动就好。"
      "那还能骑行吗?"陈以昂小声问道,眼底带着一丝期待。
      "骑行就先别想喽,。"医生笑着摇头,"好好养几天,年轻恢复快。"
      医生给他开了止痛药、外用膏药和纱布,叮嘱道:"先让护士处理下伤口,住院观察一晚,不发烧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陈以昂点点头,"……知道了,谢谢医生。"
      观察室是一间四人间,此刻只有两张床有人,都很安静。陈以昂被安排在靠窗的床位,晋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吃下止痛药。
      "刚才,"陈以昂突然开口,打破了安静,"你说你是律师?"
      "嗯。"
      "那是休假出来玩?"
      晋然沉默了下,眼底多了几分疏离,语气里带着不经意的回避,"嗯。刚结束一个麻烦的案子,给自己放个假。"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有些落寞。
      陈以昂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没有再追问。
      "我订的旅馆就在旁边,"晋然忽然站起身,"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吃早餐。然后你决定:留在萨嘎休息,或者——"她顿了顿,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恢复了坚定,"跟我继续往前走。"
      她本不想惹麻烦,这趟西行也只想一个人,可遇上这个为了母亲的少年,心里那道防线,莫名松了一道口子,她不想他因为这场意外失望而归。
      "你原本打算到哪儿?"。
      "计划先到阿里,再到喀什。"晋然如实回答,"一路向西,走到哪儿算哪儿。"
      陈以昂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期待和依赖,"如果我腿能行,我想跟你一起走。我一定不添麻烦。"
      晋然看着他,沉默一瞬,点了点头:“好。”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接纳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同行。
      这趟旅行是逃离,也是破例。
      “好好休息。” 她起身走到门口。
      “……然姐。”
      晋然回头。
      “今天……谢谢你。”
      她没说话,只轻轻一点头,带上门离开。
      门在她身后关上,陈以昂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星空,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午后的烈日格外刺眼,他为了躲避一辆急转弯的大货车,不小心冲进了排水沟,自行车压住了腿,他一个人躺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绝望一点点蔓延。然后,她出现了,照亮了他最无助的时刻。她没有轻视他的狼狈,没有过多追问他的过往,没有任他一个人面对,甚至愿意带他一起前行。
      他不知道如果今天没有晋然,他会怎么样。一想起她,就想起她替他挡阳光时的模样,想起她处理伤口时的小心翼翼,想起她清冷又温柔的语气,心里充满着暖意。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有高原的星光,还有那个穿着白衬衫、眉眼清冷的姐姐。
      走廊尽头,晋然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三条微信消息,都来自吴昊——那个曾与她并肩七年、最后却为了利益背后捅刀的人,内容无非是说他没有抢她的案子,他也没有办法,字里行间满是虚伪。
      晋然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和疲惫,手指轻轻一划,彻底删除了那些消息,接着把他拉进了黑名单。七年的并肩相伴,七年的信任与依赖,最后却换来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她到最后一刻都不敢相信背后的策划者居然是他。
      她没有认输,只是不想再在泥潭里跟他纠缠。这趟旅行,本是想抛下过往,让她能独自理清思绪、想好对策,思考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有个同路人,也不错。
      她抬头望向漫天星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些没讨回来的公道,那些没愈合的伤口,或许在这趟路上,都会慢慢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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