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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行 清晨的萨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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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萨嘎还伴着一层微凉的风,阳光穿过稀薄的空气,落在街道上,明亮却不燥热。
晋然一早便出现在医院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冲锋衣,比昨日多了几分干练。
陈以昂已经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等候,腿边放着收拾好的行李——一个70升的登山包,磨损得很厉害。
见她下车,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却努力走得笔直,朝她这边过来。
他换了一身简单的浅灰色短袖和休闲裤,头发被风吹得翘起,少了骑行服的硬朗,多了几分邻家少年的清爽。
“腿不疼了?”晋然挑眉。
“已经好多了。”陈以昂笑了笑,“就是不能太用力,走路慢一点就没问题。”
晋然瞥了眼他还有些发僵的左腿,没多说,只拉开副驾驶的门:“走吧,先去吃早餐。”
早餐店是当地的一家藏式餐馆,酥油茶的香气混着糌粑、包子的味道飘过来。
晋然扫了眼菜单便开始点餐,语气干脆利落“两份酥油茶,两个鸡蛋,一笼包子。”
又转头问他:“吃得惯酥油茶吗?不行就喝甜茶。”
“我都可以的。”
等餐的时候,晋然开口问他:“确定跟我一起出发?”
“嗯……我想继续。”陈以昂望着晋然,眼神坚定。
“好吧,那我们就结伴同行。”晋然边说边拿出手机,点开导航研究路线:“我们今天从萨嘎出发,走仲巴、帕羊、霍尔,晚上赶到塔尔钦,运气好的话,能让我们赶上日照金山。大概有500公里,中间有一段路不太好,你……腿受得了吗?”
陈以昂凑近看了一眼屏幕,认真点头:“我没问题,坐着又不用动。”
他说话时气息很轻,偏头的样子,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浅影。
晋然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那就这么定。你的车怎么办呢?后备箱塞着太占地方了。”
一提自行车,陈以昂眼神瞬间暗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是他攒了半年兼职的钱买的,车把上还贴着妈妈的照片,陪他骑了两千多公里,却在离阿里最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问过了,这里可以寄回去,回去应该可以修。”
晋然看着他,语气没软,却多了几分实在:“这车只是前叉变形,肯定能修好的,到时候可以带着你再骑行,下次可别再摔了。”
他点点头,小声嗯了一声。
“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就找个货运站把车寄走。”晋然把一笼包子推到他面前,“快吃吧。”
陈以昂抬头看着晋然,轻声说:"然姐,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我们一起出发,路上的油费、住宿费、餐费这些……"他顿了顿,"我会一起承担。"
晋然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男生。她的确没想过钱的事,昨天是觉得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所以才决定带他一起走,倒也没想着他还要承担费用。
“这事儿不急,以后再说吧。”
他的表情认真:“原本身上的钱应该够我骑到喀什。但现在我搭你的车,费用我也应当承担,但我不知道钱够不够。如果钱不够,等我回家……"
"等你回家怎么样?"晋然打断他,放下勺子的力道不小心重了些,碰撞声在安静的餐馆里格外清晰,“找家里人要?还是打工还我?”
“我一直有兼职,自己能赚钱,我不会找家里人要的。”他的眼神执拗,沉默了一会儿,"你已经救了我,没有义务再帮我承担这些。接下来的旅行,我可以负担的。"
晨光透过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十八岁的自尊,不卑不亢,脆弱又坚硬。
晋然太懂了——她年轻时,也有过这份宁肯苦一点,也不肯低头的倔强。
“行。”她松口,唇角微勾,“按你说的办,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到了喀什,你得请我吃顿好的。”晋然带着玩笑的语气说道,“我听说那儿的烤包子,一绝。”
陈以昂开心地应声:“成交!”
吃过早餐,晋然找了个附近的货运点,把陈以昂的自行车办理了托运手续。
离开县城前,她又检查了下他的腿。消肿了不少,但还有淤青。
"疼就说,"她说,"别硬撑。"
"嗯。"
"还有,"晋然拉开后座的门,"系好安全带。"
晋然的车是一辆老款的丰田普拉多,内饰有些旧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后座上放着摄影器材、地图、还有一本翻烂的《Lonely Planet》。
"你经常一个人出来?"陈以昂问。
"嗯。"晋然发动车子,"去年去了甘南,前年走了川藏北线。"
"为什么不找个人一起呢?"
晋然打了下方向盘,车子驶出县城,上了219国道。
"因为……"她看着前方的路,"和人一起旅行很麻烦。要迁就对方的节奏,要照顾对方的情绪,要妥协,要商量。我一个人,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那你为什么愿意带我?"
晋然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因为感觉你不会麻烦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昨天明明可以让我在医院帮你,却只是让我在门口把你放下。"晋然说,"这样的人,通常不喜欢麻烦别人。”
陈以昂愣了愣,没想到她还记得。
车子沿着河谷往前开,窗外的风景逐渐开阔。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近处的草甸上散落着黑色的牦牛。
"音乐,"晋然说,"你自己放。"
陈以昂接过晋然另一部手机,连上蓝牙。他翻了翻她的歌单——火星哥、Taylor Swift、陈奕迅,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独立音乐人。
"你品味挺杂的。"他说。
"律师的职业病,"晋然说,"什么都得懂一点。"
陈以昂放了首《Counting Stars》。音乐响起,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
"对了,"晋然突然开口,"你考上哪所大学了?"
陈以昂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我考上了?"
"你说是刚高考完。"晋然说,"这个时间,录取通知书应该下来了吧。"
"考上了。" 陈以昂攥了攥衣角,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忐忑,"X戏,表演系。我从小就喜欢这个,我希望以后能做个演员,能站在镜头前。"
晋然看了他一眼。表演系——难怪这少年眉眼间藏着股灵气,那双清亮的眼睛,好像天生就会讲故事,他还挺适合做演员的。
"不错啊,"她说,"那这次出来也是为了庆祝?"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底掠过一丝落寞:“高考结束家里待着挺闷的,也没人管我,就想出来走走。我妈以前总说,她想去阿里看看冈仁波齐,说那里的风,能吹走所有烦恼,可惜她来不了。我就想不如出来看看她想去的地方。”
她想起昨天他那句“一个人也能走很远”,能感觉到那股倔强背后藏着的落寞,他不想说破,她也没再追问。
又开了一段,车子开始颠簸,坑洼的路面让车身剧烈晃动,陈以昂的左腿被震得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咬住下唇,连手指都攥紧了,却没发出一点声响。
他不想让晋然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晋然在后视镜里看到他隐忍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悄悄放慢车速,眉头微蹙,走了一段,便靠边停下。
她从后备箱拿了两个靠枕,扔给他:“垫在腿下面,抬高一点,脚不容易肿。”
“谢谢。”他刚说两个字,就看见晋然看过来的眼神,立刻改口,“哦,不说谢谢。”
晋然眼底快速掠过一丝笑意,嘴上却不饶人:“知道就好,别到时候脚肿得走不了,还得我搀着你。”
晋然重新发动车子前行,开始爬坡,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那你呢?"陈以昂问,"为什么当律师?"
“因为比起被情绪牵着走,我更想用规则说话。”
晋然从后视镜扫了他一眼,“顺带还能帮到人,挺爽的。”
说完,她表情沉了下,像想起一段不想多说的旧事。
"然姐,"他说,"你是不是……"
“坐稳了。”晋然打断他,“开始翻山了,弯道多。”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向上,弯道一个接着一个,窗外云雾慢慢多了起来。越爬越高,陈以昂的耳朵渐渐嗡嗡作响,脑袋也开始发沉,手也有些发麻,他咬着牙,想撑过去,却忍不住甩了甩头。
晋然余光瞥见,立刻问道,“高反了?”
“有点耳鸣。”
“正常,这会儿海拔至少4500了。后座上有氧气瓶,你打开吸两口,别硬撑。高反可不是小事儿,你要是严重了,我可不管你了。”
陈以昂找到氧气瓶,打开吸了两口,冰凉的空气,和她的语气一样,却带着暖意,他小声说:“谢谢”,又立刻补充:“噢……不谢了”。惹得晋然嗤笑一声。
就这样开了一会儿,陈以昂慢慢适应了海拔,两人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为什么想学表演呢?”
听到晋然问道表演,陈以昂表情瞬间亮了,语气里满是虔诚与笃定;“因为我想通过表演去塑造不同的人。每个人都只有一生,但是演员可以在角色里经历不同的人生。我想做好这件事,想我塑造的角色能被更多人看见。”
“你会是个好演员的。你的眼睛……会讲故事,只要坚持下去,守住这份初心,你一定会站在想去的地方,成就自己的星光。”晋然的语气轻而坚定。
陈以昂脸颊一热:“……真的吗?”
“真的。”晋然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前提是,你得养好你的腿。你要是瘸了,戏路可就窄了。”
陈以昂忍不住笑:“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中途停车休整时,陈以昂小心翼翼下车,活动了一下腿。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身形挺拔,站在荒原公路间,显得干净又单薄。
晋然靠在车门边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昨天说,想证明一个人也能走很远。”
陈以昂回头。
“其实不用证明的。”晋然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有人陪,不代表你不行;一个人走,也不代表你厉害。重要的是,这是你真正想要的。”
陈以昂彻底愣住。
他觉着眼眶发热,连忙转过身,假装拍远处的雪山,指尖偷偷揉了揉眼角,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父亲不管他,姥姥爱他却不懂他,没人问过他真正想要什么。
“嗯。”他轻轻地应声,语气带着点故作的坚强。
晋然没戳破他的情绪,只是抬起手指向远方:“前面是马泉河,要去拍几张吗?”
陈以昂努力保持着平静,淡然地应道,“好啊!”
他举着相机,对着周围的景色不停按下快门。拍了会儿,又走到晋然面前:“然姐,我给你拍一张吧!”
晋然本想拒绝,对上他期待的眼神,说道:“看看你的技术。”
“保证好看。”
陈以昂举着相机,看着镜头里的晋然,阳光落在她的碎发上,风拂过她的唇角,那股松弛洒脱,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他按下快门的瞬间,刚好捕捉到她眼底的笑意——那是他这一路,见过的最明媚的笑脸。
晋然走过来,低头看了眼屏幕,愣了下,嘴角的笑意更深:“没想到,你拍得不错啊。”
陈以昂悄悄弯起嘴角,带着一点小得意,小声说:“因为人好看,怎么拍都好看。”说完便飞快移开了视线。
下午,路况好转,路面愈发平坦,视野也变得更加开阔。
远处,一座巨大的雪山,缓缓浮出天际,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那是……冈仁波齐?”陈以昂趴在车窗边,声音里压着激动。
“嗯,”晋然点点头,“快到塔尔钦了。”
陈以昂望着雪山的方向,轻声开口:“小时候,就听我妈说,冈仁波齐很灵,能实现心愿。”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晋然问。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轻而认真:“我想能尽快独立,有能力照顾姥姥,希望能实现我的梦想。还想……有一个能陪着我、在乎我的人。”
晋然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语气稳而温柔:“会的。”
陈以昂抬头看着驾驶座上的晋然,阳光照在她侧面,柔和而亮眼。他没说,此刻他的心愿里,又多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车子朝着神山的方向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