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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星空下的土林 约莫行驶了 ...

  •   约莫行驶了一个小时,前方渐渐现出小城的轮廓。
      车子缓缓前行,远方矗立着一片高大雄伟的城堡式土林,它的脚下便是札达县城,象泉河自东向西从城前流过,环绕着这片古朴的土地。道路两旁,低矮的房屋错落有序地嵌在土林之间,与远处雄浑的土林相映,既有天地的壮阔,又有人间的烟火。
      落日的余晖洒下来,给层层叠叠的土林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深浅交错的沟壑间,光影流转。县城不大,路上行人也不多,大多是身着藏装的本地居民,偶尔有几辆外地牌照的车辆驶过,不用细看,便知是像他们一样的自驾游客,带着几分探寻的目光,打量着这座高原小城。
      晋然绕着县城转了一圈,便循着导航往提前订好的客栈开去。她昨晚订房时,便想着这座偏远的高原小城未必能买到生日蛋糕,特意拜托客栈老板帮忙准备一份藏族特色的酥酪糕,还叮嘱老板暂且保密——她想给陈以昂一个小小的惊喜,无关其他,只是觉得,这个带着心事的少年,值得这样一份温暖。
      车子刚停在客栈门口,穿着当地特色藏装的老板便闻声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看到两人下车,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可算到啦!房间给你们收拾好了,饭菜也快好了,就等你们俩呢。”
      晋然冲老板递了个眼色,老板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引着两人往楼上走,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地的趣事:“今天天气好,晚上能看到满天的星星!你们要是感兴趣,晚点可以去广场走走,那地方看星星最清楚。”
      陈以昂下车时,不小心蹭到了腿上的伤口,一阵刺痛传来,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右手扶着客栈门框,跟在后面上了楼。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一张小小的木板床,一张看上去有些年头的书桌,窗边摆着一盆紫红色小花,给略显简陋的房间添了几分生机。
      他放下背包,刚想躺下歇一歇,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姥姥”两个字,他立刻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姥姥……”
      姥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地落在陈以昂耳中:“小昂,生日快乐啊,我的乖孙子。一个人在外头,可得当心,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太累了,要是骑不动了,就早点回来,姥姥在家等你。”
      陈以昂的鼻尖猛地一酸,他用力点点头,努力压下心底的酸涩,笑着说道:“姥姥,我知道,你也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担心我,我现在挺好的。早上刚去了冈仁波齐,还许了愿呢。而且,我路上认识了一个律师姐姐,她开车带我一起走,一路上特别照顾我。”
      “那可真是遇到好人了。”姥姥的声音里满是欣慰,“你可别给人家添麻烦,要好好感谢人家。”
      “嗯,我知道的。”陈以昂连忙应声,又轻声追问,“姥姥,你最近身体还好吗?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去医院,我不在你身边,你可得多注意。”他心里一直记着,姥姥心脏不太好,即便有定期检查,他也始终放不下心。
      “没事、没事,好着呢,你放心。”姥姥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刻意放轻了些,像是怕他担心。
      “我过几天就回去了,你在家乖乖等着我。”陈以昂温柔地说道。
      “好,好,姥姥等着。”姥姥笑着应下,“你在外面好好玩,注意安全,别光顾着玩,忘了吃饭。”
      “知道了。”挂了电话,陈以昂握着手机呆坐了片刻。母亲走后,每年的生日,他都是和姥姥一起过,只有姥姥在,他才觉得,自己不算孤零零一个人,才觉得,这世间还有牵挂他、他也牵挂的人。
      另一边,晋然回到自己的房间,放下行李,便立刻跟着老板去了厨房。揭开蒸笼的盖子,一股浓郁的奶香扑面而来,蒸好的酥酪糕冒着热气,老板还贴心地在上面散了些葡萄干和核桃,样子虽朴实,却像极了小小的生日蛋糕。
      晋然双手向老板比了个大拇指,笑着称赞道,“很不错,谢谢您。”
      “小事儿,小事儿。”老板摆摆手,笑得格外爽朗,“小朋友过生日,是喜事,能帮上忙,我也高兴。你先歇着,饭好了我叫你们。”说罢,便转身继续在灶台前忙活。
      不多时,楼下便传来老板的招呼声,喊他俩下楼吃饭。
      陈以昂收起手机,扶着楼梯慢慢走下楼。
      客栈的餐厅里,摆着一张长木桌,桌上摆好了饭菜:煎牦牛肉、清炒野菜、土鸡汤,几碟小菜刚出锅,热气腾腾的。
      “快坐快坐,都是家常便饭,多吃点。”老板热情地招呼着两人坐下。
      晋然把碗推到他面前,笑着说道:“中午没怎么吃,饿了吧,一会儿多吃点。”
      陈以昂点点头,拿起筷子,低头慢慢吃了起来。两人边吃边聊,说着沿途看到的土林奇观、遇到的路人趣事,晋然偶尔会给他夹菜,没有丝毫刻意,却总带着不动声色的照顾。他眼睛时不时地看向她,心底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吃到一半,晋然忽然放下筷子,笑着说了一句:“等我一下。”便起身快步走了出去。陈以昂愣了下,停下筷子,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疑惑。
      没多会儿,陈以昂就看到晋然端着那盘酥酪糕从外面走进来。
      她嘴角噙着笑意,轻声说着:“生日快乐。”
      陈以昂猛地一怔,整个人都僵住。
      眼底瞬间涌满意外与震惊,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喃喃道:“然姐,你……你怎么知道……”
      “那天在医院帮你缴费,无意间看到的。”晋然笑着坐下,把酥酪糕推到他面前,“这边买不到生日蛋糕,就麻烦老板做了这份酥酪糕,也没有蜡烛,你就对着它,许个愿吧。”
      陈以昂盯着那盘酥酪糕,没说话。过了几秒,眼眶慢慢红了。长大后,除了姥姥,很少有人会给他过生日,更何况是在这千里之外的高原小城。
      窗外的落日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屋里,陈以昂双手合十,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许下愿望:一愿姥姥长寿安康;二愿身边之人,岁岁平安;三愿……。
      许愿完毕,晋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小袋,轻轻推到他面前:“给你的小礼物。”
      陈以昂接过袋子慢慢拆开,拿出一枚小巧精致的吉祥结,触手微凉。
      他攥在手里,指尖能感受到丝线的温度,也能感受到那份藏在细节里的心意。
      "当地阿妈编的,代表幸福。"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留个纪念。"
      陈以昂抬起头,看向晋然,眼神里满是真挚与感激,“谢谢然姐,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这是他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第一次除了姥姥有人这么在意他。
      “喜欢就好。”晋然笑着,夹了一块酥酪糕放到他碗里,“尝尝看,用酥油和酸奶酪做的。”
      酥酪糕入口软糯,奶香清甜,陈以昂一口一口慢慢吃着,每一口都透着欢喜。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温馨,等收拾妥当,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没有城市灯光的污染,札达的夜空格外明亮,天上挂着成片的星星,密密麻麻,月亮悬在一侧,整个小城都笼罩在一片光晕里。
      “老板说,广场那边看星星最好,要不要出去走走?”晋然看向一旁的陈以昂。
      陈以昂立刻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欢喜:“好。”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不管去哪里,他都愿意。
      “你腿怎么样?刚才下车的时候,看你又疼了。”晋然有点担心。
      “没事,”陈以昂摇了摇头,“刚才是不小心蹭到了,已经不疼了。”
      两人并肩走出客栈,往广场的方向缓步走去。
      广场上人很少,象泉河的水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陈以昂抬头,撞见整片星空压得很低,像是触手可及。两人在石阶旁坐下,晚风掠过,带着几分微凉的触感,消散了些白日的燥热。
      坐了片刻,晋然忽然开口:“我去买点喝的,你在这儿等我。”
      说罢便起身,往广场旁的小超市走去。
      不多时,她提着塑料袋回来,在他身边坐下,拿出两瓶冰镇汽水,递给他一瓶:“喝点水吧。不爱甜的话,我这儿还有矿泉水。”
      陈以昂伸手接过,低声道:“谢谢然姐。”
      晋然拧开瓶盖,和他轻轻一碰。
      “生日快乐,陈以昂。”
      “谢谢。”他也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汽水滑过喉咙,压下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也让他紧绷的情绪松了些。
      两人安静坐着,时不时望向星空,没有多余的话语。
      “今天好像是满月。”晋然忽然抬头,望向土林上空挂着的那轮明月。月光落在她脸上,轮廓舒展,风拂动她的短发,身上草木般的香气漫过来,清冽、干净。
      陈以昂没有看月亮。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握着空了一半的瓶子,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却带着一种紧绷:“然姐,我跟你说说我以前的事吧。”
      晋然侧过头看他,轻轻应了一声:“你说,我听着。”
      空气安静了几秒,陈以昂才轻轻开口,一段段地说着那些从不对人提起的过去。
      “我小时候,家里条件还挺好的。”
      他声音很缓,“每天晚上我妈都会给我讲故事,讲得特别生动,有时候还拉着我爸一起演。”
      “我们也经常出去旅行。北京、三亚、大理、香港…… 她特别喜欢拍照,总拉着我一起。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
      他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十岁之后,就都变了。他们开始不停地吵,后来我爸不回家了。一年后离婚,我跟着我妈搬去出租屋。”
      “十三岁,她再婚,把我放在姥姥家。后来他们都有了新的家,我好像……成了多余的。”
      “听说后来我爸破产了,欠了不少钱,离婚后我几乎没见过他。我妈……也只是偶尔来看我。”
      他声音有些发紧,“姥姥让我别怨她,我懂。”
      “只是每次听说她要过来,我都会提前在家,站在门口等。可她总呆不久,有时候一顿饭没吃完,电话一响,她就走了。”
      陈以昂攥着瓶子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高一那年,她出了车祸,走得很突然。我……没见到最后一面。”
      他喉结滚了一下,依旧没抬头,没哭。
      “从那以后,姥姥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想快点长大,快点赚钱,不想再成为谁的累赘。”
      话说完,他长长吐了口气,像卸下了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他说得平静,几乎没有起伏。
      可越是这样,那些被强行按下去的委屈与孤独,越显得沉。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些。
      长大以后,他不想姥姥担心,很少在人前展露过脆弱,却在这片星空下,对着相识不久的晋然,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晋然静静地听他讲完,没有说多余的安慰。她看着这个看起来阳光开朗、总是一副淡定模样的少年,没想到他背后藏着这么多沉在心底的事,难怪他比同龄人更懂事、更敏感。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温和而坚定:"辛苦你了,”看着他,顿了顿,“都过去了。"
      就这一句,陈以昂的心底彻底破防。
      像是被人戳穿了最后一层铠甲,这些年的委屈、坚强、克制,在这几个字面前,轰然碎裂。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心动,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感激,不是依赖。
      是在她一次次不动声色地接住他、尊重他、不怜悯他的瞬间,就已经注定。
      晚风更凉了。晋然站起身:“走吧,风大了,回去休息吧。”
      陈以昂也跟着起身,起得太急没站稳,身体一晃,脚步有些不稳。
      晋然伸手,想扶他一把。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陈以昂控制不住地倾身朝她靠近了半步。
      动作极轻、极克制,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股冲动,他本能地想离她更近一点。
      鼻尖掠过那缕清冽干净的淡香,心跳骤然失控。
      他迅速稳住身体,后退了半步,恢复了原本的距离,眼底情绪翻涌,面上却依旧绷得平静,只低声说了一句:
      “我没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有多失控,有多认真。
      晋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只当他是没站稳,还是扶着他的胳膊:“我扶着你走吧,别再弄伤了。”
      两人慢慢地往客栈走。
      陈以昂走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脸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吉祥结。
      他心底落下一个无比确定的念头——
      他不想,就这样与她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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