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知我十年意》倔强的泡沫

8、难以平复 今天的札达

　　今天的札达格外闷热，加之古格王朝山顶上的风沙，晋然浑身都黏得难受，犹豫了片刻，还是打算洗完澡再休息。
　　她先去前台跟老板确认楼上卫生间可以洗澡，这才折回房间，简单收拾了换洗衣物便径直去了卫生间。
　　回到房间的陈以昂，往床边一坐，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今天的画面。晋然听张思宇介绍光影时专注的模样，聊到共同话题时轻快的模样——明明知道只是一场偶遇，明明知道对方未必再见，明明知道她对谁都是那样客气，可他心里就是堵得慌，说不出的烦躁。
　　正出神的时候，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是朋友打来的，便顺手接起。朋友在那头兴致勃勃地问着他这趟旅行的情况。陈以昂随便应付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看了眼时间，起身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刚走到卫生间门口，就看到门缝里往外冒着热气，显然里面有人在洗澡。他正准备转身回房间，门却突然从里面拉开了，热气猛地涌了出来，湿热的水气瞬间裹住了他。这时晋然走了出来,刚洗完澡的她，头发还湿着，短发上的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顺着侧颈滑进了衣领，皮肤被热气蒸得轻微泛红，身上的薄T恤被水汽打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下方。
　　两人身上都沾着水气，湿热的蒸气混着若有若无的草木香，陈以昂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也跟着乱了，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狂跳。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挪不开眼。
　　晋然看到他，也愣了一下。“刚洗完澡，里面还有点滑，你要不先等会儿？”
　　“没事…”陈以昂不想让晋然看出他的窘状，低头从她身侧绕了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那股湿润的香气离得更近，更加刺激着他。
　　他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跳，身体里涌起一阵陌生而又滚烫的躁动，让他耳根瞬间烧得发烫。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声盖过了胸腔里的轰鸣。镜子里的人眼神深沉，他抬手按住镜面，用指腹将雾气抹开一道——又迅速收回手，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
　　陈以昂望着镜中的自己，眼里压着一层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低落。
　　他不过是被她一路照顾的弟弟，在她心里、在所有人眼里，都只是这样。
　　次日札达的天刚亮，晋然就起身了。她先走到对面，轻声敲门叫醒陈以昂，便回房洗漱，收拾行李。准备下楼时，走到门口，看见陈以昂开着房门还在收拾行李。
　　“睡得好吗？”她随口问了句。
　　陈以昂顿了下，应声道：“嗯。”他其实一夜都没怎么睡着。闭上眼就是昨晚卫生间门口晋然的样子，以及那股没散尽的草木香味，翻来覆去地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失眠让他又开始头疼，但他不想让晋然察觉，只能把翻腾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起身时左脚脚踝还有轻微的酸胀，他顿了下，又继续收拾行李——一点不适，没必要再让她费心。
　　“我先去退房。”晋然拿着行李，径直下楼。
　　两人吃过早餐跟老板告别后就开车离开县城，往狮泉河方向去。
　　路况比预想中差了些，坑洼不断，车子时不时地颠一下。晋然视线一直专注地看着路面，很少说话。陈以昂坐在副驾，假装看着手机，偶尔用余光看一眼晋然。
　　一路行驶的车里只有播放器里的音乐声伴着引擎的声响。陈以昂很喜欢这样的时刻，只有他们两个，没有旁人，即使不说话，但晋然这样近距离的在他身旁，就让他很安心，他希望就这样一直开下去。
　　中途经过一处临时检查站，二人下车办理登记，过往车辆办理登记的人有点多，晋然找了个人少的位置低头在包里翻找着证件，风有点大，她刚好站在了风口，她自己没注意，头发被吹得乱飞，差点踉跄了下。
　　陈以昂立马扶住她，坚定地挡在了她身前。晋然只当是他顺手，继续翻找着。可她没看见，身旁的陈以昂被风吹得身形微晃，脚下却半步未退。
　　临近中午，车子终于驶入狮泉河。这座高原小镇是阿里海拔最高的城镇之一，是名副其实的“天空之城”，小镇不算繁华，却是一路走来阿里最热闹的城市。往来的车辆很多，其中不少在这里中转。晋然打算先找个超市买点水、干粮和水果，吃了午饭再出发。
　　沿着街道开了没多久，晋然将车停在了一家超市旁边。她让陈以昂也挑了些喜欢的零食，便去前台结账，陈以昂看了眼收银小票上的金额默记在心里，拎起水和一袋子吃的便往车边走去。等晋然结完账准备提东西时，发现原地已经空了。
　　心里一软，这小子，还真有点男子汉的样子。
　　陈以昂正弯腰整理后备箱，给新买的东西腾出点位置。这时晋然走了过来，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东西，“我来吧。”
　　陈以昂却侧身避开，不容置疑地说道：“你别弄脏手了，我来放就好。”他很利落地把物资整齐放好，额头的汗也只是随手抹了一下。
　　放好东西，两人在旁边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小餐馆。店面不大，只放了四、五张桌子。两人刚坐下点完餐，晋然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拿起来看到是高思佳的视频电话。晋然嘴角上扬，立马划开接听，顺手将手机靠在碗边调成免提。
　　镜头里立刻蹦出一张明艳精致带着笑意的脸：“surprise!走了这么久，想我没？你都多久没跟我联系了。”
　　“当然想你！我这几天在阿里，信号不太好。”晋然开心地跟对方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少有的亲昵。
　　“一路上还顺利吗？去转山了没？你都计划那么久了。”高思佳随口关切道。
　　“嗯，都挺顺利的。”晋然回答得不太自然，下意识抬眼看了看陈以昂，她没想到之前安慰陈以昂不想去转山的说辞被高思佳说破了，慌忙补充道：“你记错了，我这次没打算去。”
　　怕她继续往下说，晋然立马拿起电话关掉了免提，起身快步走出门口。
　　陈以昂原本只是坐在对面听她俩寒暄，突然听到晋然原本计划转山，他抬头看了眼晋然，见她慌张的模样便瞬间明白了。
　　她是因为他，才放弃了原本计划许久的行程。
　　愧疚和暖意一股脑地撞上胸口，连呼吸都停了。
　　她对他真的很好。
　　这边高思佳看到晋然突然走到门外，一眼便瞧出她状态异样，笑着打趣：“你跟谁在一块儿呢？有艳遇？”
　　“想多了。路上救了个小朋友，刚好方向一致，就带他一起走了。”晋然听着高思佳的打趣，接着把遇到陈以昂的事情跟高思佳做了解释。
　　高思佳叮嘱道：“那你把他照片和基本信息发给我，十八岁也不小了，你们不也刚认识吗？”
　　“好。”晋然应着，顺手挑了一张之前拍的照片发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救下陈以昂，晋然很自然地把这个少年当成了弟弟，有种天然的信任，从来没想过他们也不过是两个偶遇的陌生人。因为吴昊，她对人很失望，却没想过对陈以昂是个例外。
　　高思佳看了眼晋然，在视频那头说道：“因为吴昊的事，我以为你短时间内很难再信任别人，没想到…看来这个弟弟真的很不错。”
　　听到“吴昊”的名字，晋然皱了皱眉，高思佳看得出，她还没有释怀：“这种人就不值得你难过，居然趁着你受伤，抢了你的案子，盗用你的心血，转头还倒打一耙，这种混蛋，根本就配不上你的真心。”
　　晋然的手猛地紧了紧，刚才脸上的笑容瞬间散去。她垂了垂眼，“我不想提这个人。”
　　高思佳看着镜头里的晋然，忍不住心疼，“你就是习惯硬撑了，受了委屈也不说，一个人跑这么远。”
　　晋然笑了笑没有搭话，高思佳见状也不再戳她痛处，目光忽然落到刚接收的照片上，声音一下高了几度：“等等，你这弟弟长得也太帅了吧？真是路上捡的？”
　　原本还沉在刚才情绪里的晋然被她这一声惊得无奈失笑：“你又扯到哪儿去了……”
　　“然姐，菜都做好了。”
　　身后忽然传来陈以昂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也出现在了镜头里。
　　其实刚才菜早就做好了，他刚走出门准备招呼晋然，见她神色不对，他便没有打断，结果听到了高思佳讲吴昊的事。
　　陈以昂把“吴昊”两个字听得清清楚楚，大致懂了晋然遭遇的背叛与委屈，双手不自觉攥紧，眼底冷了一瞬。他没敢问，只默默把她这份委屈，记在了心里。
　　可念头刚起，又想到刚经历了这些的晋然还愿意救他，一路照顾他。那股戾气一下就散开了，像是化成暖意停在胸口，眼神也软了下来。
　　高思佳眼前一亮，立刻热情地打招呼，“是弟弟吗？你好，我是你然姐的闺蜜，叫我思佳姐就行。”
　　“思佳姐好。”陈以昂对着镜头摆摆手，打了个招呼。他是故意入镜的，就是希望有机会能进入她的世界。
　　晋然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照顾好你然姐。我先挂啦。” 高思佳干脆地收了线，不给两人再多说的机会。
　　晋然放下手机，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
　　“然姐，去吃饭吧。” 两人一同坐回了桌前。
　　晋然和陈以昂各有心事，都没怎么说话，一顿饭吃得安静，只是陈以昂时不时给她添点茶水，照顾着她的情绪。
　　午饭后两人稍作休息，便出发继续朝着多玛乡的方向前行。
　　海拔徐徐上升，窗外的景致越发辽阔，远处的雪山连绵起伏，天空依旧蓝得近乎纯粹，一团团云朵随着风在天边翻涌。阳光白得刺眼，路面晃得让人睁不开眼，偶尔一片白云飘过又瞬间暗了下来。
　　晋然握着方向盘，眉宇间那点沉郁却始终没有散去。高思佳无意间提起的吴昊，像忽然揭开她伤口的纱布，她以为已经好了，其实只是她选择忘了而已。她一向擅长掩饰情绪，习惯了把所有委屈与不甘都压在心底，可这一次，那份被深信之人背刺的寒心和失望，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车窗降下一点，让高原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一点心底的闷。
　　陈以昂坐在副驾，没有像之前那样假装玩手机，也没有刻意的找话题打破沉默。他一直用余光留意着她。从餐馆出来后，她话就少了很多，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整个人都透着些许疲惫。他看得懂那种模样——心里装了事，却又不肯说，只能自己一点点消化。他看着心疼，却又不敢多问，只能一言不发地陪在旁边，用他自己的方式，渐渐地把她从低落里拉出来。
　　他悄悄调低了音乐音量，把车里的音乐换成一首轻快的曲子，调子明亮却不吵。
　　晋然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以昂眼尾一挑，笑着道：“放点轻松的，开车不犯困。”
　　他不再是全程沉默的样子，语气里带着点少年的鲜活，晋然紧绷的嘴角，不自觉松了些。
　　车子刚转过一道弯，前方就出现了一片极致的蓝。狭长的班公湖静静地躺在荒原和雪山之间，像一条蓝色丝带，湖水蓝得层次分明，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晋然放慢了车速，望着窗外低声说："这儿应该是班公湖，是不是很美？”
　　“那我们在这儿停一下吧，这么好看的风景，不拍一张可惜了。”陈以昂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小小的怂恿。
　　晋然迟疑了下，她今天心情有点闷，没太多心思拍照，但也觉着有点可惜。
　　“就拍几张。”他偏着头，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轻快，“就当帮我完成个任务。”
　　话说得自然，带着点儿软磨硬泡，刚好让人拒绝不了。
　　车子靠边停下。
　　陈以昂先在旁边拍了几张风景，便走过来打算给晋然拍一张，她愣了下便同意了。
　　风大，吹得她的短发一直往她脸上飘。
　　他没伸手碰她，只是抬手在她面前稍稍挡了挡风，指尖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
　　“风太大了，这样好点。”
　　收回手时，还随口补了句，“不然等会儿拍出来，然姐要怀疑我的技术了。”
　　晋然被他说得弯了弯嘴角，紧绷的神情松了不少。
　　风拂过她的短发，阳光落在她脸上，一路上紧绷的神态松了松。
　　陈以昂举起相机，带着些轻快的语气：“看这儿……对,别皱眉头，放松一点就很好看。”
　　“咔嚓。”
　　他看了眼照片，满意地抬眼，把相机递给晋然，让她也看看。接着晋然帮陈以昂也拍了两张，两人便回到了车上。
　　二人重新出发，车里的气氛已经轻松很多。陈以昂望了眼晋然，他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时间能再慢一点——但只是希望，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