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逃兵传奇》小巷书生

60、开车往广洲跑 稀里糊涂，

　　机场上只剩下一架飞机。

　　曾部长一手提着个小皮箱，一手牵着牛师长的女儿。小女孩另一只手牵着姑姑的女儿——那是金彪的闺女，大妞的心头肉。两个小女孩跟在曾部长身边，一步一步走向舷梯。

　　这几张机票是怎么来的，明德心里清楚。

　　曾部长当初找何部长要票，拍着桌子说：“你要我办事，我没有兵。这两个人——明德和金彪——是我一直带在身边的，你不给他们票，我拿什么办事？”何部长最后松了口，但只给了两张。

　　两张票，三个人。曾部长没犹豫：明德和金彪留下，两个女孩走。

　　牛师长的女儿，是结婚那天就定好的。猴子和鱿鱼子从南京赶来喝喜酒，顺便把牛师长的女儿带了过来——牛师长在前线回不来，只能托人把女儿送到上海，托付给曾部长。

　　金彪的闺女，是大妞亲手交到曾部长手上的。

　　“到了那边，麻烦曾部长照应。”大妞当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曾部长接过孩子，只说了一句：“放心。”

　　此刻，两个小女孩跟着曾部长走向飞机。大妞站在远处，拼命挥手，嘴里却喊不出声。金彪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指节捏得发白。

　　嫂子也在挥手，挥着挥着，眼泪就下来了。

　　飞机引擎轰隆隆地响起来，震得人胸口发闷。舷梯撤了，舱门关了。那架飞机在跑道上滑了一段，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地面，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大妞的手还举着。

　　金彪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走吧，我们也得赶路。早日追到那个岛上去，跟他们团圆。”

　　大妞这才把手放下来，转身跟着金彪上了车。嫂子和明德也上了车。

　　美式中吉普从机场里转出来，飞快地奔向吴淞口码头。

　　然而码头也空了。那些大大小小的兵舰，一艘不剩，全跑得无影无踪。

　　刚刚在机场送走的那架飞机，是整个逃难群体的最后一个航班。这个逃难的群体中到底有多少人，没人说得清。但有一件事，明白到那怕是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婆婆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大群衣冠不整、脚步零乱、慌慌张张、神情沮丧的奔跑者，统共归纳成两个字：逃兵。

　　明德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心里冒出这两个字，没说出来。

　　“走吧，”金彪说，“我们也得跟在这一大群人后面赶紧逃。从上海到香港大约一千五百公里，每天走十分之一如何？”

　　“那要十天才能到？”大妞嘀咕了一句。她其实什么都不清楚，只因为想快点见到女儿，才啰嗦了这么一句。

　　“每天能平平安安赶一百五十公里，是非常不错的事了。前面的路况还不晓得，碰上路况差的那一截，说不定还要绕道，走一段冤枉路。”

　　金彪重申了一下曾长官头天晚上的要求：第一，行车安全和人身安全，遇事尽量躲开走，非得动手不可的话，用拳头解决问题，尽量避免开枪——带着两位嫂子同行，千万出不得事。再就是一早出门赶路，傍晚就找地方歇下，决不走夜路。

　　“我还提点意见看，”坐在大妞旁边的嫂子兴致蛮高，“白天赶路，我和大妞妹妹要坐前面驾驶室，这样可以透过玻璃看沿途的大好风光。后面那个车厢把车门一关，闷在里面过不得。尤其是我屋里老牛，还架了一挺机关枪在里面，吓煞个人的。”

　　“嫂子这个主意好，我同意！”大妞在女儿坐的飞机走了以后一直没开过笑脸，这会子灿烂了。金彪也体贴地伸过手去和她握在一起。

　　“好，此建议应该被评为此次远行的最佳提案。”明德恰到好处地幽默了一句。嫂子脸上露出绯红的喜色。

　　几个人只顾着开车说笑，都忘记了中午吃饭。待到肚子饿想吃的时候，又正好进入了一个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路段。好几次停下车到路边人家去探试，看能不能买一口吃的，老实巴交的农民看见来了一台军车，还下来两个当官模样的人，立时吓得拔腿就跑，喊都喊不住。

　　“咱们车上应该有点吃的吧，”大妞嫂子适时提醒了一下，“那晚我老公还说要放点压缩饼干什么的，做备用之需。”

　　四个人这才想起，那天牛师长是有这么一说。既然机关枪都给竖在车厢后面了，应该不会差这几包压缩饼干。

　　“在这里找着了！”金彪动作快，一下跨进后备厢，只翻几下就找出一个纸盒子，里面装着满满一纸盒子的压缩饼干，顺便还从纸盒子边上拎出四个军用水壶。

　　“我大舅哥还真的想得周到，连水壶都给咱备好了。”

　　金彪从盒子里拿出饼干来，一人分了一包，水壶也是一人一个。吃的东西到手了，各自拧开水壶盖往嘴上一凑，仰起脖子就往肚子里灌。

　　中饭就算是这样解决了。收起剩下的饼干和水壶，明德往驾驶位上一坐。早上从家里出来一直是金彪在开，这下午就该明德掌方向盘了。

　　“大妞，整整一大上午蜷在前面看风景，够累的。要不咱俩去后面车厢躺一下。”

　　“行，我跟嫂子躺后面去。金彪你坐这边来吧。”

　　“明德慢点。”金彪打开这边车门，没急着上去，右手在座垫上按了一下。不单是摸到了两个女人的体温，连上面那层软垫都被压得实实的，没了弹性。

　　接下来的这一段路有点麻烦。整个沙石路面看上去也还可以，大坑大洼没有，但小坑小洼星罗棋布地点缀在路面上。大坑大洼看得见就有办法躲，小坑小洼一多就防不胜防，躲也没办法躲。

　　大妞和她嫂子进车厢后，本还想在两边的长椅子上躺一下，稍稍迷糊一会儿。可是颠颠簸簸的车厢让她们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无法安稳地躺下去。路面不好，怪不得开车的。躺不下去就干脆半坐半靠，靠着车厢上的帆布围挡，这样总比硬椅子面板顶自己的肉身后背来得软弹一点点。

　　两个人就这样半靠着，相视一笑。

　　嫂子问：“小妹，我们姑嫂这场逃难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这要看你定义的这个‘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大妞想了想，试着回答了一句。

　　“到香港下车暂住，在香港等飞机或轮船去台湾，就是这两个点。”嫂子干脆利索地讲出了她的想法。

　　“今天早上动身的时候，他们两个议定的时间是十天到广州，我们再加十天上去，等于二十天到广州，这样第一段逃难阶段结束。但是香港到台湾要等多长时间，现在没法了解，只能到时候再说。”

　　行进了一段时间后，车厢内的颠簸大起来，这说明这一段的路况比此前走过的更差。

　　“哗啦！”一个搁在上面的纸箱子掉落下来，可能就是那个装宪兵制服的箱子。但跟着宪兵制服一起掉落出来的，还有一个帆布袋子。

　　嫂子伸手去扯那个布袋子，原以为轻，就没怎么用力，轻轻带了两下却没带动。她加把劲用力一拽，结果从袋子里面一下倒出十来根黄澄澄的东西。

　　嫂子当然识货，赶紧问正在四处张望的大妞：“哪来这么多黄金？谁的？”

　　“我的。”大妞不单是一口轻松随意地认了，自己还赶紧一根根捡起来，又往帆布袋子里放。

　　“你哪来这么多黄金？离婚的时候只抱个女儿出门，等于是净身出户。我屋里的钱是我掌本，你哥哥把你的任何一块银元都经过了我的手。再说我屋里除了我一点金首饰外，根本就没得什么金条。”

　　“是明德的一个朋友送给明德的，当时我在场，顺手一下就接过来了。”

　　“明德的什么朋友一下送他这么多金条？”嫂子这是要往金子里面挖，看她能不能不经意地漏嘴讲出点什么来。

　　“这几根金条算什么。明德后来告诉我们两个，第一次杜老板是搬一木盒子金条给他，他一根都没要，只求杜老板将来答应一件事。后来我们真要跑路了，明德带我们去见杜老板，杜老板就给了这十根金条，当路上的卖路钱。”

　　“又什么窜出个卖路钱？”

　　“我们一路去广州，一千五百多公里，你晓得哪里有土匪，哪里有强盗？虽然他们两个本事高强，而且我哥还摆了机关枪在车上，但是用金条买条路开，大家安全。万一动枪，伤了我们两个中任何一位，都是不好交差的事。”

　　“那倒也是，算他想得周全。但是你当着金彪的面去收人家送给他的礼，你就不怕金彪生怪气？”

　　“这有什么怪气生？”大妞一时有点不解。

　　“你生的头一个崽就过继给明德，紧接着你又替他当家收金条，万一金彪怀疑你跟他背后有勾……”

　　“你这个臭嫂子，自己出去借得种，就连带着想把我这个当小姑的一起……”

　　两个人又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吉普车在沙石路上继续往前开。颠簸没停，灰尘从帆布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但姑嫂俩的笑声，比灰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