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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柔刺客 “偌大京城 ...

  •   《楼台何日归》
      文/惹玉枝

      永安十二年,霜降。

      新朝定都五载,皇城高墙巍峨,十里长街纵是入夜依旧灯火连绵,朱楼画栋映着沉沉月色,一派盛世安稳光景。

      城南河边上,一座府院门楣上悬着“祖府”匾额。府主人在前朝不过是七品主簿,如今官居四品,成了京城新贵里最春风得意的一个。

      府内主屋榻上男人衣衫半敞,面色酲红一身肥腻,眼底浑浊圆滑,任由姬女依偎讨好。

      “大人,那叛党当真死透了?大人就不怕……”

      他捏过女子下颌,口齿含糊地说道:
      “偌大京城,能奈我何?”

      许是酒意冲头,他猛地抬手,将案上白玉酒杯扫落在地。碎片四溅,酒液溢了一地。

      声色未绝,祖大人抬了抬手,几名美姬陆续退了下去,只留了一名最宠爱的歌姬近身。

      同一瞬,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于屋脊。

      薄云掩月,恰好遮住整片檐角。

      女子以狐狸面具覆面,乌发尽数束起,一双桃花眼上扬,整个人趴在屋脊,轻盈得仿佛一阵风便能散了。

      檐下值守的家丁昏昏欲睡,未察觉这靠近的一丝杀气。

      屋内,祖大人醉眼迷离地往那歌姬杯中斟酒。

      “大人,再饮一杯——”歌姬娇笑着将酒盏递到他唇边。

      祖大人正要低头去接,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轻极快的黑影。他猛地抬头,醉意未消的脸上闪过一丝警觉:“谁?”

      厅外值守的两个家丁探头张望,什么也没看见。风吹动院中老槐树的枝桠,沙沙作响,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他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大约是喝多了。正要重新靠回榻上,忽然觉得喉间一凉。

      他甚至没来得及低头去看,温热的血顺着脖颈往下淌,瞬间染红了歌姬的裙裳。

      “啊———”
      那歌姬呆滞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从榻上翻下去。

      终究是不经吓,歌姬竟活生生被吓断了气。

      祖大人的眼睛还睁着,嘴半张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那道从喉间横贯而过的伤口已经替他做了回答,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榻边的酒菜。

      家丁闻声冲入屋内,床帐被风带起一角,窗外已无半个人影。

      后院的墙头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无声翻落。

      晚词戴着薄刃手套,嫌恶地取过帕子拭净刀身,随后利落收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嗤。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只露出一双不见情绪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只不过如深潭寒水,终年不见天光。

      她迅速褪去身上夜行黑衣,翻面折叠后扔进了墙边的枯井里。指尖抬上耳畔,缓缓摘下了那张狐狸面具。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不过数息功夫,一个冷厉的刺客便消失不见,二十岁的瘦弱少女赫然立于墙边。

      她从祖府偏路绕出,如燕般重新落回了漆黑的街巷。

      同一时刻,一辆不起眼的黑檀马车静停在祖府阴影里,隐在楼阁投下的大片黑影之中,与夜色融为一体。

      车厢之内,烛火幽摇。

      当朝摄政王箫玉一身玄色锦袍,玉带束腰,眉目生得极为温润。

      朝野上下,无人不赞他又怕他。

      他本是为祖某贪虐一事而来,预备深夜入府敲打震慑,甚至已备好处置之法。未料车尚未动,府内先一步血光四溅,乱作了一团。

      精心排布的一步棋,竟被人抢先落子。

      指尖轻轻把玩白玉的动作一顿,目光透过帘缝,遥遥落向了不远处的晚词。

      女子似有所觉,微侧了侧脸。

      月色铺落眉眼,那一张面容清丽柔和,肤白似瓷胎,仿佛一碰就碎。

      恰好这一刻,她撞上帘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一瞬无声对峙,死寂绵长。

      晚词不知暗处是谁,他却已看清她全貌。

      箫玉眸色微深,温和的眉眼之下掠过惯有的算计。敢在他眼皮底下杀人,还能如此镇定,绝不是普通刺客。

      “跟着她。查清楚落脚之地和身世底细,一丝一毫,尽数回禀。切勿惊动。”

      帘外黑衣护卫躬身:“属下遵命。”

      崇仁坊外长巷寂寂,朱雀大街宽阔而寂静,夜风卷着落叶从街面上扫过。

      左弯右绕后,晚词已绕进了主干道。京城主干道灯火璀璨,车马早已稀疏,偶有巡夜兵甲持戈路过,惊扰了这静谧的夜。

      昏暗街边,唯有这张脸会为她引来一些贪婪的目光。

      行至巷口,几位结伴的夜归行商大约是多喝了两杯,脚步虚浮,嗓门也大。待晚词走近,那两人的对话恰好飘进她耳中。

      “……可不是,当年永安城破那会儿,我就在城外。你是没看见那场面,旧朝那位末帝,据说是自己烧了宫殿——”

      “嘘!你不要命了?如今什么年月了,还敢提这些?”

      “怕什么,这大半夜的又没旁人。我就是感慨两句罢了!”

      那人继续说道:“宫里头那两位公主倒是有骨气,赵清禾不肯受辱便上吊了,剩下的赵令禾也服毒自尽了。那么金尊玉贵的人,到头来全成了灰烬。”

      “乱世罢了,输赢都是命。”

      两个醉汉的声音渐低下去,但晚词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她的步伐丝毫未停,长睫缓缓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暗色。

      夜色更沉,月色彻底隐入云层。晚词一路走向城郊方向,最终停在了城郊一座废弃破庙之前。

      庙宇已破败多年,院内荒草齐膝,木门吱呀吱呀地响,四面八方漏着风。别提灯火,这一处连野狗都不愿久留。

      可这是晚词这五年以来唯一的容身之处。

      她抬手推开摇晃木门,吱呀一声打破寂静,随后反手掩门。周身最后一点外放的温柔,缓缓褪去。

      这庙内虽简陋,却也被她收拾出一隅干净角落。角落里的草铺是她用干枯的芦苇和破布絮成的,勉强能隔一隔地面的寒气。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饼。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就着凉水咽了下去。

      吃完后她将油纸重新包好,藏进草铺底下,然后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闭上眼的瞬间,另一个画面顽固地浮上来——

      是祖大人倒在血泊中的那张脸。

      永安城破那年,他不过是个七品小官,跪在降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转头就捧着一箱子户部账簿去投了新朝摄政王。

      那账簿里记着旧朝国库最后的存银数目,记着各地驻军的粮草调配,记着那些还忠于旧朝的将领们的家眷住址。

      正是凭着这些沾着旧朝鲜血的功劳,他一步步爬上了今天的位置。

      今夜之后,他再也不会往上爬了。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似笑非笑。

      庙宇外,几名暗处护卫远远悄无声息折返城内。

      而停在祖府边侧的黑色马车,早已停回了摄政王府。府内彻夜不熄的烛火从窗漫出,映着庭院里森森古木,更显得沉肃幽深。

      王府书房桌上,书卷堆积如山。各地急件、弹劾奏章和漕运盐铁文卷摊了一桌。箫玉已脱了外袍,只着一身蓝色中衣,仍坐在长案前批阅文书。

      指尖握着朱笔,神色淡淡,却将案上乱象看得一清二楚:地方贪腐横行,旧部暗流未歇,新朝根基看似稳固,实则处处漏风。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朱笔仍停在一纸弹劾祖某欺压百姓、侵吞军饷的奏折上,落笔从容,不见半分波澜。

      护卫躬身入内,低声回禀:“王爷,女子落脚城郊废弃破庙,居所贫瘠,衣食无着,孤身一人,并无旁系牵连。”

      府内烛火轻摇,箫玉听完,沉默了片刻。

      眉眼之下,那一点疑虑落定了几分,唇角浅淡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极好。

      身处尘埃又渴求安稳之人,最好拿捏,也最好掌控。一身功夫,行事也稳。

      那女子,正是他眼下最想要的那一把刀。

      “明日,派人去破庙,请她来王府。”

      *
      夜色褪尽,京华轻薄的晨雾笼着长街砖瓦,皇城钟声沉沉落遍四野,打破整夜沉寂。

      摄政王府朱门大开,青石阶清已打扫得一尘不染,府内廊下燃着残尽的熏香,余味清淡,自上而下皆是克制规整的贵府气度。

      昨夜那名黑衣护卫依令待命,天刚破晓便领了一名武从,一路往城郊而去。

      天色沉绵,细雨淅淅未落。荒庙内外,满地枯草凝着冷露,残破梁柱间蛛网盘结层层。

      晚词如往常般一夜浅眠。她坐起了身,长发随意散落肩头。听见门外渐近的脚步时,她眼底一瞬凝起冷意,又转瞬褪去。

      再度抬眼,又是那副温柔的模样。

      笃笃——
      木门被轻轻叩响。

      外头传来男人的声音:“姑娘清晨安好,我奉摄政王之命,前来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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