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常记醉翁语

15、第 15 章 买簪欲寄天

　　两人挨到入夜，出客栈往听风阁去。月色清寒，街巷寂然。
　　到了那扇黑漆门前，顾安叩了三下，又叩两下。门开了一道缝，里头探出一张脸，瞧了二人一眼，侧身让进。那人引着她们穿过两道月亮门。
　　快到那间屋子时，前头忽有说话声。顾安拉住李沅蘅闪身躲入暗处。前头立着两个人——易平之和听风阁的人。
　　“长老不见客。”“我有要事，事关天子剑。”那人默然片刻，转身进去，少顷出来侧身让路。易平之跟着进了屋子。
　　顾安与李沅蘅摸到窗下。窗开一道缝，透出昏黄的灯光。两人伏身侧耳。
　　屋中极静，一缕檀香飘出。屏风后坐着一个人影，两个丫鬟立在两侧。易平之站在屋中，拱手道：“木长老。”左边丫鬟开口：“易先生深夜来访，有何贵干？”易平之道：“在下走投无路，求长老庇护。”丫鬟道：“易先生效力之人，与听风阁效力之人不是一路。”易平之笑道：“晓得。但在下手中有一样物事长老定然感兴趣——天子剑的线索。”
　　丫鬟道：“听风阁的消息，天下第一。易先生知道的，听风阁未必不知。”易平之笑了，道：“听风阁知道的事，在下未必知道。但在下知道一桩事，听风阁未必知道——在下知道，木长老是什么人。”
　　屏风后那双手指微微一动。丫鬟道：“易先生这话有意思。”易平之道：“在下不想与长老为敌，只想求一条活路。只要长老点头，在下这张嘴该闭上时定然闭得紧紧的。”顿了顿，“周德的事，在下已替长老办妥了。那人是和亲队伍里唯一活着的。若叫那位阿冉姑娘寻着了，问出些什么来，长老的身份只怕瞒不住。”
　　顾安手指攥紧了铁笛，心中微动。
　　屏风后的人影微动，招手唤丫鬟近前。丫鬟俯首听命，片刻后转出屏风，道：“木长老问易先生——你怎知木长老不愿顾姑娘知晓？”易平之脸色一变，不再答话。
　　良久，丫鬟道：“易先生想留在听风阁，可以。规矩你是知道的。”易平之解下软剑和布袋搁在地上，拱手道：“谢长老。”丫鬟道：“先去后院歇着。”易平之跟着人走了。
　　屋中静了下来。顾安伏在窗下，一动不动，只盯着窗缝里那一线光。李沅蘅蹲在她身旁，望了她一眼。顾安并不看她。
　　屏风后面，那双手指仍搁在扶手上。过了片刻，左边那丫鬟低声道：“长老，易平之如何处置？”屏风后寂然无声。丫鬟候了片刻，不再问了。
　　顾安缓缓站起身来，李沅蘅也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瞬，并不言语，自原路退了出去。
　　夜风过林，飒飒有声。二人一前一后，默然行于长街，唯闻步履叩于青石，空寂回响。行了一程，顾安忽地驻足，望着前路，喃喃道：“阿珏定然没死。”李沅蘅立在她身后，默然不语。
　　顾安立了片刻，复又举步。李沅蘅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二人并肩而行，各怀心事，俱不言语。夜风萧瑟，远处更漏沉沉。
　　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停步，道：“咱们回去。顺道取书。”李沅蘅望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往听风阁行去。月色隐没，夜色如墨。到了那扇黑漆门前，顾安叩了三下，又叩两下，无人应门。再叩，仍无声息。她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中黑沉沉的，不见灯火，亦无人影。两人闪身而入，贴着墙根往里摸去。穿过两道月亮门，前头传来兵刃相交之声。伏在暗处往外窥去——院中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灰衣短打，是听风阁的人。青城派与天剑门的人立在院中，刀剑出鞘。易平之站在人群后面。
　　那间屋子的门大敞着。两个丫鬟护在门口，浑身是血。她们身后立着一个人——玄色长袍，头发散着。她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
　　顾安心头猛地一跳。
　　完颜珏立在门口，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易平之上前一步，完颜珏一掌拍出，正中一人胸口，那人直飞出去，撞在墙上，鲜血狂喷。
　　“上！”有人喝道。三人抢了上来。完颜珏甩出半截断剑，正中一人肩头；左手一探，抓住使刀之人的手腕，顺势一拧，短刀已到了她手里；回手格开刺来的一剑，跟着一脚踢飞另一人。四人一齐扑上，刀风呼呼。完颜珏身形一矮，从两柄刀的间隙中穿了过去，反手一刀削在一人背上，刀背拍在另一人后脑，又将手中短刀掷出，撞在第三人膝弯上。转眼之间，七八人已倒了大半。
　　一个天剑门弟子从侧面扑来，刀锋直取她后心。完颜珏侧身一让，那一刀划破了她的衣袖，鲜血渗出。她反手一掌震开那人，脚步已不如方才稳当。
　　易平之轻轻摆了摆手，又有七八人围了上来。完颜珏退了两步，从腰间抽出另一柄短刀，朝顾安藏身的方向甩了过去。短刀在空中翻了几翻，直直插在顾安脚边的地上。刀身乌黑发亮，柄上缠着旧布条。顾安伸手握住刀柄，自暗处掠了出去。
　　一个天剑门弟子正举刀要砍，顾安的刀已到了他后心。那人急忙转身，刀锋擦着他肋下掠过，带出一串血珠。顾安反手一刀划破他的手臂，那人连退数步。又一个青城派弟子挺剑刺来，顾安侧身让过，刀背磕在剑身上，当的一声，那人虎口发麻。顾安跟着一脚踢在他膝弯上，那人单腿跪倒，顾安的刀已架在他颈中。那人僵住不动了。
　　李沅蘅长剑出鞘，剑光一闪，逼退了从侧面扑上来的两人。三人背靠着背，立在院中。
　　完颜珏望了顾安一眼，目光在她手上的刀上停了一瞬。“你还没走？”“书还没取。”顾安道。完颜珏不再说话。
　　青城派与天剑门的人又围了上来，刀光剑影，将三人困在核心。顾安使刀，李沅蘅使剑，完颜珏使短刀，三人各据一方，竟将围攻之人逼退了几步。
　　一个青城派弟子从左侧扑来，顾安一刀劈出，那人举刀格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顾安不等他反应，飞起一脚踢在他小腹上，那人弯着腰飞了出去。几乎同时，完颜珏从右侧掠出，短刀划出一道弧线，削向另一人手腕，那人急忙收刀后退。两人一左一右，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练过千百遍一般。
　　李沅蘅瞧在眼里，手上剑势微微一顿。只这一顿，一个天剑门弟子已欺到身前，长剑直刺她胸口。李沅蘅急忙侧身，剑锋擦着肩头掠过，划破了一道口子。她回过神，长剑一振，将那人的剑荡开，跟着剑尖一抖，刺中他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长剑落地。
　　完颜珏侧身让过一刀，短刀一翻，刀背磕在另一人刀上，顺势削向他手腕。顾安从她身后掠出，一刀劈向那人肩头，那人左右受敌，连退数步，撞在身后同伴身上。
　　易平之立在人群后面，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低声道：“走。”转身自后墙翻了出去。青城派与天剑门的人见首领走了，也无心恋战，纷纷退去。
　　转眼间，院中只剩下三人。
　　顾安握着刀，胸口起伏。李沅蘅收剑入鞘，立在她身侧。完颜珏浑身是血，头发散着，脸上那道血痕顺着脸颊往下淌。月光如水，青石地上血迹斑斑，映得月色也似带了寒意。
　　过了许久，顾安开口：“你没死。”
　　完颜珏嘴角微微翘了一翘：“你很失望？”顾安不答，望着她脸上的伤，抬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完颜珏嘴角那点弧度凝住了，转身往屋里走去。
　　“阿珏。”完颜珏脚步一顿，并不回头。顾安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轻声道：“你再同我说句话。”
　　完颜珏慢慢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自己腕间那只手上，停了一瞬，才缓缓抬起眼，对上顾安的目光。“你这样，”她低声道，“不怕李姑娘误会？”
　　顾安手指微微一动。完颜珏抽出手腕，低头望了一眼，将手缩入袖中，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掩上。
　　顾安立在院中，望着那扇门。
　　过了许久，李沅蘅道：“书在何处？”顾安不答，转身便往屋里去，李沅蘅跟在她身后。书架第三排左手边第二格，那本书仍在原处。顾安取下来揣入怀中，转身出来，穿过院子，出了巷子。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月色铺地，青石生光。各怀心事，俱不言语，只听得脚步沙沙，一声一声，敲在夜色里。
　　顾安回到客栈，掩上房门，在床边坐下。她将完颜珏给她的那柄刀搁在桌上，又解下腰间铁笛，也搁在桌上。笛与刀，并排摆着。

　　窗外月光照进来，白得像下了霜。她拿起铁笛，凑到唇边。笛声响了，极轻极缓，一个一个音，隔得极远。她心里难过。人没死，应该高兴，可高兴底下压着别的东西，说不出来。笛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几转，便散了。
　　隔壁房中，李沅蘅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一动不动。笛声从墙那边透过来，细细的，像一根丝线牵着什么。笛声停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过了许久，她才阖上眼。
　　第二日一早，两人出城，往少室山去。日光极好，照在山路上。顾安走在前头，李沅蘅跟在身侧，谁也不说话。
　　到了寺前，虚尘已在山门口立着。顾安将书递了过去，虚尘接过收入袖中，点了点头。顾安自去看蓝白凤。他已好了大半，见了顾安便问拂衣可有消息。顾安摇了摇头。蓝白凤道：“她不会死。”顾安立了片刻，转身出去了。
　　沈怀南立在云娘房外，见顾安出来，咧嘴笑了笑，眼中却无笑意。顾安望了他一眼，径自去了。
　　两人下山回城。街上比前几日冷清了许多。回到客栈，李松风坐在桌边，茶碗早已凉了。见了两人，点了点头。李沅蘅叫了声师父。李松风道：“这边的事你不能再掺和了。收拾收拾，跟我回去。”
　　李沅蘅默然片刻，道：“我跟你回去。”李松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李沅蘅转身往门口行去。行至门边，停了下来，并不回头。顾安站起身来，道：“李姑娘，走罢。”李沅蘅立了片刻，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掩上了。
　　顾安独自出了客栈，往听风阁行去。路过一个卖簪子的摊子，她停下脚步。老汉问买给谁，顾安道送人。老汉又问送什么样的人，顾安道：“眉峰高，鼻梁挺，轮廓比中原女子深些，性子烈。”老汉从角落里拣出一支红玛瑙簪子，簪头雕着一朵芍药。顾安握在手里瞧了许久，付了银子，揣入怀中，转身便走。
　　到了听风阁，巷口立着两个人，说木长老已走，不知去向。顾安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簪子，立了片刻，转身走了。
　　顾安拐进另一条巷子，在一家杂货铺前叩了三下，又叩两下。掌柜的将她让进后屋，递过来一封信。顾安拆开，信上只寥寥数行：天子剑的事继续查，九公主若还活着，带她回来。是王隽秀的字迹。顾安将信折好收入怀中，道：“给太子传信，九公主找到了。再给太傅传信，说我这边的事教他放心。”又道：“二皇子与三皇子那边有什么动静？”掌柜的低声道：“二皇子在朝堂上稳得很。三皇子近来动作频繁，易平之往南边跑了，青城派与天剑门的人也跟着撤了，怕是要去投三皇子。”顾安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回到少林寺，天已快黑。顾安去瞧蓝白凤，他已好了大半，见了顾安便问拂衣可有消息。顾安摇了摇头。蓝白凤默然片刻，道：“她不会死。”顾安转身出来。沈怀南立在云娘房外，见顾安出来，往她身后望了望，道：“李姑娘呢？”顾安不答。沈怀南又道：“你脸色不大好。”顾安不理他，自往回走。沈怀南跟上来道：“阿冉姑娘，李姑娘回衡山了？你们吵嘴了？”顾安停下脚步，道：“我要去南边。临安云栖寺，天子剑的线索在那里。易平之也往南边跑了，我去追。”沈怀南道：“我跟你去。”“你断了一条胳膊。”“还有一条。”沈怀南举起左手晃了晃。
　　第二日一早，顾安收拾妥当出来，院中立着三个人——沈怀南、墨无鸢、完颜铮，每人背着一个包袱。顾安望了望他们，往山门外行去，三人跟在后面。
　　行至山门口，一个老和尚正在扫地，穿一袭灰扑扑的僧袍，弓着腰，扫得极慢。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道：“几位施主要出远门？”沈怀南道：“是。”老和尚笑了笑，将扫帚靠在墙上，双手合十，道：“出门在外，放下即自在。”说罢又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沈怀南怔了怔，望了望顾安。顾安立了片刻，迈步走了出去。沈怀南跟在后面，行了一阵，低声道：“放下即自在，说起来容易。”他没有说下去。墨无鸢走在后面，低着头。完颜铮走在她身侧，望了她一眼。几人沿着山路往下行去。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蝉鸣不断，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