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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前因已种法 ...

  •   午时三刻,法场。周遭零乱,人声嘈杂,众人头挨着头脚挨着脚,围得法场水泄不通,大多是拖着一家老小看热闹的本地百姓,人群中偶尔有几个江湖人打扮的,脸上都带着遗憾之色。顾安混在人群里,看着周伯言被押上来。人们见犯人登场,齐刷刷静了下来。

      他头发散乱,身上有伤,呼吸已然虚弱,但腰板挺直,气度仍是不减,一步一步走上刑台,站在那根木桩前。刽子手站在一旁,刀已经磨好了,刀身在日光下反照出冷冷的血色。监斩官年约四十来岁,头戴官帽,正襟危坐于高台上,手里拿着令牌,目不转睛地盯着周伯言。

      顾安忽然感目光,转头寻去。只见人群另一边,李沅蘅立于远处。两人隔着人群,四目相对片刻,都未走近。

      突然听得“旁当”一声,令牌落地。霎时间,刽子手手起刀落,血溅三尺。人群一阵骚动,后渐渐散去。顾安留在原处,再看那个方向,李沅蘅已经不见了。

      顾安侧身躲入巷子阴影处,远远瞧着高台上几个官兵在收拾周伯言的尸身。待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那几名官兵推着一架轮车,朝城外而去。顾安飞身跳上屋檐,与那几名官兵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俯身缓步跟了上去。

      从菜场至镇门,行经城东,顾安低头瞥了一眼那间杂货铺。铺子仍在营业,掌柜的正站在门口扫地。她一路尾随官兵,那三人说说笑笑,丝毫没有察觉有人跟踪。

      行至镇外乱葬岗。气味扑鼻,那三名官兵捂着鼻子,也不再嬉笑,将周伯言的尸身从板车上拖下来,随手一抛。尸身落在乱石堆上,滚了两滚。

      顾安等他们走远,从藏身处出来,走到周伯言身边。看了良久,才蹲下来。她从腰间抽出短刀,顿了顿,正要动手,忽听得脚步声。她耳朵不自觉动了一下,并不回头,道:“墨姑娘,你来得倒及时。”

      墨无鸢走到顾安身侧,道:“我来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顾安蹲下来,看着周伯言的尸体。月光下,那张脸很平静,像睡着了。她握着刀的手顿了顿,低声说了句什么——北戎话,只有两个音节。墨无鸢没听懂。

      然后刀刺了进去。血溅出来,热乎乎的,溅在她脸上。她没擦。

      顾安将短刀用力刺进周伯言腹部,血霎时溅出,她脸上已是猩红一片。墨无鸢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顾安又猛地一划,那尸身顿时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肠子和内脏涌了出来。顾安举起袖子,随意擦了擦眼睛,低头在那堆腌臜之物中翻找。

      “有人来了。”墨无鸢忽然道。顾安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暮色中,一位老者缓缓走来。他胡须全白,眉毛却是黑的,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下都不见尘土扬起。等顾安发觉时,他已到了十步之内。顾安看见他的手——食指和中指上有极深的茧,皮肉都凹下去了,那是几十年握剑留下的痕迹。顾安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

      老者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一会儿。“周伯言……死了也好。”他说。

      然后他看着顾安,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停。“你叫顾安?”他问。顾安没答。老者笑了笑。“你娘取的名字。她希望你平安。”顿了顿,“可惜了。”

      老者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顾安凝视以待,那老者道:“人都死了,偏偏还要再生事端。”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顾安。“东西拿到了吗?”顾安没答。老者笑了笑。“那老夫自己拿。”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枯枝。那枯枝不过三尺来长,手指粗细,上面还带着几片枯叶。墨无鸢脸色一变,手已按上剑柄。顾安没动,只盯着那根枯枝。月光下,枯枝上的几片枯叶微微晃动。顾安握刀的手紧了紧,墨无鸢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泛白。

      秋风吹过荒草,一片萧瑟。夕阳落满大地,落在三人身上,地面三人影子不动。只听得远处一声乌鸦啼叫,翅膀扇动,极快地飞走了。

      老者忽然笑了。“两个小娃娃,倒是有趣。”他往前踏了一步,步伐极轻,未见半分尘土。顾安退了一步。墨无鸢没退,但按着剑柄的手又紧了紧。

      老者看着她们,道:“谁先来?”顾安没说话,墨无鸢也没说话。老者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吧。”

      话音未落,顾安不退反进,短刀直刺老者咽喉。老者侧身一让,枯枝横扫,直取顾安手腕。顾安收刀不及,腕上一麻,短刀险些脱手。她急退三步,低头看时,手腕上已多了一道红痕。

      墨无鸢的剑已出鞘,刺向老者后心,又快又狠。老者头也不回,枯枝向后一点。“叮”的一声,墨无鸢的剑尖被枯枝点中,整柄剑嗡嗡作响。她虎口一震,连退五六步才站稳。老者转过身来,看着她。“幽萤剑,不是你这样用的。”墨无鸢脸色发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顾安趁他转身,又从侧面包抄。短刀划出一道弧线,直取老者腰肋。老者枯枝一抖,缠上顾安的手腕。顾安只觉手腕一紧,短刀脱手飞出,落在三丈外的乱石堆里。来不及反应,枯枝已点到她眉心,只差一寸。顾安僵住,不敢动。

      墨无鸢咬了咬牙,挺剑又上。老者叹了口气,枯枝回手,又是一点。这一次点在墨无鸢剑身上,那柄幽萤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地上。墨无鸢倒退几步,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已裂,血流了下来。

      顾安趁他转身,左手探向腰间,铁笛在手。老者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变了。顾安双手握笛,欺身而上。第一击点向老者咽喉,老者断枝一横,格开。第二击已到,直取他心口,老者急退。第三击紧随而至,落点相同。三击之间,几乎没有间隔。老者退无可退,断枝在胸口一横。“当”的一声,铁笛点在断枝上,断枝碎成数段。老者的胸口,衣衫破了一个小洞。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顾安。沉默了一会儿。“三更雨。”他说。顾安握笛的手微微发抖。

      墨无鸢咬了咬牙,挺剑又上。老者叹了口气,随手一掌。掌风过处,墨无鸢连人带剑飞了出去,落在三丈外的地上。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老者看着她。“还不走?”

      墨无鸢看了顾安一眼。顾安没说话。墨无鸢咬了咬牙,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别死了。”

      顾安站在原地,看着老者。老者也看着她。“你的帮手走了。”他说。顾安没说话,忽然又欺身而上,铁笛直刺老者面门。老者侧身一让,反手一掌。顾安躲不开,胸口正中一掌。她整个人飞了出去,落在三丈外的乱石堆上。铁笛脱手,落在身旁。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口剧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阵发黑。她看见老者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眼前越来越黑。她又挣扎了片刻,终于倒了下去。
      顾安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说话。她睁开眼,月光下,看见李沅蘅护在她身前。不远处,那个老者还站在那里。
      “你来干嘛?”老者说。
      李沅蘅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低声唤道:“师叔祖。”
      老者没有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你师父倒是收了个好徒弟。”他说,“让我试试你近来剑练得如何。”
      李沅蘅没动。老者弯腰,又捡起一根枯枝,比刚才那根还细还短,不过二尺来长。“出剑。”他说。李沅蘅看了地上的顾安一眼。“她还没死,”老者道,“你打完再救她不迟。”
      李沅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抽出腰间的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老者点了点头。“来吧。”
      李沅蘅一剑刺出。不快,但稳。老者枯枝一横,格开。李沅蘅第二剑已到,直取老者肩头。老者侧身一让,枯枝点向她手腕。李沅蘅收剑,变招,剑尖划出一道弧线,削向老者腰肋。老者枯枝一抖,缠上她的剑身。李沅蘅只觉剑身一震,一股内力沿着剑身传来。她手腕一翻,内力卸开,剑已脱出枯枝的纠缠。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话音刚落,枯枝已点到李沅蘅眉心。只差一寸。李沅蘅僵住,不敢动。老者收回枯枝。“剑法不错,内力也扎实。就是太规矩了。”
      李沅蘅看着他。老者道:“衡山剑法,正有正的好。但太正了,就少了变化。”他顿了顿,“小时候教你的,都忘了吗。”
      李沅蘅低下头,道:“不敢忘。”
      老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他转过头,望着地上那根断成数截的枯枝,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丫头,”他忽然开口,“使的是北戎军中的路数。‘三更雨’——三击同一点,不留余地。你可知她是谁?”
      李沅蘅沉默片刻,道:“顾阿冉。”
      老者笑了一瞬,他看了地上的顾安一眼。“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日后你如何做衡山派掌门?”李沅蘅道:“不敢。”
      老者未再说话,转身便要走。
      李沅蘅忽然道:“师叔祖——她为什么在这里?”
      老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自己来的。东西没拿到,人也没死。命大。”顿了顿,又道:“你从小就不爱问为什么。今天倒是问了。”
      李沅蘅没有接话。
      老者背对着她,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小时候教你的,是怕你一个人在山上学剑,闷得慌。没想到你练到今天。”他顿了顿,“罢了。你师傅蠢,你更蠢。李松风以为我死了,若是他日问起,你便说我是被他的大徒儿气死的。”
      李沅蘅低下头。“弟子不敢。”
      老者没有回头。月光照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去吧。救她。”话音未落,脚下生风,只是一瞬,便不见了。
      李沅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顾安。月光落在顾安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嘴角还有血迹。李沅蘅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她没说话,只是把她扶起来。
      顾安迷迷糊糊中,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词,声音很轻,含糊不清。李沅蘅正扶着她,低下头,凑近了听。那两个字,不是汉话。李沅蘅一怔。顾安已彻底昏了过去。
      顾安醒来时,窗外烈阳正盛,已是第二日了。她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身上盖着薄被,手臂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她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绷带上渗着血,把白布染红了一块。她伸手按了按伤口旁边,血渗得更甚。

      门推开,沈怀南端着药进来,见她已经坐起来,愣了一下。“醒了?”他把药放在床头,“疼不疼?”
      顾安看了一眼那碗药:“不疼。”目光仍盯着他。
      沈怀南在桌边坐下,道:“李姑娘把你拖回来的。你昏了两天。”
      顾安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又看了看他。“她呢?”
      沈怀南道:“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她就不在。”
      顾安没说话。沈怀南又道:“周伯言的尸体,我帮你收了。”顾安点点头。沈怀南道:“那半枚玉佩,在我身上。你想要,养好伤,老地方来找我。放心,我不要你的。只是想看看。”
      顾安没再问。她坐起来,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
      沈怀南道:“打伤你的那位前辈,长什么样子?”
      顾安放下碗,道:“你怎么知道是前辈?”
      沈怀南道:“江湖上能把你打成这样的,同辈的不多。”
      顾安想了想,道:“那老一辈的呢?”
      沈怀南笑了笑。“那多了去了。”
      顾安也笑了。
      沈怀南又道:“你命大。遇上的是个不爱杀人的。”
      顾安道:“你怎么知道?”
      沈怀南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要是遇上别人,你这时候已经在乱葬岗里躺着了。”他回过头来,朝窗外努了努嘴,“他要是爱杀人,你现在就不是躺在这里,而是躺在那里。”
      顾安顺着看去,窗外是山,是树,是远处的云雾。她收回目光。沈怀南已经走到门口。
      “药记得喝。喝完还有。”顿了顿,“你若是想跟她道谢,去后山便能碰见她。”
      说完,推门出去了。
      顾安坐在床上,望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推门而出。
      沿着山路往上走。天色渐暗,松林里静悄悄的,只听得风声。走了一阵,忽听得琴声。很轻,很远,若有若无。那曲子很慢,一个一个音,隔得很开,每一个音从远处传来,落在脚边,久久不散。琴声不断,如泣如诉,在这山间空响。
      顾安没有出声,只是放缓了脚步。行至琴台前,李沅蘅背对着她,低着头坐在琴前,手指在弦上微微颤动,吟揉搓注,每一个音未落,又复升起。顾安抽出腰间铁笛,放在嘴边。笛声响起,缓缓地跟了上去。
      笛声初沉,跟着琴声颤动,复而环绕。琴声忽然回落,顾安屏息托住笛音,也复沉底,一点一点沉往最深处。李沅蘅再起一个音,笛声犹豫片刻,并未跟随,反倒高亮清澈,冲破云层。琴声一顿,复而追逐起来,笛声缠绕琴声,你追我赶,在山间的树荫中悬停又上。秋日风声混着琴笛之声,于高山处起伏跌宕。
      不知多久,一曲终了。四下里寂静无声,唯见高风过岗,松梢微颤,细针相触,作瑟瑟之响。但见群山如黛,峰影相叠,层层推远,直没入天际云霭之中。
      过了许久,李沅蘅才道:“醒了?”
      顾安“嗯”了一声,看着那个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不再说话。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沈怀南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好琴,好笛。在下听得入迷,忍不住过来看看。”顾安眉头微皱。李沅蘅没说话,只低头收琴。
      沈怀南走过来,在她们身后几步外站定,眼神在两人处扫了一圈,笑道:“阿冉姑娘的笛子,比上次见时吹得好多了。有人和,果然不一样。”
      李沅蘅收琴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收。
      沈怀南说完,拱拱手,转身要走。他若有深意地望了李沅蘅一眼,那眼神和方才看顾安时不同。李沅蘅仍在收琴,没有抬头。沈怀南目光落在李沅蘅身侧翩翩衣摆上,忽然开口:“李姑娘,你们衡山派的剑法,最后一层叫什么来着?”
      李沅蘅道:“大象无形。”
      沈怀南点点头:“快百年没人练成了吧?”李沅蘅没说话。沈怀南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李姑娘,你这样的琴声,见落花而伤春,闻折柳则思远。怕是练不成哦。”
      李沅蘅起身将衣袖整理片刻,道:“沈先生,你话这么多,想必琴技一定很好。”
      顾安在旁边愣了一下,正要开口,沈怀南已经拱了拱手。“走了。”
      顾安忽然道:“沈先生。我上回有说过你真的很讨厌吗?”
      沈怀南看着她,笑了。“说过了。在破庙的时候。”见顾安笑意不减,沈怀南又道:“对了,你现在叫什么名字来着?”顾安收敛笑容。沈怀南连忙一拍脑袋,笑了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阿冉。”说完,拱拱手,转身走了。
      李沅蘅收好了琴,站起身来。“走吧。”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李沅蘅忽然开口,道:“方才沈先生说的,你听明白没有?”顾安道:“沈先生可恶,没听。”李沅蘅笑道:“没听便好。”
      暮色四合,松林里暗了下来。耳畔但闻足音跫然,落叶在脚下簌簌作响,顾安走在前头,李沅蘅在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走了一段,顾安脚步慢了慢,李沅蘅也慢了慢。还是隔着两三步。谁也不说话。
      山上小路快走完了,眼前出现了衡山派的院落。李沅蘅忽然道:“你的伤……养好了再走。”顾安脚步顿了顿,点了点头。两人别过,各自回了房间。
      一夜无眠。手上的伤口愈合,痒得顾安直皱眉头。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月色,怔怔出神。
      翌日,顾安在房中待了几个时辰,衡山派的弟子将饭菜放在门廊上便走了。顾安打开门,见日头偏西,衡山派正值仲春,松风过处,老针瑟瑟而落,与新绿相触,发出细雨般的声响,又是一片松叶悄然而落。
      顾安推出而出,径直走向那条通往后山的幽径。琴声远远传来,越来越近,她的脚步也越发快了起来。待到走近,琴声忽断。不是曲终,是生生断了。一个音弹到一半,悬在那里,琴弦震动,良久不散。顾安也停住了,站在原地,眼见几尺外琴台处遥遥身影,等了很久,琴声未再响起,李沅蘅也未回头。顾安转身而去。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夜,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忽然站起身来,推开了房门。一股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院中花叶之上,已满是露水。
      顾安前去找李沅蘅道别。李沅蘅正在院落里教授衡山弟子剑法,见顾安走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转过身去,继续扶起一个弟子的手臂。顾安垂手站在不远处,一直等。约莫半个时辰,李沅蘅上完了早课,走过来。顾安笑道:“李姑娘方才教得真好。”李沅蘅见她梳妆整齐,一副远行打扮,道:“你的伤,好了吗?”顾安道:“好了。这几日,多谢李姑娘。”李沅蘅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安头上月白色的头绳,旋即收回,微微一笑道:“一路保重。”她欲言又止,片刻,招手唤过来一名弟子,轻声道:“你替我送阿冉姑娘下山。”
      顾安拱了拱手,转身而去。脚步缓了一缓,随即又快了起来。
      临走那日,顾安在衡山脚下站了一会儿。山门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她笑了笑,转身往官道走去。风来,衣袂微扬。她没有回头。
      顾安下了山,天色还不晚。她在镇上左顾右盼,东街买了点果子,西街买了两个烧饼,一路走到城东,确认没有人跟着,闪进了杂货铺。
      暗桩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放下算盘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把门掩上。屋内顿时暗了下来。火折子“嗤”的一声,掌柜将油灯点起,端到方桌上。
      “大人。”掌柜的躬了躬身,退了半步。
      顾安在桌边坐下。暗桩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块粗麻布,布角上绣着一个字——沈。顾安挑起一边眉毛:“怎么拿到的?”
      掌柜的低眉顺眼:“在洛阳一座破庙里,死了个乞丐。不知怎么死的,只知道四天前也有人去找过他。问的是——云娘。那人是听风阁的。”
      顾安将布块收入怀中,又问:“还有吗?”
      暗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太傅大人的消息。”
      顾安接过信拆开。信上只有几行字:周伯言既死,速查云娘。此人关乎天子剑,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另,你在大晏的动静,有人盯着。自己小心。没有落款。是师父王戌隽的字迹。顾安把信凑到灯上烧了。
      掌柜的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大人,还有一件事——听风阁的人也在洛阳。不止一个。”
      顾安点点头,站起来。“知道了。”
      从杂货铺出来,天色还早。她缓步走入人群,回头一瞥,那掌柜已回到案前继续算账,头也不抬。她沿着街慢慢走,走到那家馄饨摊前,站住了。
      摊主正在煮馄饨,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姑娘,是你啊。”
      顾安笑着点点头,在桌边坐下。“来碗馄饨,不要辣。”
      摊主应了,一边煮一边说:“姑娘,上回你落下的那枚铜钱……后来有人来,说是你的朋友,给换走了。”
      顾安抬眼看他。“换走了?那人什么模样?”
      摊主道:“一个姑娘,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也不说话。旁边还跟着两个姑娘,恭恭敬敬的。其中一个用了一锭银子,也说不用找,就换那枚铜钱。”摊主说到此处,眉飞色舞。
      顾安皱皱眉头,摊主把馄饨端上来,放在她面前。“姑娘,你认识那人吗?”
      顾安拿起勺子,低头吃了一口。“不认识。”
      顾安坐了许久,客人来来往往,直到暮色沉沉。远处衡山笼在雾霭中,她微微出神了一瞬,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裙。“走了。好吃,下次再来。”
      夜半,客栈后院。顾安站在马厩边,给马添草料。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她没有回头。“跟了一路了。出来吧。”三条人影从黑暗中现身,黑衣,蒙面,刀已出鞘。为首那人道:“顾安?”顾安仍没有回头,拍了拍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血影楼的?”那人没答。顾安忽然笑了。笑声未落,她已转身,铁笛在手。为首那人只觉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举刀,铁笛已点在他喉前。只差一寸。那人僵住,不敢动。
      顾安铁笛往前一送,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很快就不动了。“回去告诉沈惊鸿,他可恶得很。想要我的命,自己来。”
      剩下两人转身就跑,顾安没有追。她低头看了一眼铁笛上的血,在那具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转身,继续给马添草料。月色照衣,人影孤清。
      她一路向西,未作停留,在天刚黑透时,到了城西破庙前。
      沈怀南已经在了,坐在供桌边上,一条腿搭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手里把玩着那半枚玉佩。见她进来,笑了笑。“来了?”
      顾安没说话,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块粗麻布,在沈怀南眼前一晃,又收了回去。沈怀南先是一愣,手指停了,笑意顿时收了,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道:“顾大人。”
      顾安笑道:“沈先生。”
      沈怀南低头看了眼那半块玉佩,朝顾安一抛。顾安抬手接住。见她似笑非笑望着自己,沈怀南无奈叹了口气:“瞒不过你。”他站起身来,背对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我与云娘自幼相识。她没有父母,我也没有。我们两个在听风阁一起长大。”他转过身,瞥了一眼顾安怀里的方向,“这布,是我给她的。那年我离开听风阁,她把我的衣裳撕下一块,绣了这个字。”他顿了顿,手指停了。“她说,等你回来,我拿这个认你。”
      顾安道:“她最后出现在洛阳。你自己去找她吧。”
      沈怀南摇摇头:“我知你也要找她。我同你一起去。”他看着顾安,顾安不置可否,半仰起头瞥着他,目光明暗交错。沈怀南伸出手掌放在她面前。顾安顿了顿,将那块布从怀里抽出来,递了过去。
      顾安笑道:“沈先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种。”
      沈怀南沉默片刻,手指在供桌边沿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对了,顾大人,你和衡山那位,道别了吗?”
      顾安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看着他。“道别?”
      沈怀南点点头,手指又敲了一下。顾安笑了一声。“沈先生,你这人真有意思。自己一屁股烂账,还有心思管我?”
      沈怀南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随便问问。”
      顾安点点头,重复了一遍:“随便问问。”她往前走了一步,沈怀南往后缩了缩。顾安停下。“放心,我不杀你。我就是好奇——你找了十几年,找到什么了?”
      沈怀南沉默半晌,手指停了。他抬起头,忽然吟道:“何当共剪西窗烛……”
      顾安一怔,不再理他,绕身推开破庙大门,信步而去。沈怀南连忙跟上,出门时整了整衣领。
      两人一前一后,也不回城,顺着破庙外的小路一直往东北方向走。走得累了,便并肩而行。有时沈怀南起个话头,有时顾安起个话头,东拉西扯,没个重点。忽一抬头,天已亮了。路上行人渐多,都是背着行囊的旅人,两人走回了官道上。
      沈怀南走在前头,絮絮叨叨说着沿途的风土人情——这地方产枣,那地方出柿子,前面那个镇子的烧饼是洛阳一绝。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不是去赴一个生死未卜的约,而是出门踏青。顾安走在他后面,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
      走了一阵,她忽然发现,沈怀南走路的时候,会时不时伸手摸一下胸口。摸一下,走几步,再摸一下。她看了一眼。沈怀南察觉到了,回过头:“怎么?”
      顾安道:“你怀里揣着什么?”
      沈怀南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粗麻布。布角绣着一个“沈”字,已经旧得发黄。“这个。”他把布揣回怀里,继续往前走。走了一阵,手指又在膝盖上轻轻敲了起来。
      顾安忽然道:“你揣了几年?”
      沈怀南脚步顿了顿,手指停了。“十四年。”
      顾安轻笑了一声。
      沈怀南干笑道:“顾大人,世间情爱——”
      “莫讲了。”
      沈怀南住口。
      走了一夜,两人见不远处有一处茶铺,零零散散坐着几桌旅客,便走进去在角落坐下。见有客人来,那小儿连忙笑脸迎上。没过片刻,茶和面都端了上来,顾安将银子丢在小儿手中,那小二喜笑颜开,连声道谢。顾安也不理,端着茶碗,望着外面的暮色。沈怀南在旁边喝着茶,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顾安没听。
      墨无鸢从茶棚外走进来,径直走到顾安面前坐下。顾安仍是端着茶碗,迎着墨无鸢的目光,不动声色。沈怀南看看顾安,又看看墨无鸢,幸灾乐祸道:“又一位?”
      墨无鸢收回目光,唤了声“顾安”,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叫了一碗茶。
      沈怀南压低声音:“你们……认识?”
      顾安喝了口茶,没理他,低头吃面。吃了一口,才道:“这位是墨无鸢。墨家少主人。”
      沈怀南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墨家?哪个墨家?”
      顾安边吃边说:“你瞧着姑娘的身量,像哪个墨家?”
      沈怀南一拍脑袋:“河图派那个墨家?”
      墨无鸢转头,目光落在沈怀南脸上。沈怀南连忙摆手。“别误会,我就是好奇——墨家的剑,听说很厉害。”他看着墨无鸢腰间的剑,“能看看吗?”见墨无鸢没有反应,沈怀南笑道:“不给看也行。说说总可以吧?”他自顾自说起来。“墨家的剑,我听人说过。十大名剑里,有两把是墨家铸的。一把是幽萤,一把是烛照。”他看看墨无鸢,“你这一把,是哪把?”
      墨无鸢仍是不作答。顾安抬眼看她。过了一会儿,墨无鸢把手按在剑柄上,取下剑,递到沈怀南面前。沈怀南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捧在手里端详了许久,手指抚摸剑身上刻的诗句,字字句句道:“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
      “好剑。”他把剑还给墨无鸢。墨无鸢接过去,挂回腰间。
      沈怀南望向顾安腰间铁笛,道:“顾大人的笛子上仿佛也有梅花。”
      顾安仍在吃面,说道:“忘记介绍了,墨姑娘,这位是沈怀南——沈先生,不是个郎中。”
      沈怀南听罢也笑了,摇摇头,对墨无鸢拱手道:“见过。”
      墨无鸢也拱手,冷冷道:“见过。”
      待顾安吃完面起身,两人跟在身后也站了起来。三人同行,一齐沿着官道往东北方走去。
      沈怀南走在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手指在腿上敲了两下,叹了口气。“有意思,一个西域人,一个北戎人,却有江南的梅花。”
      不知又走了多久,夜空中的月亮明晃晃照落三人肩头,脚步声却不停。
      “顾大人。”沈怀南忽然开口。顾安扭头等着。沈怀南道:“你在北朝待了那么久,那边的局势,现在怎么样?”迎着顾安的目光,他轻顿了片刻,笑道:“没别的意思,就是闲聊。”
      顾安道:“你想知道什么?”
      沈怀南道:“你们那个太子,稳了没有?”
      顾安沉默了一会儿,道:“自然是稳的。”
      沈怀南眼睛一亮:“哦。我记得你十七岁赐姓完颜,诏书乃太子完颜洪亲下,想来顾大人和王太傅皆是太子一脉。”
      顾安轻瞥他一眼,淡淡道:“沈先生,你不要胡说。朝堂之中结党营私乃是重罪,最为人君所不能容。”
      “北戎皇帝膝下血脉众多,可能继承皇位的也只有三个皇子。当初大皇子完颜厥倒台,剩下二皇子完颜裕众望所归,可偏偏登上太子之位的是三皇子完颜洪,个中缘由,沈某百思不得其解。”沈怀南笑着拱了拱手,“还请顾大人赐教。”
      顾安神色一沉,也不停步:“北戎立贤不立长,不像中原朝廷,就因年长几岁,动不动扶个阿斗起来做太子。”
      沈怀南笑道:“既然顾大人不愿说,那沈某就替你说了罢。废太子完颜厥善战,然心系龙荒,目鄙禹迹。二皇子倒是文武双全,可惜了他母家乃北戎大姓,六部之中纵横交错,不好掌握。倒是那三皇子完颜洪,解辫削衽,从衣冠之制,母家乃宫中一普通汉人女子,朝堂之中毫无根基,对于你师父王太傅而言,不可不谓是奇货可居。”
      顾安道:“沈先生真乃经天纬地之才,怎的大晏朝廷之中未将沈先生奉作上宾?”
      “顾大人,你就别笑我了。”沈怀南挠挠头,“大晏朝廷如今内忧外患,皇帝年迈,太子羸弱,二皇子阴狠,三皇子整天只知道泡在脂粉堆里。”
      顾安道:“如今吴宇将军已死,如沈先生所说,我北戎三万大军投鞭断流,战事不打便已知胜负。”
      沈怀南摇摇头:“非也非也。顾大人,你可知天子剑?”
      顾安挑眉:“知也,不知。”
      沈怀南道:“传闻天子剑乃上古利器……”
      顾安打断道:“别说这些。”
      沈怀南清了清嗓子:“天子剑确是一把神兵。乃河图派所铸。五十年前,墨家覆灭便是因为这把神兵,所塑之工匠尽数被杀,无一人生还。”听到“墨家”二字,墨无鸢也缓下了脚步。沈怀南看了她一眼,“墨姑娘,你来说罢。”墨无鸢不语。片刻,沈怀南道:“那还是我说罢。可能这小妮子知道的还没我知道得多。”
      顾安道:“沈先生,你把天子剑说得神乎其乎,难道这兵器真能号令群雄?我看未必。”
      沈怀南压低了声音:“顾大人,沈某并未欺你。听风阁阁主宁羽棠曾亲眼见过一回,至今都还在寻找天子剑。宁羽棠是谁?她乃是二皇子的姑姑。若是天子剑落入听风阁之手,怕是这南北战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顾安摇摇头:“一把剑而已。我倒不信这些。只是你方才说听风阁与二皇子的关系,这朝堂江湖的纠葛才真是错综复杂。”
      沈怀南道:“说得是,说得是。就像你顾大人虽人在江湖,但战事一起,手中的笛子就得立马换成长刀,在这中原武林就算有再多纠葛,也得上战场拼个你死我活。”
      顾安笑了笑:“沈先生,你真的,很讨厌。”
      沈怀南接着话头:“顾大人,我劝你办完事,还是少来咱们这边罢。免得到时候下不去手。”他瞥了一眼墨无鸢,笑道:“你这种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惦记。”
      话音落下,顾安垂下眼眸,盯着自己在土路上的影子。所幸近几日都是晴天,路上干爽,不至于泥泞难行,弄脏了靴子。
      又行了半刻钟,三人在路边找了块空地。顾安与沈怀南四处寻了些枯木,墨无鸢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火堆。沈怀南靠在树旁,很快就睡着了。顾安坐在火堆旁,盯着火焰中央。墨无鸢坐在另一边,也看着火。火苗被风吹动,照得二人脸上明明灭灭。谁也不说话。火堆噼啪响着。
      过了很久,顾安抬起头,看见墨无鸢站起来,走到旁边空地上。她抽出腰间的剑,开始练。月光下,身影窈窕,剑光闪烁。墨无鸢练得很慢,一招一式,有些地方顿住了。顾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第三式,手腕再低一寸。”墨无鸢停下,并未转头,只是重新起式,练到第三式,手腕低了一寸。剑走得更顺了。
      火堆噼啪响着。顾安听得墨无鸢低声道:“谢谢。”她笑了笑,没接话,将手伸到火堆前,火光将她的手映出血色。
      第三日清晨,顾安从火堆边醒来,那堆柴火不知何时早已烧尽。她扭头看墨无鸢,墨无鸢靠在树边,低头把玩着手上的短剑。见顾安睁开眼睛,她将短剑收回腰间。顾安起身,走到树根边上,拍了拍沈怀南的脸:“沈先生,上路了。”
      沈怀南从梦中惊醒,连忙环视四周一圈,最后才将目光落到顾安脸上。他揉了揉眼睛:“你们俩,昨天晚上干嘛了?我睡着的时候,听见有人练剑。”
      顾安笑道:“梦里梦见的。”
      三人行了数日,终于到了鄂州城外。鄂州乃大晏咽喉,向来兵甲遍地,沿途陆续有官兵队伍手持长矛盾牌,整齐赶路。官兵服制皆是大晏铠甲,兜鍪帽,铁片铠甲,将这些少壮男儿整备得严严实实。顾安不露声色,细细观察——战袍垂膝,少有褶皱,绑腿严实,铁刃精光闪亮。经过的百姓无不低头快行,生怕对上官兵。
      “吴宇已死,”沈怀南在顾安身畔低声说道,“怕是这天下又要不太平了。”
      顾安未出声,与二人跟着前方百姓的步伐,快步向前。沈怀南边走边喃喃道:“这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啊。”走着走着,眼见与一旁队伍擦身而过,他又开口:“你说吴将军之死,是不是王太傅的手笔?”
      顾安心下一沉,瞥了沈怀南一眼。沈怀南继续说道:“你师父那个人……”顿了顿,“光是提起名字就叫人心凉。还是少提他罢。”
      行至鄂州城外,重兵把守,十几名守卫将城门口人流截断,手持兵器一一排查行人。沈怀南与顾安同时停下脚步。顾安道:“咱们这样,怕是进不去城。”
      三人绕到小道,寻无人处商量对策。沈怀南道:“我倒有个办法。咱们扮成一家人,混进去。”他看看顾安,又看看墨无鸢,“得有个扮男子。”
      顾安道:“我来。”
      沈怀南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手指在腿上敲了两下,摇摇头:“你这身量,纤纤弱弱的,扮成个大户人家小姐还行,扮男子谁信?”
      顾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我在军中多年,知道男人是怎样的。”
      沈怀南一怔,手指停了。他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墨无鸢,忽然笑道:“那不如让墨姑娘来。墨姑娘身量高,扮男子更像些。”
      墨无鸢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顾安没接话。她侧过身去,抬手从鬓角开始,将脸上那层假面慢慢揭了下来。沈怀南原本笑嘻嘻地等着,忽然便住了口。面前这张脸,和方才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全然不同——肤白胜雪,眉黛远山,眸如点漆,唇不点而红,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整张脸愈发明丽。他愣了一愣,竟忘了说话。墨无鸢的目光在这张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顾安也不看他们,从怀中掏出另一张假面,对着地上浅浅水洼贴了上去。再抬头时,已然一名年轻男子。
      她整了整衣领,往前走了两步。步子比方才沉了,落脚时脚尖不再先着地,整个人像是忽然换了骨架。
      沈怀南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愣,低声嘀咕:“还真像。”
      顾安回过头,脸上那副假面平平无奇,眉眼寻常。“走罢。”
      沈怀南回过神来,恢复往日神色,笑道:“走,走。儿子,儿媳。”
      顾安冷笑一声,往前一步,沈怀南又往后退了半步。忽听得墨无鸢轻笑了一声。两人抬眼一看,墨无鸢脸上仍是冷冷的。
      三人走回城门口。官兵照例拦下盘查。沈怀南先走上前,点头哈腰:“官爷,我儿子儿媳,陪我去洛阳探亲。”官兵目光越过沈怀南,顾安拉起墨无鸢的手,也笑着回应。那官兵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你们俩,走近点。”顾安一把搂过墨无鸢肩膀。墨无鸢僵了僵。官兵又看了几眼,摆摆手:“走吧。”
      进城后,三人走了一阵。顾安回头确定那官兵已看不见几人,松开了手。她与墨无鸢并肩走着,沈怀南走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笑得贱兮兮的。
      “儿子,你媳妇走累了,你也不知道扶一把?”
      顾安走得更快。沈怀南又道:“儿媳,我儿子不懂事,你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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