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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两番出口皆 ...

  •   两人回到客栈,天色向晚。

      临安城中正是热闹时分,街上车马辚辚,灯烛晃晃,远远近近都是人声。沈怀南尚未回来。顾安在房里坐了片刻,走到窗口望了望,又转身坐下。李沅蘅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顾安道:“沈先生该回来了。”李沅蘅道:“急甚么。”

      忽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又急又重,咚咚咚一路奔将上来,压过了街上的喧闹。房门砰地推开,沈怀南闯了进来,满头是汗,扶着门框只管喘气。“来了……来了!”他喘了几口,压低声音道:“木长老来了。带了几十个人,把客栈围了。”顾安眉头一皱。李沅蘅端着茶杯,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呷了一口,神色如常。

      客栈大堂灯火通明。两排灰衣人分列左右,腰悬短刀,垂手而立。掌柜的缩在柜台后头,只露出半截脑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完颜珏立在门口,一身紫绸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满堂灰衣人虽众,气势却尽被她一人压了下去。

      顾安一脚踏入大堂,脚步便是一顿,心中暗骂沈怀南,当下便要转身上楼。完颜珏抬起头来,两道目光直直望了过来。顾安被那目光一罩,停了片刻,心中念头转了几转,终于把心一横,转身走了下去。

      完颜珏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又落在李沅蘅腰间那柄寒霜剑上,停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顾大人。”顾安不答,只微微一笑。完颜珏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沅蘅,淡淡道:“李姑娘也在。”李沅蘅微微颔首,道:“木长老。”完颜珏亦点点头,道:“顾大人,宁阁主有请。走吧。”顾安道:“不知阁主找我何事?”完颜珏看了她一眼:“去了便知。”转过身去,“把寒霜剑带上。”

      李沅蘅道:“木长老,寒霜剑乃衡山派之物。宁阁主若是为此而来,倒不必劳动大驾。”完颜珏停步,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沅蘅脸上。堂中灰衣人纹丝不动,空气却似紧了一紧。“衡山派之物?”完颜珏嘴角微微一牵,“出了李长风的墓,便是天下人的东西。李姑娘守着这柄剑,是替衡山派守,还是替自己守?”李沅蘅道:“替谁守,不劳木长老过问。”手已抚上剑柄。店内灰衣人一齐按住刀柄,铮然声响,齐齐拔出了半截。沈怀南缩在柜台旁,心下一横,站起身来,讪讪笑道:“木长老,顾大人这不是——还没拿到剑么。”完颜珏转过头来,望着沈怀南,沈怀南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完颜珏慢慢转回身,目光落在顾安脸上,淡淡道:“顾大人,听说你在衡山派大闹了一场,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怎么,人都到了手,剑还没到手?”顾安心下徒然一陡,半晌,低声道:“阿珏。”完颜珏等了片刻,见她不答,便转过身去,“顾安,你走不走?”顾安回头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没有看她,只望着门口。顾安转过身,疾步跟上。

      沈怀南从柜台边探出头来,看了看李沅蘅,叹了口气,道:“你师父过两日就到,同青云剑派一起,那才是当务之急。”李沅蘅心下也是一陡,面上却不露声色,道:“知道了。”转过身,往楼上走去。
      御街两旁茶楼酒肆灯火绵延,卖馄饨的、卖糕饼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唤,人影憧憧,笑语不绝。只是这一行人灰衣挎刀,面色森然,百姓见了,纷纷嚷着让开,倒像劈开了一条水路。

      顾安加快脚步,与完颜珏并肩。“阿珏。”完颜珏不答,也不停步。顾安又叫了一声:“阿珏。”完颜珏仍不看她。顾安道:“伤好了么?”完颜珏望着前路,步子不快不慢。顾安默然片刻,忽然道:“紫金花好看么?”完颜珏脚步一停。听风阁的人也都停了步,无人回头。

      过了片刻,完颜珏转过身来,望着顾安。“摘了花,为何不自己送来?”顾安一怔:“我——当时有事。”“有事。”完颜珏道,“去衡山,便是你的事?”顾安不语。完颜珏望着她,眼中黯了一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走得极快。

      顾安跟了上去。她想告诉阿珏,她要同李沅蘅在一处,今后都在一起,待事情了了,便叫李沅蘅也不在衡山了,跟她一同回北边去。可完颜珏为她做了这许多,如今要对她说,她要跟别人走了。这话堵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走在完颜珏身后,隔着两三步,几次张嘴欲言,都咽了回去。

      行过中街,便到了东门附近。铺子皆上着门板,官兵三三两两走过,不成队伍,脚步却急,甲叶子哗啦啦地响。行至岔路口,一队骑兵自横街冲出,铁蹄踏在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路人纷纷闪避,有个挑担的老汉躲闪不及,担子被马身蹭翻,黄澄澄的橘子滚了一街。无人敢捡。那老汉蹲在墙角,望着满地的橘子,只是叹气。

      完颜珏当先跨入听风阁,顾安紧随其后,一脚踏进堂中,便瞧见宁羽棠坐在主位上,她身旁坐着另一人,玄色长袍,面容清瘦,双眉极浓,两眼微微眯着。那人坐得笔直,背脊不挨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五指微张,纹丝不动。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杆烟枪,铜锅里的烟丝已燃了大半,青烟袅袅升起,在堂中散开。

      王隽秀瞧着她,烟枪在指间慢慢转着,青烟缭绕。他的眼睛却不看她,只望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南边的桩子是时候该换一波了,办事不利阿,该杀,老夫寄了几个月的信,总不见回音。顾安,你说这是怎么回事?”顾安心知自己已几月未回信给师父,当即跪在地上,低声道:“弟子——”王隽秀眯了眯眼睛,道:“罢了。回头再说。”

      他转过头去,望着宁羽棠,烟枪在指间又转了一转。“老夫常年在北边,南边的消息若总不灵通,到底不便。往后还得仰仗听风阁。”宁羽棠微微一笑,道:“听风阁不过是做些小买卖糊口,哪里敢打听皇家的事。”王隽秀没有笑,烟枪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又瞧了瞧顾安,又瞧了瞧完颜珏,忽然笑了笑,微微欠了欠身,拱手道:“木长老,这一路辛苦了。”完颜珏微微欠身还礼,淡淡道:“份内之事。”王隽秀直起身来,目光在完颜珏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几分审度,几分敬意,又像是隔着君臣之分,不便多言。

      “说来也是惭愧。”王隽秀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间缓缓逸出,“我这不成器的徒儿,宁阁主可曾见过?”宁羽棠笑容不变,只轻轻“嗯”了一声。顾安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身子微微一颤,终于低声道:“见过义母。”宁羽棠并不接话,只端起茶杯慢慢呷着。王隽秀烟枪在指间慢慢转着,青烟袅袅上升。“顾安,听说剑鞘和密经都是你找回来的?”顾安点了点头,始终不曾抬眼。

      王隽秀望着她,等了一阵,忽地笑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吸了一口烟,烟雾散在二人之间。“你倒算是做了一件好事。”顾安跪着不动。王隽秀转过头去望着宁羽棠,烟枪在指间慢慢转着。“寒霜剑的事,阁主怎么说?”宁羽棠道:“剑在衡山派手里。硬抢不成,天下人都瞧着呢。听风阁不能做这个出头鸟。”“阁主的意思是——”“仍按原先的打算。衡山派与青云剑派成婚,剑自然到了华家手里。到那时候,谁取了剑,与听风阁又有什么相干?”

      顾安猛地抬起头来,王隽秀烟杆一抖,顾安又低下头去。王隽秀将烟枪又磕了磕,重新填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他转过头来望着顾安,面色沉了下来。“你在衡山做的事,老夫也听说了。大闹婚宴,削人衣裳,把人从衡山派带走。好大的本事。”顾安垂着头,没有出声。“你在成都做的事,老夫也知道了。大戎的脸面,半分没有。”他顿了顿,“你倒是走到哪儿,就闹到哪儿。”顾安不答。

      王隽秀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唇间逸出。“华裕清那头,老夫去说。”宁羽棠笑了笑,道:“王太傅出面,自然再好不过。”二人都不言语了,堂中静了下来。

      顾安忽然低声道:“师父,寒霜剑是衡山派的东西。”王隽秀烟枪在指间慢慢转着。“大戎养你成人,太子对你多番照拂,你倒好。”他顿了一顿,“可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老夫在后头替你兜着?衡山也罢,成都也罢,你以为你走得脱?没有太子在朝堂上替你说话,你早就是大戎的逃将了。”他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吐出。“是你自己走到了这一步。朝廷的事,由不得你任性。这话,你自己掂量。”

      顾安咬紧牙关,道:“弟子辞官不做了。”王隽秀看了她许久,沉声道:“你既听不懂话,老夫今日便换种说法。寒霜剑的事,办与不办,不凭你说了算。你愿意办,怎么办是你自己的考量。你若不愿意办,自然——”说到这里,他笑了笑,不再说下去了。

      顾安垂着头,一言不发。心中暗自盘算:师父的话虽未说尽,意思却已明白——寒霜剑的事,由不得她。办了,衡山派尚有一线生机;不办,鱼死网破,衡山派终究守不住。一个衡山派,如何与朝廷抗衡?况且南北两边都在盯着这柄剑,无论大戎还是大宋,谁都不会放手。她保不住剑,也保不住人。归根结底,只怪她与李沅蘅走得太近了。若是不曾动念,便不必叫彼此都陷入这般两难之地,可动都动了,又能如何?她跪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衣角,半晌没有出声。

      王隽秀站起身来,在顾安的肩头拍了两下,低声道:“你自小便聪明,在大事上从不马虎。”顿了顿,“此事也该当如此。大局为重。”顾安心沉了下去,良久,她松开衣角,轻声道:“好。”

      此言一出,完颜珏却是一声轻笑,仿佛旧时重演,闭上了眼睛。王隽秀深深地望了一眼完颜珏,拿起烟枪,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喷出来,在灯前弥漫,将他的脸遮得朦朦胧胧。完颜珏睁开眼,望着顾安的背影,嘴唇动了一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顾安慢慢站起身来。两腿跪得麻木了,身子晃了两晃,伸手扶住桌沿。她低着头,怔怔地望着方才跪过的那块青砖。砖上印着两个膝印,浅浅的,湿漉漉的。她向王隽秀行了一礼,又向宁羽棠行了一礼,转身便走。没有看完颜珏。

      脚步声穿过厅堂,穿过天井,出了大门。

      临安城的夜已经深了。御街两旁的茶楼酒肆早已打烊,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晃荡。顾安走了几步,在一棵槐树下站住,并不回头。

      “你一直知道。”

      身后脚步声响,完颜珏从暗处走出,在她身后三步之地停下。顾安转过身来,望着她,声音大了些:“从衡山到成都,从成都到临安。步步都是你们在下棋。”完颜珏不语。顾安点了点头:“你和太傅做了什么商量?”完颜珏道:“二皇子登基。剑鞘与寒霜剑,各得其一。”顾安冷笑一声:“如何保二皇子登基?”完颜珏道:“江湖中二皇子一脉已齐集临安。朝中重臣亦联络大半。”顾安摇了摇头:“那如今便只差寒霜剑了。”完颜珏道:“你师父定下的事,谁也不能改。衡山派与青云剑派成婚,剑到华家手中。这是大局。”

      顾安望着她,忽然笑了。“大局。这两个字,你不觉得耳熟么?当年你我之事,也是大局。北戎九公主,那是大局。如今李沅蘅的事,又是大局。衡山派的大师姐嫁到青云剑派,剑归华家——还是大局。阿珏,你的棋翻来覆去,总是这一局。”说罢,转身便走。

      完颜珏望着她的背影,袖中手指慢慢蜷起,又松开。“我早提醒过你。”顾安并不回身:“与你无干。”完颜珏道:“你这样会害死她。也害死你自己。”顾安不答,只挥了挥手。脚步声渐渐远了,人已没入长街尽头的黑暗之中。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完颜珏立在槐树下,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街,久久不动。

      顾安自侧门入了客栈,黑暗中伸手摸着栏杆,一级一级上去。走到沈怀南房前,伸手一推,门没闩。她闪身进去,回手掩上了门。

      沈怀南早已睡了,听得动静,翻身坐起,手已探到枕下。月光从窗纸中透进来,淡淡地落在来人脸上,他认出是顾安,手便松了,往床栏上一靠。“顾大人,你这般鬼鬼祟祟的,做什么?”顾安不答,自顾自坐了。沈怀南披衣起身,倒了碗冷茶推过去,顾安不接。

      “墨无鸢呢?”她问。沈怀南道:“今日去听风阁,原是要问木长老的。还没开口,她便带了人往客栈来了。”顿了顿,“听风阁的人说,墨姑娘并未到临安,在江陵便折向了南边。”“南边?”“像是岭南。他们如今只顾着临安的事,没有再追。”顾安点了点头,不言语了。

      沈怀南瞧着她,等了一等:“听风阁那边怎样?”顾安不答。沈怀南又等了一等,叹了口气:“李姑娘还在等你。”顾安不答,心中慕然一痛。

      “你叫她别等了。”顾安道。沈怀南一怔,坐直了身子:“这话你自己去说。我不传。”顾安抬起头来看他。沈怀南道:“你叫我去传这话,她问我‘她说的?’——我若说‘是’,我不是人。我若说‘不是’,我不是东西。这桩事,你别找我。”顾安沉吟片刻,道:“我自己去。”

      沈怀南霍地站起,伸出左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臂。顾安挣了一下,沈怀南不放,身子往前一倾,连带着将桌上的茶碗碰翻,水流了一桌,又哗啦一声滚到地上,碎瓷四溅。

      隔壁房门猛地开了,脚步声急急过来,李沅蘅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两个人扭在一起,桌上桌下一片狼藉。她一怔,看了看沈怀南,又看了看顾安。沈怀南这才松开手,退后两步,喘着气,不言语。
      顾安见李沅蘅来,正欲开口,沈怀南又猛地伸手捂住她的嘴。顾安一掌拍开,沈怀南踉跄退了两步,撞在桌沿上,桌腿嘎吱一响。顾安已转过头去,望着李沅蘅,道:“把寒霜剑给我。”
      李沅蘅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不动。
      顾安向前踏了一步。“剑给我。我交出去。往后,我们两个在一处。”
      李沅蘅的手指停住了。她望着顾安,半晌,手从剑柄上移开,垂在身侧。“交出去,剑就不是衡山派的了。”她声音不高,“你拿衡山派的东西,换我们两个在一处?”
      顾安又踏前一步:“给还是不给?”李沅蘅不语。

      顾安伸手便去夺剑。李沅蘅侧身一让,剑鞘一拨,将她的手荡开。顾安左手又抓,李沅蘅身形一转,避了开去。顾安铁笛在手,一招横扫过去。李沅蘅剑鞘一横,当的一声架住。两人较上了劲,顾安内力不继,手臂发颤,被李沅蘅一寸一寸压了回来,直逼到墙角,后背撞上墙壁。

      顾安铁笛一收,拳脚齐上。李沅蘅只用一只手,不紧不慢,将她所有攻势一一化去。顾安越打越急,一招直取李沅蘅胸口,被李沅蘅一掌切在腕上,整条手臂都麻了。她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头撞了过去。李沅蘅侧身避开,顾安从她肩边掠过,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

      屋里静了片刻。顾安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那你便回去成婚罢。”李沅蘅望着她,淡淡道:“跟你有什么相干。”顾安道:“是,跟我没什么相干。你爱怎样便怎样。”说罢绕过李沅蘅,拉开门,走了出去。沈怀南连忙去追,下得走廊,哪里还有顾安的身影?他长叹口气,转身回来,见李沅蘅仍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顾大人她不是那个意思……”李沅蘅只笑道:“早些睡罢,沈先生。”声音却是哑了。沈怀南还欲张口,李沅蘅便自去了。

      顾安出了客栈,月悬半空,抬眼望去,竟是说不出的刺眼。她不辨方向,也不想辨。走得快了,又慢下来,慢下来,又加快,脚步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

      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一处巷口。道旁一株大槐树,枝叶繁茂,月光筛下来,一地碎银子。她提起拳头,往树干上捶了两下,指节蹭破了皮,火辣辣的,几星血珠子渗出来,她也不看,垂下手站在那里。

      墙角蹲着一只狗,毛色灰黄,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缩作一团,浑身发抖。顾安蹲下身,慢慢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搁在地上。那狗望了她许久,往前挪了一步,凑过来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顾安轻声道:“你饿了。”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别走,我去寻些吃的来。你等着。”

      她翻墙摸进一户人家的厨房,摸到一块饼和半块蒸糕,原路翻了出来。回到槐树下,墙根边空空荡荡,那只狗不在了。她弯下腰,将饼和糕放在树根旁,用一片落叶盖了盖。远处梆子声又响了,三更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的灰土,看了看那树根底下的饼,又看了看那堵空荡荡的墙根,转过身,朝北走了。

      城北二皇子府邸,围墙高耸。顾安绕到后街,沿着墙根走了一遭。墙头每隔三丈便有一名暗哨,伏在檐角阴影里;墙下每隔一阵便有巡夜家丁经过,五人一队,脚步整齐。前队过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后队便至,几乎没有断过。这样严密的守卫,硬闯不成,翻墙也不成。

      她绕到府邸东南角的一排矮房后面,纵身跃上屋顶,伏在瓦面上。后院灯火比前门少了许多,但守卫并未减少,三队巡夜家丁在不同的院落间穿插往来,将每一条路线都封得死死的。顾安伏在屋脊暗处,一动不动。

      忽见后院西侧墙头有黑影一闪。那人攀上高墙,身法极快,如壁虎贴墙游了上去,无声无息落入院中,顺着墙根往后院深处摸去。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那人侧脸上——三十来岁,面容普通,下颌有一道新伤。顾安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前日在太子府邸附近,此人正蹲在茶摊边上喝茶,她当时多看了一眼,是因为那人的喝茶姿势不对,一个卖苦力的脚夫不会那样端碗。

      忽听院中有人低喝一声:“有刺客!”四面灯火齐亮,原本昏暗的后院霎时照得如同白昼。花丛后、假山旁、廊柱下,涌出数十名灰衣人,将那黑影团团围住。斜刺里一道剑光飞来,封住他的去路。出剑之人正是华裕清,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刺向要害。黑影抽出短刀与华裕清斗在一处,拆了七八招,便被两名灰衣人用铁链套住手腕,短刀脱手,按倒在地。

      华裕清收剑入鞘,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带下去。留活口。”火光在那人脸上跳动,那道新伤格外显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顾安伏在屋脊上,手心已渗出冷汗。

      院中灯火渐渐熄了,灰衣人退入暗处。华裕清负手立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在顾安藏身的这片屋脊上停了一瞬。顾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华裕清看了片刻,转过身,慢慢走了。顾安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轻轻翻下屋脊,贴着墙根退了出去。出了府邸围墙,她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处暗角站定,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了。

      顾安从巷口出来,走了十余步,蓦地站定。“跟了多久了?”身后暗处轻轻一响,完颜珏从墙角阴影里走出来,紫袍拂地,悄无声息,走到她身侧,并不看她。“自你出客栈,便一直跟着。”顾安不语。完颜珏道:“二皇子这几日便要动手了。三皇子那边,已围住了。”顾安道:“太子呢?”“太子与皇帝那里,才是要害。二皇子联络了朝中大半重臣,联名弹劾太子的折子已拟定了。”顾安沉默半晌,道:“几时?”“快了。等事体定了,宁阁主安排了一场宴席,在天目山。名义上是二皇子招待各路武林人物,实则是冲着衡山派去的。帖子已送去了,衡山派不敢不来。”

      完颜珏转过头来,望着顾安。“届时你也去。”“我去做什么?”“剑鞘藏在天目山别院里。那日宴席上人多眼杂,你潜进去取出来,送出临安,交到胡阿讷手里。不要经旁人的手。”顾安慢慢点了点头。“宁阁主的意思?”完颜珏不答。“太傅可知道?”完颜珏仍不答。顾安忽地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你什么时候和你哥哥联系上的?”完颜珏不接话,转过身,朝长街深处走了两步,蓦地停住。“这几日你便跟着我,住在听风阁。你师父见了你,也好安心。天目山那日,我在别院后门等你。拿到了东西,即刻跟我走。”说罢,她抬步便行,紫袍没入夜色,转眼不见了。顾安独立在长街之上,站了片刻,抬步往北去了。

      王隽秀住在东跨院。每日清晨,他在院中练一趟短打,那杆烟枪在他手里转、拨、点、戳,不疾不徐。练罢了,便在廊下坐了,装烟、点火、深吸。青烟从铜锅里袅袅升起,散入晨风之中。顾安每日来请安,端茶递水,陪坐片刻。头几日王隽秀话不多,偶尔抬眼瞥她,目光从烟杆上方递过来。顾安神色如常,问一句答一句,不多一字。

      这日清晨,顾安照例往东跨院去。王隽秀正坐在窗前吸烟,见她进来,搁下烟枪,道:“衡山派那边如何?”顾安道:“衡山掌门李松风已抵临安,想是与青云剑派会合了。”王隽秀点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办得好。”顾安不接话。王隽秀看了她一眼,又道:“这几日听风阁的人说,你每日都陪着九公主?”顾安道:“阿珏说阁主吩咐的,让我在听风阁走动走动,莫要闷在屋里。”王隽秀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顾安自东跨院出来,沿着回廊慢慢走。转过假山,便见完颜珏立在池边,四下无人。她一身紫衣,手里捏着几颗鱼食,一粒一粒往水里丢。池中锦鲤闻声而至,红的白的挤作一团,水面啵啵作响。完颜珏并不回头,低声道:“你师父信了?”顾安走到她身侧,也望着池中游鱼,道:“信了一半。”“不够。”完颜珏将手中鱼食尽数撒了下去,锦鲤哄然散开,旋即又聚拢来,抢得更凶。“你我在一处的事,他一清二楚。但你与李沅蘅的事,他未必知道。太傅和宁阁主倘若察觉你对李沅蘅动了真情,便决计不信你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她顿了一顿,低声道:“你动了没有?”顾安不答,只抬起眼来看她。

      完颜珏缓缓转过身来。四目交投,池水在两人之间泛着细碎的光。“你得演。演你对我旧情难忘。当年是他生生拆散了你我,他心中未必没有愧意。你若表现得对我不忘,他反而觉得你是个重情之人,更好摆布。宁阁主那边也是一样。她要的是你听话。你若对谁都无情,她反倒不放心。你若对我有情,她便觉得你有软肋,好捏在手里。”顾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一闪而没。“你算得真清楚。那你呢——你有吗?”完颜珏不答。风从假山石孔中穿过,池面皱了皱,随即又平了。她转过身去,紫衣在风中微微拂动。“明日开始,每日清晨你来我房里坐坐,午后再去园子里走一圈。不必做得太过,旁人看在眼里便够了。”说罢,她抬步便行,紫衫一角掠过石径,转眼消失在月洞门后。

      自此以后,每日清晨,完颜珏必来顾安房中坐上一时三刻。去时顾安送至门口,在廊下立片刻方回。午饭后,两人又同去花园散步,并肩徐行,有时低语几句,有时只是默默走着。旁人远远望见,只道是故人重聚,旧情复萌,倒也无人起疑。

      沈怀南从临安城中客栈赶来,骑一匹灰马,赶得急了,那马浑身上下汗津津的。听风阁的人拦在门外,沈怀南亮出指间铁环,门房进去通报,好半晌才放他入了二门。其时秋阳西斜,顾安正坐在池边一方青石凳上,手里摆弄着一根树枝,一根根折断了又折,折得指尖泛白,脚下满地碎枝残叶。完颜珏手执书卷,倚在栏边,往地上瞥了一眼,淡淡道:“一会儿收拾了去。”

      沈怀南从月洞门里大踏步进来,一眼瞧见这般光景,登时愣在当地。他看看顾安,又看看完颜珏,脸上神色数变,眉头越拧越紧,低声道:“顾大人,这……这是闹的哪一出?”顾安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苦笑一声。沈怀南又瞧了瞧完颜珏,道:“你叫我回去怎么跟李姑娘说?”顾安从地上捡起一根折断的细枝,那枝儿已支离破碎,只余寸许来长。她以指尖捏住了,用力一折,那短枝竟似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沈怀南胸膛起伏,正要再开口,忽见完颜珏上前一步,不偏不倚,恰好挡在他与顾安之间。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便回去同她说,叫她不必等了。”沈怀南瞪着眼,张口欲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他猛地一跺脚,石板啪的一声响,愤然转过身去。刚走出两步,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低低传来:“沈怀南。”他脚步一顿,顾安道:“别同她说。”沈怀南听罢,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旋即大踏步去了。靴声橐橐,穿过月洞门,转过假山,渐渐远了。

      完颜珏转过身,慢慢走到池边站定,望着水面出神。池中锦鲤早已散尽,水波不兴。顾安仍坐在石凳上,沉吟良久,俯身将地上的断枝一根根拾起,拢作一束,站起身来,扬手投入池中。扑通一声,水花溅起,锦鲤惊散,涟漪荡开,渐渐平了。

      当夜,沈怀南从客栈传信来,纸上只有一句话:“顾大人,你好得很。”顾安看了,微微一笑,就烛火点燃了。火苗窜起,纸卷曲焦黑,化作一片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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