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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天目山群雄 ...

  •   听风阁的消息,一日数传。完颜珏每至傍晚,便来顾安屋里坐坐。这日她推门进去,也不言语,自去桌边坐了,倒了碗茶。顾安坐在窗下,手里拈着一根树枝,慢慢地折。

      “二皇子今日进宫了。”完颜珏道。顾安道:“成了?”完颜珏道:“太后松了口。皇上欠安,太子去侍疾,被挡在殿外——皇后吩咐的,只许二皇子进去。”顾安轻轻一笑,道:“二皇子手里捏着皇上的短处,皇上也只好由他。太子呢?”“太子府被盯死了。今日又有三名东宫官被弹劾,都是贪墨。真不真不论,折子递上去,皇上没驳回。”又顿了一顿,“快了。”

      顾安沉默半晌,道:“这夺嫡的路数,你同太傅还生么?”“你也别撇得干净。”完颜珏笑道,“哪一件你没参与?”顾安苦笑一声,手中树枝啪的折断。过了片刻,她悠悠地道:“旧部为质,私情为挟。”完颜珏盯着她手里的断枝,瞧了一阵,道:“宴席定在三日后。衡山派也去。”顾安的手指微微一顿。完颜珏看着她,又道:“你那些旧账,到了那天可别翻出来。太傅和宁阁主都在,闹出什么来,谁也保不住你。”

      顾安道:“你需答应我一件事。衡山派那边,托你护着。”完颜珏转过身来,瞧着她。“衡山派本来跟这些事没半点干系。不过是李长风的坟里挖出一柄剑来,才被拖进这潭浑水。走到今日这步田地——你说,是该怪那柄剑,还是该怪你?”顾安不言语。完颜珏瞧了她一阵,淡淡道:“用不着我护。你只管按太傅说的办,衡山派自然没事。”未等顾安答话,完颜珏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听风阁的院子不大,种着几丛芭蕉。雨下了一日,淅淅沥沥,打在叶上。顾安冒雨走到芭蕉丛边,折了几根树枝,收在囊中。雨水顺着发丝淌下来,湿了肩头,她也不理会。忽觉头顶雨歇了,抬头看时,完颜珏不知何时已至身侧,撑着一把油纸伞,遮在她头顶。完颜珏也不言语,只淡淡瞧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那几根树枝,微微摇了摇头。顾安也不作声,将囊口扎好。二人一伞,缓缓往回走。

      到了廊下,完颜珏收了伞,靠在柱上。顾安推门而入,在窗下坐了,将囊中树枝一根一根取出来,搁在小几上。完颜珏跟进来,在桌边坐下,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后日一早动身。天目山路不好走。”顾安道:“知道了。”完颜珏端着茶碗,望着窗外的雨。顾安也不说话,低着头,看着小几上那几根树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雨声填满了屋子。

      城东宅子里,李松风端着茶碗。上首坐着,面无神色。客座是华裕清,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穿宝蓝绸袍——华迎风。双方见了礼,说了些闲话。华迎风几次想跟李沅蘅说话,李沅蘅只点头,不接腔。沈怀南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约莫半个时辰,华裕清起身告辞。华迎风跟着站起,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垂着眼皮,只当没瞧见。华家的人去了,厅里静了下来。“有话要说?”李松风道。李沅蘅道:“是。”李松风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厅中旁人退了出去。沈怀南跟着往外走,出了厅门,却不走远,绕到后窗,蹲下身来。

      李松风盯着那截手臂,半晌不动。李沅蘅跪了下去,膝头磕在青砖上,闷声一响。李松风垂目良久,方低声道:“是谁?”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如何不知道是谁,这孩子,到底还是跟顾安走到了一处。

      李沅蘅低声道:“师父,是谁都不要紧。徒儿不孝,唯此一事,只想自己做主。”说罢伏身磕了一个头。李松风闭上眼睛,良久,道:“好,是我衡山派的女儿家。”他睁开眼,“起来说话。”李沅蘅站起身来,与李松风对视。李松风点了点头,道:“难怪你师叔祖从小便属意你。”李沅蘅道:“弟子不敢。”放下袖子,手垂在身侧。

      李松风道:“只是如此,这门婚事便不成了。”李沅蘅道:“师父,华家要的是寒霜剑。有没有这个,他们都要。”李松风不答。李沅蘅又道:“长风师祖泉下有知,见寒霜剑落入外人之手,当作何想?弟子不才,愿与师父一同守着这柄剑。”

      李松风仰头望着屋顶的梁。屋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嗡的一响,又歇了。他盯着那根梁看了许久,长叹一声。“我这个掌门,功夫不如人,守不住师祖的剑。寒霜剑在我手里,便是祸根。给了,对不起祖师;不给,衡山派上下几百口人,又怎么办?”他心中还有一个念头,只是不曾说出口——便是拼了这条命,这剑也不能从自己手里交出去。衡山派立派百年,还没出过这等屈辱的事。他看着李沅蘅,目光苦涩。“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李沅蘅道:“弟子知道。”

      李松风沉默良久,摆了摆手。“你让我想想。你先回去。”李沅蘅行了一礼,转身出去。李松风忽然开口:“蘅儿,你受委屈了。”李沅蘅站住了,没有回头,沉默片刻,道:“师父,徒儿不觉委屈。天下人要笑话,便由他们笑话去。那是他们迂腐。”说完,抬步去了。
      门启处,夜风挟湿气扑面而入。沈怀南蹲于窗外,至此方觉——雨不知何时已落得密了。
      先前沙沙之声早不可闻,但闻哗哗一片,铺天盖地。雨水顺墙头而下,浇了沈怀南一身。他抹了一把脸上雨水,正欲起身,忽闻屋内李松风长长一叹。那叹声极轻,几为雨声所没,然沈怀南偏偏听得真切。

      雨下竟日,至晚愈大。听风阁院中积水盈寸,芭蕉低垂。廊下悬灯一盏,光色昏黄,映于湿滑青石之上,泛一层冷浸浸的亮。

      顾安坐于窗下,小几上树枝折了大半,积作一堆。完颜珏早间来过,已去。屋里唯她一人,听雨折枝,一根复一根。

      忽闻院门响动,沈怀南浑身湿透闯了进来,也不披蓑衣,油伞不知弃于何处。他立定门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入内就坐,自倒一碗凉茶,咕咚连饮两口。

      “顾大人。”放下茶碗,叹了一声。

      “有屁快放。”

      沈怀南又叹一声,这一声又长又重。“衡山派准备退婚。李姑娘将事情同师父说了。”顾安指间拈着一根树枝,又复握在手中。沈怀南摇了摇头,“我在江湖上行走这些年,没见过这么犟的丫头。比你还倔。”

      顾安沉吟片刻,道:“她是不是疯了。”沈怀南道:“衡山派的人,都是一个德性。今晚上李松风去找华裕清了,这门婚事算是散了。”他望了望窗外的雨,默然片刻,又道:“李松风那个人,平日看着软绵绵的,真到了节骨眼上,倒也没给祖师丢脸。”

      沈怀南转过头来,望着她,声音低了下去:“可你的如意算盘,也没了。”屋里静了下来,雨声轰轰然,似要将整座听风阁都卷了去。顾安低头看着手中那根树枝,良久,啪的一声折做两截,掷于小几上,站起身来,行至窗前。

      沈怀南坐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顾安忽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亮,在雨夜里传出老远,笑了好一阵才歇住,声音渐低,终于住了,只剩下雨声哗哗不止。

      “行罢,都有骨气,大家便一起死罢。”

      沈怀南又坐了一阵,起身离去。门开处,雨声轰然涌入,待他掩上门,复又隔在了外面。脚步声踏着积水,噼啪噼啪,渐行渐远,终为雨声所没。

      顾安仍立于窗前,一动不动。桌上那堆断枝,横七竖八,默然躺着。她站了许久,忽然抓起靠在墙角的油纸伞,推门而出。雨丝扑面,凉意浸人。她撑着伞,踏着积水往院外走,踏过之处,大雨瞬间便抹平了。

      临安城东,巷口有间茶铺。铺面不大,摆着几副桌凳,靠墙一盏油灯,火头如豆,照得四下里昏昏黄黄。炉上坐着一把陶壶,水已滚了多时,白蒙蒙的热气蒸腾起来,与门外的雨气混作一处。

      顾安坐在靠门的一张桌边。她要了一壶茶,却不曾喝。油纸伞收拢了靠在脚边,伞尖兀自滴水,地上已汪了一小滩。

      门外脚步声响,踏着积水,由远而近。顾安没有抬头。李沅蘅收了伞,倚在门边,望了顾安一眼,便走过来,在对首坐下。两人都不言语。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雨声哗哗啦啦,将这一方小小茶铺裹在当中。

      过了片刻,李沅蘅先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雨声里听来,反而分外清楚。“顾大人,你大可自己来,何必让沈先生传话?”顾安抬起眼来看了看她,道:“我让他传话,是让你带剑来。你怎么不带?”李沅蘅默然半晌。“寒霜剑是衡山派的。不是谁想要,便拿得去的。”

      顾安端起茶碗,送到唇边,又放下了,道:“华家不会因你退婚便不要剑。你们师徒两个,把衡山派置于这般险地,对得住李长风么?衡山派百年基业,你们到了九泉之下,拿什么脸去见祖师爷?”李沅蘅垂下眼去,望着桌上的茶碗,道:“祖师爷是什么性子,在那崖洞之中,你与我都是亲眼瞧见的。若是交了剑,那才叫对不起他。”

      顾安等了一等,见她没有别的话了,便道:“你交给我。江湖上人知道了,只道剑在顾安手里。”李沅蘅摇了摇头,道:“剑在衡山派手里,旁人要取,断断不能。你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明日二皇子设宴,我会去。剑的事,衡山派自己处置。你不用担心。”顾安道:“我不担心。”李沅蘅道:“那最好。”

      说罢,站起身来。顾安抬起头,望着她。李沅蘅拿起倚在门边的油纸伞,也不撑开,就那么拎在手里。伞上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溅起细细的水星。“还有别的事么?”她问。顾安摇了摇头。

      李沅蘅撑开伞,转身走进了雨里。雨丝斜斜地打过来,伞面上沙沙作响。她的背影在雨帘中渐渐模糊,转过巷口,便不见了。

      顾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桌上的茶已经凉透。她倒了碗里的茶水,重新换了一碗热的。掌柜的换了个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天目山设宴。山脉位于临安西北,山势不甚高,却甚幽深。天未亮,山道上已热闹起来。

      顾安与完颜珏共乘一骑,走在前头。完颜珏坐她身后,一手揽着她腰,一手挽着缰绳。山风拂过,发丝撩在顾安脸上,痒丝丝的。顾安偏了偏头,将嘴里叼着的木枝吐了,低声道:“非要这样?”完颜珏道:“你师父虽不方便前来,到底周围还是听风阁的耳目。”

      各门各派的人骑马坐轿,络绎不绝从身侧经过。到得山门前,顾安翻身下马。完颜珏也下了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听风阁弟子,整了整衣袖,与顾安并肩而入。

      山门内是一片宽敞石坪,青石铺地,四角种着几株老桂。各派已到了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青云剑派的人站成一排,腰悬长剑,一个个挺胸收腹,甚是精神。华裕清站在最前头,穿一身宝蓝锦袍,腰束玉带,满脸堆笑,迎接陆续到来的各派掌门。衡山派的轿子刚到,华裕清便迎了上去。李松风下了轿,与华裕清寒暄了几句。李沅蘅跟在他身后,面色如常,手按剑柄。沈怀南走在最后,东张西望。李沅蘅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顾安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顾安手指微微一动,没作声。完颜珏站她身侧,神色如常,只低声道:“别忘了要事。”顾安点点头。

      青城派来的是秦少英。他穿一件石青道袍,腰悬长剑,身旁跟着沈宜秋。沈宜秋穿一件宽大的青衫,腹部微微隆起,步子迈得甚慢。秦少英走在她身侧,一手虚扶在她腰后,不时低头看她一眼,低声说几句什么。沈宜秋只是点头,不怎么抬头看人。秦少英与华裕清寒暄了几句,又朝李松风拱了拱手,便带着沈宜秋往里面去了,脚步比旁人慢了许多。

      其余小门小派,也各自派了人来,三三两两,络绎不绝。顾安站在角落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山门方向。二皇子的仪仗到了。赵恺穿一身绛紫锦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腰悬长刀,目不斜视。易平之走在侍卫后面,灰衣长剑,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与前面的仪仗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微微躬着身,神情恭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完颜珏低声道:“他倒是爬得快。”顾安没接话。

      各派人众陆续往正厅去。别院依山势而筑,正厅在第二进,轩敞明亮,四面门窗大开,山风穿堂而过,吹得纱帘飘飘悠悠。顾安与完颜珏并肩往里走。沈怀南凑上来,压低了声音:“顾大人,你打的什么主意?”顾安道:“你哪来这许多话。”沈怀南讪讪一笑,又道:“你昨晚同李姑娘说了什么?”顾安道:“我同她讲了一夜的道理,她一句也不听。”沈怀南忍不住笑出声来,忙伸手捂住了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闷声道:“她的道理,总是比你多些。李姑娘那张嘴,我劝你不要自讨苦吃。”顾安被说中心事,正欲伸手,完颜珏悠悠道:“沈怀南,你去衡山派那边。”沈怀南看了眼完颜珏,讪讪然地走了。

      堂中设了数十席。正中一席空着,是主位。左首第一席衡山派,右首第一席青云剑派。青城派在左首第二席,其余小门派依次往后排。听风阁没有设席,但宁羽棠坐在二皇子下首,离主位只隔了一个位子。她穿一身墨绿锦袍,头发高高挽起,插了一支碧玉簪子,端着一杯茶,慢慢呷着。

      顾安在衡山派末席坐下,挨着沈怀南。完颜珏站在廊下,背靠柱子,双臂抱胸,望着堂中人群。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衡山派的席位,在李沅蘅腰间的剑上停一停,又移开。各派人众陆续入座,堂中嗡嗡嘤嘤,茶香混着山间的雾气,氤氲不散。李沅蘅坐在李松风身侧,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平视前方。沈怀南缩在末席,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易平之随二皇子入席,在末席坐下,离主位很远,坐下之后便不再抬头,只端着茶杯慢慢喝。

      赵恺在主位站定,目光扫过堂中众人,端起酒杯,朗声道:“诸位,今日赵某在敝庄设宴,一来是仰慕天目山风景,二来是有桩大事要与诸位商议。”他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中——乌沉沉的,约莫一尺来长,正是剑鞘。堂中一静,各派掌门的目光都落在那剑鞘上。

      “天子剑的剑鞘。墨家所制。上面的文字,也是墨家所留。”赵恺道。

      顾安侧过头,压低声音道:“四下里高手如云,剑鞘又在二皇子身上。我纵有通天之能,只怕也难以得手。”完颜珏靠在廊柱上,嘴角微微一弯,偏过头来,声音也压得极低:“不然找你来做甚?我自家不会取么?”顾安一怔,随即苦笑:“你不是同我说,剑鞘藏在别院?”完颜珏笑了笑,不答,收回目光,望向堂中,神色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

      赵恺托着剑鞘,环顾四周,笑道:“墨家覆灭多年,能识得这些文字的,天下只怕没有几个人了。幸好,本殿寻着了一位墨家旧人。”易平之站起身来,灰袍长剑,神情从容,向四方拱了拱手。赵恺抬手一按,堂中立时静了下来。易平之走到堂中,接过剑鞘,托在掌上,道:“墨家文字,以图为字。这剑鞘上所刻的,乃是一幅地图——天子剑藏处,尽在其中。只是这图并不完整。剑鞘上的纹路,只一半。另一半,在寒霜剑上。”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齐刷刷转向衡山派。李松风端着酒杯,一动不动。李沅蘅坐他身侧,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赵恺笑道:“李掌门,寒霜剑是贵派之物,本殿不便强求。只是今日各派掌门都在,不妨请出来,让大家开开眼。天子剑的事,天下人都有份,衡山派总不会藏着掖着罢?”华裕清站起身来,笑道:“李掌门,殿下盛情,你便拿出来让大家瞧瞧。衡山派与青云剑派世代交好,李掌门若有什么顾虑,在下愿做个保人。”

      李松风慢慢放下酒杯,看了华裕清一眼,又看了赵恺一眼,淡淡道:“殿下,寒霜剑乃衡山派祖师所留,从不示人。”赵恺笑容不变:“李掌门,本殿并非要夺剑,只是想请诸位看看剑上的纹路。李掌门若肯拿出剑来,便是给本殿面子。”他把“面子”二字咬得重了些,目光扫过堂中,各派掌门纷纷点头附和。

      李沅蘅慢慢站起身来,手按剑柄,望着赵恺,声音不高不低:“寒霜剑在此。殿下要看,便看。”华迎风站起来,笑道:“李师妹深明大义。”说着便走过去,伸手要接剑。李沅蘅却不看他,只望着赵恺,淡淡道:“剑可以看,但要在我手里看。衡山派的东西,不假旁人之手。”华迎风手僵在半空,讪讪退到一旁。赵恺看了李沅蘅一眼,笑了笑,点头道:“好。李姑娘请。”

      李沅蘅解下腰间长剑,横在身前。剑鞘乌黑,上面刻满纹路,密密匝匝,与赵恺手中那柄如出一辙。易平之走上前去,在剑前三尺立定,望着剑鞘上的纹路,看了许久,才退后一步,道:“殿下,两相印证,还少了一片。”众人一片哗然。赵恺点了点头,转向李松风,道:“李掌门,寒霜剑是贵派之物,本殿不便强取。只是这柄剑关系重大,不止衡山派一家之事。本殿之意,由朝廷保管此剑,待寻得剩下线索,自当奉还。李掌门意下如何?”

      堂中一片寂静。

      李松风慢慢站起身来,望着李沅蘅手中之剑,看了半晌,才开口。“殿下,寒霜剑乃衡山派祖师所留,历代掌门相传,至今已数百年。剑在人在。殿下若要取剑,衡山派上下,唯有以死相拼。”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骤然一紧。几个衡山派弟子手按上了剑柄,青云剑派的人也都站了起来。华裕清皱着眉头,嘴唇微动,却没出声。秦少英端着茶杯,低头喝茶,神色如常。

      赵恺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望着李松风,目光沉了下来。“李掌门,本殿只是提议,并非强取。李掌门若不肯,本殿也不勉强。只是这柄剑关系重大,李掌门若不肯配合,日后出了什么事,衡山派可要自己担着。”李松风道:“殿下放心。衡山派的事,衡山派自己担。”赵恺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主位坐下,又端起酒杯,笑道:“诸位,请。”各派掌门纷纷举杯,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散了。

      华裕清端着酒杯,走到衡山派席前,朝李松风举了举,笑道:“李掌门,你我两家世代交好,今日借殿下的酒,再敬你一杯。”两人饮了。华迎风跟在父亲身后,也端了杯酒,走到李沅蘅面前,笑道:“李师妹,昨日的事,我回去好生想了想。只要你愿意——”李沅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华师兄,不必说了。”华迎风脸色微变,还想再说,李沅蘅已坐下了。他讪讪地站了片刻,转身回去。

      秦少英也端着酒杯在各派席间走动,走到易平之跟前时,停了一步,笑道:“易先生,久仰。”易平之站起身来,也端了杯酒,笑道:“秦少主客气。”两人碰了杯,各自饮了,归座。顾安看在眼里,心道:临安城的勾栏瓦舍未请这二位去做角儿,也是浪费。于是摇了摇头。

      完颜珏从廊下走过来,在顾安身侧坐下,端起顾安面前的酒杯呷了一口,又放下了。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低声道:“二皇子方才出去更衣,只带了两个侍卫,往后院去了。”顾安手指微微一顿。“后院东边有一排厢房,最里头那间,是专给他备的。轿子停在二门外,从更衣房过去,要经过一条穿堂。穿堂里没有灯,黑得很。”顾安端着酒杯,慢慢转动,不言语。完颜珏放下酒杯,理了理衣袖,淡淡道:“我去给宁阁主敬杯酒。”说罢,径往主位那边去了。

      顾安独坐片刻,四下望了望。堂中人影憧憧,各派掌门互相敬酒,弟子们穿梭往来,乱成一片。她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低着头,沿墙根往后门走去。刚踏出后门,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扣住了她手腕。她没有挣扎。完颜珏从门后闪出,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后院没有灯,廊下一片漆黑。完颜珏拉着她,贴墙根往东走,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二皇子方才更衣,已回席了。但散席时他还要更衣。这是规矩。”顾安点了点头,道:“又不是宫宴,规矩还这般多?”完颜珏道:“规矩不多,你哪有下手之处?轿帘墨绿,左边那乘。”顾安道:“记下了。”完颜珏松开手,忽然又扣住了顾安手腕,慢慢松开。廊下黑蒙蒙的,完颜珏的脸隐在阴影里,瞧不真切。

      远处堂中传来一阵笑闹声。完颜珏轻声道:“阿安,你自小心。”顾安心下一沉,完颜珏说罢,转身便走,紫袍在夜风里轻轻一拂,人已没入廊下的暗影中。

      顾安独自站在黑暗里,吸了口气,转身往后院深处走去。后院的穿堂果然没有灯,两堵高墙夹着一条窄道,头顶一线天,月光透不下来。她摸着墙往前走,指尖触到湿漉漉的青苔。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面透出一点光——灯笼光,昏黄黄的,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她放慢脚步,贴墙根探头望去。

      二门外停着两乘轿子,左边那乘轿帘墨绿,右边藏青。轿旁蹲着四个轿夫,抱着胳膊打盹。两个侍卫立在轿子两侧,腰悬长刀,身子站得笔直,头却一点一点的。宴席进行了大半日,这些人等在外头几个时辰,早已乏了。顾安缩回墙后,等了一会儿。

      远处堂中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殿下千岁”,声音大得连后院都听得真切。两个侍卫被惊醒,四下张望了一眼,又靠回轿子边上,继续打盹。顾安从墙后闪出,蹿到左边那乘轿子后面,蹲下身,撩起轿帘,钻了进去。轿子里很暗,坐垫是锦缎的,软乎乎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缩在角落里,将轿帘放下来,只留一道细缝,觑着外面的动静。轿夫还在打盹,侍卫还在打盹,远处堂中的喧哗一阵高过一阵,又渐渐低了下去。顾安将呼吸放轻,手按在腰间短刀上,一动不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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