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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天目夺鞘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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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起。不止一人,从穿堂那边过来,靴声橐橐,越来越近。顾安手握短刀,屏住了呼吸。
轿帘掀开,赵恺弯腰钻了进来,一股酒气随之涌入。他尚未坐稳,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扣住他手腕,猛地一扯。赵恺身子一歪,撞在轿壁上,未及出声,喉间已是一凉,嘴也被捂住了。
赵恺双眼在黑暗中瞪得滚圆。顾安的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剑鞘给我。不伤殿下性命。”
赵恺不动。顾安刀锋紧了一紧。赵恺慢慢伸手入怀,摸出一只乌沉沉的物事递了过来。顾安接过,塞入怀中。
外面脚步声又起,一人道:“殿下?”是侍卫长的声音。
顾安刀锋贴着赵恺脖颈,另一只手又捂了上去,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叫他退下。”
赵恺吸了口气,声音沉稳下来:“都退远些,我要静一静。”
侍卫长应了一声。七八个人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往远处消散。顾安侧耳倾听,直待那声音完全没入夜风,这才缓缓松开手,刀锋却仍抵在他喉间。赵恺靠在坐垫上,整了整衣领,嘴角微微一翘:“顾姑娘,你这是要跟我回府?”顾安不答。赵恺也不催她,只借轿帘缝隙透进的一线月光打量着她。
轿子忽然一晃。轿夫抬起轿杠,外面一声吆喝:“起轿——”马蹄声杂沓,刀鞘碰着马镫,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赵恺稳稳坐着,笑了笑,道:“外面十二个侍卫,八个轿夫,两个随身太监。顾姑娘,你挟持了我,能挟持到几时?”顾安不答。
轿子晃晃悠悠,沿着山路往下走。她掀起轿帘一角往外瞧——山道在月光下白晃晃的,两旁树影飞也似的往后退。赵恺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带着几分笑意:“下了山,进了城,你往哪里跑?我若喊一声,你便是刺客。”顾安放下轿帘,并不看他。轿子颠了一下,她身子一晃,赵恺也跟着一晃。赵恺道:“我倒佩服你。敢一个人躲在这里。你就不怕?”顾安道:“怕什么?”赵恺笑道:“怕死。”顾安也笑了笑,道:“殿下,敢问你要对衡山派做什么?”赵恺道:“你我都是朝堂中人,何必明知故问。”
山道愈行愈险,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雾气从谷底漫上来,白茫茫的,看不出下面深浅。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顾安往外一瞥——路窄处,轿夫的脚倒有半只悬在崖外。她放下轿帘,手心里全是冷汗。赵恺靠在另一侧,闭着眼睛,手指在膝上轻叩,忽然开口道:“这里叫舍身崖,每年都有人摔下去。上个月才掉了一匹马。顾姑娘怕不怕?”
顾安不答。
蓦地里外面传来一阵异响,初时如碎石滚落,簌簌有声,转瞬便成了轰隆隆的闷响,自山顶压将下来,震得山壁嗡嗡作响。
“落石——”有人惊呼。
话音未落,一块大石从天而降,砸在轿前数尺之处,碎石四溅。轿子猛地一顿,轿夫惊叫着往后退。又一块砸将下来,落在轿后,尘土飞扬。马嘶声、喊叫声响成一片,侍卫们四散躲避,队形顿时大乱。顾安掀开轿帘,飞身蹿了出去。落地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右膝磕在碎石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她不及察看,跃起身来便跑。
“有人跑了!拦住她!”
两名侍卫从侧边扑来。山道狭窄,二人不能并进。第一个挥刀砍到,顾安侧身避过,刀锋擦着她耳际掠过。她左手短刀反手一挥,正中那人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钢刀脱手,踉跄后退,一脚踏空,翻下崖去。惨叫声从谷底传上来,拖了许久方歇。第二个微微一怔,顾安已抢上一步,一刀刺入他小腹,顺势一推。那人倒退两步,也坠入了悬崖。
又三人从前面赶来。顾安不退反进,迎着第一个冲上,短刀一架,身子一转,右肘猛撞在第二人胸口。那人倒退几步,撞在第三人身上,三人挤作一团。顾安乘机翻过栏杆,纵身跃出。
火把的光在山道上乱晃。众人抢到栏杆边往下看,只见灌木丛摇动,哪里还有顾安的影子?
顾安身在半空,早已抓住一根藤蔓。下面黑洞洞的,不知深浅。荆棘刮着脸,她也顾不得,双手交替往下溜。藤蔓勒进掌心,磨破了皮,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上面喊声渐渐远了,终于被风声吞没。
也不知溜了多久,双脚才踏着实地。顾安松开藤蔓,瘫坐下来,喘了几口气。摸了摸怀中剑鞘,见还在,便撑着站起身来,顺着溪流往下走。
月光照不进深谷,只有头顶一线天。她摸着崖壁,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走了一阵,前面现出竹林。她钻进林子,寻了个背风处坐下,靠着竹子闭了闭眼。
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她睁眼回头——月光下,十余人无声无息地立在空地上。
完颜珏立在最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道:“拿到了?”顾安点了点头,取出剑鞘。完颜珏伸手来接。顾安摇了摇头。完颜珏的手停在半空,神色晦暗不明,道:“你答应过我的。”
顾安心知若是将剑鞘给了完颜珏,便是又一次将衡山派置入险地,况且这剑鞘本就是墨家之物,墨无鸢的娘与自己的娘尚且生死相托,自己便不能做这无情无信之人,于是她心下一横,道:“让我走。”
完颜珏身后那十余人中,一个疤脸汉子踏上了一步,手按刀柄。完颜珏没有回头,只望着顾安:“你受了伤。”顾安仍是摇头。完颜珏沉默片刻,转过身去,低声道:“要活的。”
疤脸汉子拔刀出鞘,余人纷纷拔刀,十余柄弯刀映着月光,连成一片。
顾安拔出腰间铁笛。那疤脸汉子第一个冲上,弯刀劈下,风声劲急。顾安侧身避开,铁笛点向他手腕。那人收刀回格,当的一声,火星四溅。第二刀又到,顾安急退,刀锋擦着胸口掠过。第三刀、第四刀接踵而至,一刀快似一刀,刀光霍霍,将她裹在当中。
顾安连挡三刀,退出五步,左肩被刀背砸个正着,疼得眼前发黑。她咬紧牙关,铁笛横扫,借力向后跃开。脚未落地,左右两柄弯刀分袭两肋。顾安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身,铁笛架住左边一刀,身子一侧,右边刀锋贴着腰际掠过。脚下踩到碎石,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三把弯刀围着她,此进彼退。顾安身上又添了两道口子,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她心知撑不了太久,猛地虚晃一笛,转身便跑。
身后喝骂声四起,十余人的脚步声追了上来。顾安拼力狂奔,左臂的血一路洒在落叶上。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弯刀劈开竹枝的声音咔咔作响。有人喊了一声“分开追”,脚步声立时散开,左右包抄过来。
顾安猛地向左一拐,钻入一片更密的竹林。竹子密密匝匝,她侧身挤进去,竹枝打在脸上。追兵慢了半拍,但很快也钻了进来。她只管跑,也不知往哪里去。也不知跑了多久,前面忽现一片空地,月光下堆着一堆乱石。她想也没想,便钻进了石缝里,挤到最深处,缩成一团,把呼吸压到最轻。
脚步声在外面响了起来。“不见了。”“分头找。”完颜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受了伤,跑不远。抓到她,立时送去医治。”脚步声四散开去。有人在石堆旁边走过,离她不过数尺。顾安屏住呼吸,不敢稍动。那人站了片刻,往别处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外面的声音终于完全消失了。顾安慢慢从石缝里爬出来,撑着石头站起,身子晃了两晃。剑鞘还在怀里,她摸了摸,心下苦笑:完颜珏这一生,要什么有什么,算无遗策,偏偏这一件事不能如愿。想到此处,竟有些歉然。
她摇了摇头,不再想,拣了个方向,拖着步子便走。右肩的伤让她整个人往一边歪,左臂垂在身侧,一晃一晃的。月亮已偏西,林子渐密,遮去了大半月光。她摸着黑往前走,怀里那剑鞘硬邦邦地硌着,一步一颠。
忽听得前面脚步声急响,有人踩着落叶奔来,叫道:“顾大人!顾大人!”正是沈怀南。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衣袍撕得破破烂烂,脸上划了好几道口子,气喘吁吁。月光下见顾安浑身是血,左臂垂着,右肩肿得老高,眼见便要倒下。沈怀南抢上前去,撕下衣襟便替她裹伤。他只剩一条胳膊,动作笨拙,那布条缠得歪歪扭扭。顾安低头瞧了一眼,道:“沈先生这手艺,以后少说自己是个大夫。”沈怀南不答,好容易打了个结。
顾安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沈怀南抬起头来,眼里布满血丝,低声道:“衡山派下山时遇了埋伏。李掌门他……李松风死了。”顾安手指一僵,半晌不语,过了良久才道:“李沅蘅呢?”“幸亏李慕及时赶到,否则她也……”沈怀南顿了顿,“我一路寻着血迹来找你。”又看了看她的右肩,皱眉道:“你这只手,再不治,怕要废了。”
顾安道:“剑呢?”“还在李姑娘身上。”
沈怀南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递了过去:“墨姑娘托人带给你的。在临安时便送到了,我替你收着。”
顾安接过,就着月光拆开。信不长,只几行字,墨无鸢的笔迹清瘦挺拔。她看完,默然片刻,将信折好收入怀中。沈怀南道:“可要回?”顾安点了点头。沈怀南从包袱里翻出纸笔,寻了块平坦些的石头搁好。顾安左手执笔,字写得歪歪斜斜。写毕,折好,递与沈怀南,神色凝重,道:“路上找时候去寄,要尽快。”
沈怀南只觉这位顾大人同平时不太一样,却不多问,接过,揣入怀中。
顾安点了点头,走到马旁,左手抓缰,翻身上去。右肩碰了一下,眉头也不皱,只低头看了沈怀南一眼,道:“走。”一抖缰绳,马已奔了出去。
沈怀南翻身上马追了上去。两骑一前一后,沿山路疾驰。顾安伏在马背上,一言不发。
出天目山,顾安每到一处便换马,马不停蹄。右肩的血把半边衣袖染得黑红。到休宁时沈怀南劝她歇一晚,她不答。走了一夜,日头渐高,顾安右臂已肿得粗了一圈,只以左手控缰。沈怀南忍不住道:“歇一歇罢。”顾安道:“不必。”又走了一个时辰,前面水势浩荡——鄱阳湖到了。顾安下马问船,牵马登舟。湖上风大,她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船到对岸已是午后,两人换马,继续西行。
又行数日,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山巅,把衡山七十二峰染成一片金红。顾安勒住马,望着紫盖峰——正是衡山派所在,一提缰绳,策马往山道上奔去。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到山腰一处平台,忽然勒马,手按铁笛。前面山道传来人声,越来越近。沈怀南拉住她衣袖,低声道:“你还要打?”顾安不答。沈怀南不由分说,拽着她钻入路边树丛。
脚步声近前,月光下走出五六个挑担的山民,说说笑笑,从山道上过去了。沈怀南松了口气。顾安道:“你拉我做什么?”沈怀南道:“你现在这样子,便是几个山民也未必打得过。”顾安不语。
两人继续上行。月亮偏西,山道愈窄,远处传来狼嗥,在山谷里回荡。沈怀南忽然道:“到了衡山,你打算怎么办?”顾安不答。沈怀南又道:“李姑娘若不肯给剑呢?”“不给就偷。”“青云剑派的人也在山上。”“打。”“打不过呢?”“跑。”“跑不掉呢?”顾安道:“死。总行了吧。”沈怀南叹了口气。
两骑一前一后,月光照着他们的影子,忽长忽短。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面出现一座石桥,桥那头的山道拐入一片松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