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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陌刀横空梅 ...

  •   次日一早,车队出城。三辆板车,十个人,原班原马。

      日出东方,黄沙如金。寒气未消,晓风如刀,割面生疼。一路无人言语,只闻车轮辘辘,碾过沙地,留下两道车辙,蜿蜒北去。行了一个时辰,黑水城缩作黑点;又半个时辰,黑点也没了。四顾苍茫,唯黄沙接天,不知边际。

      几个后生脱了外衣,赤着膀子赶路。张横舟坐在车上,烟斗早已灭了却还叼着,眯眼望向前方,一动不动。顾安走在车旁,一脚踩车辙,一脚踩沙上。墨无鸢走在她左边,相隔五尺,不疾不徐,沙地上只留浅浅脚印。

      太阳落到沙丘后面去了,残阳如血,天色渐暗,赶车的把式点起火把,四下里除了车轮声,便是风声呜咽不住。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赶车的把式忽然道:“张叔,到了。”张横舟睁开眼,朝前方望去,远远的一点灯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如豆一般。他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车轮吱呀吱呀地响着,向那点灯火驶去。

      回到城中,已是夜深。

      次日一早,张横舟便叫人抬了一座铁炉到院中。那炉子是生铁铸就,少说也有三四百斤,四个壮汉才抬得动。又搬来铁料、木炭、风箱、大锤、铁钳,林林总总摆了一地。墨无鸢道:“爹,要铸什么?”张横舟叼着烟斗,吐出两个字:“陌刀。”

      顾安微微一怔。陌刀乃步战重器,刃长三尺,柄长四尺,通体七尺有余。这统万城中打铁的虽多,铸陌刀的却少——费料、费时、费工,寻常匠人不肯接,也不敢接。张横舟不多话,指着顾安道:“你,拉风箱。”又指墨无鸢:“你,掌钳。”自己坐在轮椅上,拣了一块铁料投入炉中,喝道:“烧!”

      顾安拉起风箱。那风箱比平日所用大了一号,一推一拉,呼呼有声,炉火霎时蹿起老高,火苗舔着炉膛,将那铁料烧得遍体通红,如一块刚从地心里挖出来的岩浆。

      张横舟盯着炉火,忽道:“你娘叫王沁容。她是旧晏后裔。”顾安手上不停,只嗯了一声。张横舟又道:“旧晏。那是百余年前的事了。当年北戎南下,破了东京,掳了旧晏二帝,旧晏便亡了。皇族宗室四散,有的被北戎掳去,有的逃到南边,有的隐姓埋名流落江湖。你娘这一支,是正儿八经的嫡脉,近得不能再近了。”顾安拉着风箱,淡淡道:“姓都不姓赵了,再近又有何用?”张横舟冷哼一声,不再说话。炉火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炉中铁料烧得透了,通体发亮。墨无鸢用铁钳夹出搁在砧上,张横舟提起大锤砸下,当的一声,火花四溅。“后来南边又立了新朝,也叫晏,但那是另一回事了。”他一锤一锤地砸着,声音断断续续,“你娘这一支,是旧晏的根苗,跟南边那个晏朝早就没有干系。到了她这一辈,什么皇亲国戚的根底早已淡了,只留下一个姓氏,和几本旧书。”

      顾安拉着风箱,炉火一明一暗映在她脸上,道:“我舅舅王隽秀,便是为了这个?”“你舅舅想复国。他找了你娘多少回,你娘都不肯。他说你娘忘本,你娘说他是做梦。兄妹两个吵了半辈子,谁也不让谁。”张横舟又是一锤,“后来你娘死了,他倒不吵了。把你接到北边去,养大,送你去从军。他要的不是外甥女,是一把刀。”

      顾安心中暗叹:娘也真是遭了无妄之灾。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铁砧上的铁料渐渐成形,已能看出刀的轮廓。张横舟停了手,翻了个面,道:“大戎太子完颜洪的生母也是这一脉。你舅舅多番扶持,想来也是为了这个。”顾安道:“张叔,你什么都知道。”张横舟将大锤往砧上一搁,喘了口气:“知道有什么用。知道,还不是都死了。”

      他低下头,盯着那块铁料,半晌不语。墨无鸢站在一旁,也不作声。炉火映着三人的脸,忽明忽暗,如鬼火一般。

      当当当,锤声一下接一下,那烧得通透的铁料在砧上渐渐变形,火星迸溅,嗤嗤有声。“跑到南边,在江湖上游历,也就是那时候认识了你爹。”顾安不接话,只拉着风箱,呼呼地响。“你爹叫顾远山,在扬州读书。两人相识,你爹后来考了科举,做了官,你娘便同他留了下来。”张横舟顿了顿,“我和无鸢她娘,也是那时候离了中原,一路西来,寻到西夏,便不走了。”

      顾安道:“后来呢?”张横舟哼了一声:“后来无鸢娘不知怎的,把一块墨家的玉佩掰成两半,一半给了你娘。就是这块玉佩,惹出了后来的祸事。”顾安道:“听说另一半在一个死囚手里。”张横舟手中大锤蓦地一顿,当当之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来,目光如铁,盯着顾安看了半晌,缓缓道:“那死囚叫周伯言,是老子的结义兄弟。”

      炉火烧得正旺,火星从炉口飞将出来,在空中飘了几飘,便灭了,便如这世上的性命一般。“当年墨家被围,伯言赶来相救,晚了一步。该是那时,他带着那半块玉佩走了。”他叹了口气,又提起大锤砸了下去,“后来他还是被朝廷拿住了。翻来覆去,总逃不过一个死字。”

      当当当,锤声又响了起来,在这大漠孤城里传出老远,一声接一声,如暮鼓,如晨钟,沉雄而单调,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不曾停过。那铁料在锤下渐渐拉长,陌刀的雏形已依稀可辨。

      三日之后,刀成。

      那刀立在铁砧旁,通体乌青,刃长四尺,柄长五尺,通长九尺有余,比寻常陌刀长了二尺,也重了二尺。刀身厚背薄刃,脊线笔直,刃口不露锋芒,只隐隐透着一层青光。刀柄缠着铁线,末端铸一铜鐏,镌刻云纹,古意盎然。张横舟叼着烟斗打量一番,点了点头。墨无鸢在一旁擦着手,也瞧着那刀,目光里比平时多了些东西。

      顾安上前,双手握住刀柄。一握之下便觉大不相同——这刀看着笨重,入手却稳,重心落在柄前三寸,恰恰是左手握处。左手一抬,刀身平平而起,三四十斤的铁器竟如提竹竿一般;右手搭在柄尾轻轻一推,刀尖随势而转,毫无滞涩。她挥了一刀,刀身横斩而出,风声呜呜,不似铁器破空,倒像松涛过岭。刀锋过处,地上细沙向两旁分开,露出底下的黄土,便如船过水面,劈波斩浪一般。张横舟道:“这刀脊用北戎镔铁所铸,刃口掺了三成寒铁,百炼而成。你看着重,用起来便知轻重刚好。”他顿了顿,“这三年,我瞧着你练功、走路、拉风箱、使锉刀,你左手多高、右臂多长、腰腿使力的分寸,都在这刀上了。”
      顾安将刀竖在地上,刀尖触地,双手搭在柄上,半晌不语。“多谢张叔。”她道。
      张横舟哼了一声,拨动轮椅咕噜咕噜地走了,头也不回道:“刀是死的,人是活的。能使成什么样,看你自己的造化。”墨无鸢伸指在刀身上一弹,嗡的一声余音久久不散,道:“好刀。”

      顾安独自站在院中,双手握着那柄巨刃。风从大漠吹来,刀身微微颤动,嗡嗡作响,像有活物住在里头。练了十来日渐渐顺手,每日清晨在城外沙地上劈砍一百下,只求稳不求快。这一日收刀而立,微微喘气,心中倒也满意。

      墨无鸢走来借刀,提刀进了工坊。顾安倚在门口看她。墨无鸢将刀横在膝上,从墙角暗格里摸出一只铜匣,巴掌大小,刻满蝌蚪般的古篆。她咬破指尖滴血入缝,匣子轻轻一响自行弹开。顾安微微一怔。

      墨无鸢取出一套刻刀,非铜非铁,刃口乌黑发亮,大小一十二把。她拈起最小的一把,在刀柄处比了比,闭目凝神片刻方才下刀。手腕极稳,刻刀过处铁屑细细卷起,不落地上,竟被刀尖吸住,凝成小黑珠滚到一旁。她先刻一枝横斜的梅干,又在枝头点出几朵梅花。每一刀下去,刀身上便隐隐泛起一层青光,像有什么东西从铁里头被唤醒。

      顾安看得出了神——她自幼使笛,笛上便刻着梅花。墨无鸢刻完最后一笔,轻轻吹了口气。那几朵梅花在乌青的刀身上显出来,银白铮亮,不像是刻上去的,倒像从铁里长出来的。她将刻刀收回铜匣,匣子轻轻合上。

      顾安接过刀,伸手摸了摸那刻痕,指尖触到的不是刻痕,倒像摸着一朵真花的花瓣,光滑中带着一丝凉意,道:“墨家的刻法?”墨无鸢点点头。顾安看了半晌,道:“刻得好。”墨无鸢低下头收拾刻刀,嘴角微微一牵,没说什么。

      不远处,张横舟坐在轮椅上叼着烟斗,眯了眯眼,吐出一个烟圈,什么也没说,拨动轮椅咕噜咕噜地去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那批兵器仍是六十把刀、四十杆枪、二十壶箭,数目与上回一般,整整齐齐码在三辆板车上。日出时分出了城,三辆车十个人沿着古河道一路向北。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忽见前方尘头大起,黄漫漫的遮了半边天。赶车的把式勒住缰绳道:“张叔,前方有大队人马。”张横舟眯眼望了一阵,脸色微变,取下烟斗低声道:“掉头。”那把式一愣:“张叔,黑水城还没到——”“掉头!”张横舟一声断喝。车队慌忙调转方向,顾安回头望去,只见那漫天黄尘之中隐隐约约现出无数旌旗,黑压压铺天盖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隔着老远震得沙地微微发颤。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在午后回了城。张横舟叫人把兵器卸下堆在院里,闭门不出。到了傍晚,消息传来——黑水城已经打起来了。北边逃过来的败兵说,蒙古大军数万之众将黑水城围得水泄不通,野利阿吴率军守城,双方已激战数日,城中断了粮道,死伤无数。那败兵说到后来声音发颤:“城还在,但撑不了几天了。”院里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张横舟坐在轮椅上叼着烟斗,半晌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将烟斗在扶手上磕了磕:“该打铁打铁,该吃饭吃饭。”众人便散了。但这一夜,城里的铁匠铺子熄火熄得比平时早了许多,四下里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叫了。

      顾安坐在院门口,将那柄陌刀横在膝上,抬头望向北方。天边隐隐泛着一片暗红,也不知是黑水城的火光,还是落日最后的余光。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砾和一丝焦糊的气味。墨无鸢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水递给她,顾安接过来喝了。

      消息传来已是三日后。那日正午,一个浑身血污的败兵策马闯入城中,那马一到城中便即倒地不起,口吐白沫。败兵从地上爬起,喘了半日方道:“黑水城……破了。”众人围将上来,院中鸦雀无声。败兵道:“蒙古人围了十日,城中井水尽绝,渴死者无数。野利将军率众死守,箭矢用尽刀剑砍钝,便以砖石为兵。后城墙崩塌,蒙古人自缺口涌入——”他说到这里声音发颤,顿了顿又道:“将军将府库中八十余车金银珠宝尽数倒入井中,亲手杀了妻儿,于城墙上凿开一洞率残部突围。至城东南三十里中伏,将军落马,为乱刀所杀。”院中寂静无声,连风箱也停了。败兵又道:“蒙古人入城后,遍寻那口藏宝之井不得,怒火大作,屠城焚屋。在下……在下从死人堆中爬出,方得一条性命。”说罢伏地大哭。

      顾安立在人群之后,右手五指微微蜷起,指尖掐进掌心,却不觉得疼。

      野利阿吴,当真英雄。这样的人,死一个,便少一个了。

      墨无鸢站在她身旁,手按剑柄,一言不发。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有惊惧之色。蒙古人既破了黑水城,下一个便是统万了。这座藏在沙漠深处的土城,还能藏多久?

      这日清晨,顾安正在院中练刀,忽听城外马蹄声急,密如擂鼓。一个赶车的把式奔将进来,面如土色,叫道:“蒙古探马!离城已不足二十里!”院中顿时大乱。张横舟一拍轮椅扶手,喝道:“住口!”众人静了下来。

      张横舟道:“探马既至,大军不远。黑水城离此不过一日路程,蒙古人寻将过来,至多三日。”他顿了一顿,“收拾东西,向南走。祁连山中有一谷地,四面环山,只一条窄路可入。墨家先辈曾在彼处设过据点,虽荒废数十年,屋舍尚在。”

      张横舟道:“探马既至,大军不远。黑水城离此不过一日路程,蒙古人寻将过来,至多三日。”他顿了一顿,“收拾东西,向南走。祁连山中有一谷地,四面环山,只一条窄路可入。墨家先辈曾在彼处设过据点,虽荒废数十年,屋舍尚在。”

      众人当即动手,拆风箱,卸锤头,将铁料工具尽数装车。张横舟坐在轮椅上,一一分派,口中骂声不绝。顾安回到屋中,将陌刀用布裹了负在背上,短笛插在腰间,短刀纳入靴筒,带上门走了出去。墨无鸢正在院中等她,背负包袱,腰悬虹渊,手中提着一只铜匣。顾安道:“那具弩呢?”墨无鸢道:“拆了。弩臂弩机俱已包好,装在车上。”

      日头偏西,车队出城。二十余辆大车,男女老幼百余人,浩浩荡荡向南而行。张横舟坐于头车之上,叼着烟斗,眯眼望着前方。顾安与墨无鸢步行相随,一个负着陌刀,一个悬着虹渊。

      走出七八里,顾安回头望去。那座土城矗立在暮色之中,黑沉沉的,铁匠铺的炉火已灭,打铁之声已绝。风吹沙起,迷了人眼。统万城矗立大漠百余年,匈奴人筑了它,西夏人守了它,如今墨家人弃了它。城还是那座城,白白地立在黄沙里,任风吹,任沙打,任人去城空。

      车队继续向南。车轮吱呀吱呀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在这苍茫天地间,如泣如诉。

      行了三日,祁连山的影子才从地平线上浮出来。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青灰,又走两日,那青灰变成了黛色,再走一日,山形渐渐分明,峰峦叠嶂,连绵不绝。到第五日上,车队进了山口。那山口极窄,两侧石壁如刀削斧劈一般,只容一辆大车通过。张横舟坐于头车之上,抬眼望了望两边的峭壁,点了点头,道:“便是此处了。”

      车队鱼贯而入,行了一个时辰光景,眼前豁然开朗。四面青山环抱,中间一片谷地,宽约数里。一条小溪自山上潺潺而下,水声清越。谷地中央有几间石头垒成的屋子,屋顶塌了大半,墙垣倒是完好。众人下了车,却都不动。男人们立在车旁,女人们抱着孩子,四下张望,脸上尽是茫然。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便有人低声啜泣起来。一个妇人蹲在地上,肩头一耸一耸的,哭不出声,只是流泪。几个老人坐在车沿上,望着那几间塌了顶的石屋,半晌无语。连平日里最顽闹的几个孩子,也依在娘亲身边,不敢作声。

      这座荒废了数十年的旧据点,冷清清地立在山谷里,石缝间长满了枯草。张横舟坐在轮椅上,叼着烟斗,四下打量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想骂几句,却什么也没骂出来。烟斗里的火早已灭了。

      顾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些人的背影。她低头瞧了瞧腰间的短笛,抽出来,凑到唇边。第一个音清亮亮的,在山谷里打了个转,悠悠地飘出去老远。众人安静下来,齐齐转过头来。笛声在山谷里回荡,绕着四面的青山,一圈一圈地转。哭着的妇人止了泪,抬起头来。孩子们从娘亲身后探出脑袋,睁大了眼睛听。几个老人坐在车沿上,闭着眼,随着笛声轻轻晃头。一曲吹毕,山谷里静悄悄的。过了片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好!”众人便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也不响,但确确然是笑了。笑声在山谷里回荡着,传出去老远。

      张横舟重新点上了烟斗,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看了顾安一眼,什么也没说,拨动轮椅咕噜咕噜地往那几间石屋去了,嘴里嘟囔道:“都愣着做甚?收拾屋子,生火做饭。”众人便动了起来,男人们搬石头垒墙,女人们生火烧水,孩子们在谷地里跑来跑去,捡柴火,摘野果。

      顾安将短笛插回腰间。墨无鸢立在她身旁,并不言语。顾安道:“生疏了。”墨无鸢道:“你倒是变了许多。”顾安想了想,未答。墨无鸢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往那几间石屋走去。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水开了,做饭啦!”炊烟升起来,在山谷里袅袅地散开。

      在山谷住了几日,日子渐渐安顿下来。男人们修好石屋,又在溪边搭了几间草棚权作工坊。张横舟叫人把风箱铁砧安好,东西摆在那里,看着踏实。女人们开了菜地,撒了菜籽,又去山里捡柴采野菜。孩子们最高兴,每天在山谷里疯跑,弄得一身泥。

      顾安每日清晨仍去练刀。谷地宽敞,她将那柄陌刀舞开来,刀风呼呼,沙飞石走。墨无鸢在一旁看了一阵,道:“我跟你对练。”说罢抽出虹渊,青蒙蒙的如一泓秋水。

      两人对面而立。顾安双手握刀,墨无鸢单手持剑。顾安先动,陌刀自下而上撩起,墨无鸢侧身一闪,虹渊沿着刀背滑向顾安手腕。顾安刀身一转,当的一声,刀剑相交。拆了二十余招,不分胜负。张横舟在一旁看着,忽道:“无鸢,快了三分。”墨无鸢点头。又拆三十招,顾安刀法大开大阖,逼得墨无鸢连连后退;墨无鸢剑法轻灵迅捷,总能在间隙中刺出冷剑。五十招一过,各自退开三步,微微气喘。

      张横舟道:“行了。无鸢过来。”搭脉片刻,“内力长了,运劲法门不对。气走丹田,力发腰胯,不要全靠手腕。”墨无鸢应了。张横舟又搭顾安的脉,那脉象时强时弱,断断续续,像溪流被石头堵住去路,怎么也冲不过去。他摇了摇头:“体内有一股淤滞的内力,化解不了。幸好修养了几年。”顾安道:“知道。”张横舟道:“如今用陌刀倒是对了路子。重兵使招数和力道,不靠内力。将来多在招数上用心,少跟人拼命。”顿了顿,哼了一声,“你娘这个混蛋,处处留情。楚潇潇那档子事,说到底也是她惹出来的。这股子淤气留在你身上,倒成了她的报应。”顾安干笑一声,不答。张横舟道:“你不许这样。若是——”忽然住口,望了墨无鸢一眼,摆摆手,“算了,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张横舟拨动轮椅,咕噜咕噜走了,嘴里嘟囔道:“练吧练吧,看你自己的造化。”顾安提起陌刀又练,墨无鸢也走到一旁自己练剑。山谷里刀风呼呼,剑声嗤嗤,和溪水声混在一起。太阳渐高,照得谷地金黄。炊烟升起,有人喊:“吃饭啦!”两人收刀剑,对视一眼,一起往石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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