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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三刀破雨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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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谷中只闻溪水潺潺,间或一两声虫鸣。月亮躲在山后,露出小半个脸,清辉脉脉,照得山川朦胧。
顾安睡不着,信步出了石屋,沿着溪流上行。走到水穷处,寻了块青石坐下,抽出腰间短笛横于唇边。笛声幽幽而起,呜呜咽咽,如诉如慕,在山谷里飘着,便似一缕轻烟,凝而不散。
吹了片刻,忽听身后有异声——咕噜,咕噜,咕噜。轮子碾过碎石,往谷地深处去了。顾安住了笛声,悄然起身跟了上去。才走出数丈,忽觉身后另有动静,回头一瞥,月光下一条人影闪入树丛,正是墨无鸢。两人对望一眼,一前一后,跟着那轮椅之声往谷底摸去。
转过一道山弯,溪边现出一片空地。月光洒将下来,地上便如铺了一层银霜。张横舟坐在轮椅上,背向她们,面朝溪水,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拔开木塞,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
他一人独坐,一动不动。过了半晌,忽地低声道:“这么多年了,你们几个在那边,可还好么?”声音低哑,似是自语。“无鸢那丫头,到底寻着了。手艺也传了。性子闷,不爱说话,跟你一个样。”说着又喝了一口酒。“安儿那丫头,你们也瞧见了。王沁容,是你的闺女。跟你一个脾气,主意大得吓人。”顿了顿,“我这条腿,废了快二十年。疼倒不怎么疼了,只是阴天时骨头缝里发酸。”
他忽然轻轻一笑,那笑声殊为凄凉。“你们在的时候,总嫌我嘴臭。如今倒好,就剩我一个糟老头子了。”说着举起酒葫芦往地上倒了些许,酒水洒在沙地上,嗤的一声轻响,顷刻间便渗了下去。“咱们五个人,当年何等逍遥。”说罢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将葫芦搁在膝上,望着溪水出神。
“无鸢给安儿的刀上刻了梅花。”他又灌了一口,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从前说好的事,还算不算数?”风里没有声音。“你们若是都点头,便托个梦来。我好久没见着你们了。”说到最后,声音沙哑,几乎不成声。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轮椅黑沉沉的,他的头发已白了大半,肩背佝偻。顾安站在树丛后,一动不动。墨无鸢从树丛里走了出来,站到她身侧。两人并肩而立,谁都不说话。
过了良久,他叹了口气,拨动轮椅,咕噜咕噜地往回来。两人闪身隐入树丛,看着轮椅缓缓从面前过去。张横舟的侧脸在月光下一掠而过,眼眶发红。
等轮椅去远了,两人才出来。墨无鸢低头看着地上那滩酒水,已然干了。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块沙地,站起身来,转身便走。顾安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默默走回石屋。远处传来一声鸟啼,孤零零的,在山谷间荡来荡去,良久不绝。
午后,天边涌起一团乌云。那云来得快,不多时便铺了半边天,沉甸甸地压在山头上。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呼呼地响,吹得树枝乱摆。
“要下雨了!”孩子们已在谷地里蹦了起来。
顾安停了刀,拄着陌刀站在院中,抬头望天。乌云越压越低,一道闪电劈开天幕,跟着便是轰隆隆一声炸雷。雨来了,先是一滴两滴,砸在地上冒起一小股尘烟,转眼便成了线,哗哗地倾泻下来。孩子们冲进雨里,又叫又跳。妇人们站在屋檐下,伸手去接雨水,笑作一团。
顾安站在雨中,双手握刀,微一凝神,呼的一刀劈出。刀锋过处,雨幕中裂开一道缝隙,便如利刃裁帛,干脆利落。第二刀紧随其后,劈在第一刀的尽头。第三刀跟着便到。三刀过后,她收刀而立。面前那一方雨幕竟空空荡荡,雨水落不进去,约莫过了两三个呼吸,四周的雨水才涌将过来,重新将那片空隙填满。
院子里有人“咦”了一声。墨无鸢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水,瞧着那片雨幕,一动不动。张横舟坐在轮椅上叼着烟斗,眯着眼看了片刻,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扶手上磕了磕,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塞了回去。但那双眼睛,却还盯着那片早已被雨水填满的空隙,很久没有移开。
顾安拄着刀,大口喘气。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只是轻轻搭在刀柄上,方才那三刀,是左手出的力,右手不过是稳住刀身罢了。她抬起头望向屋檐下,墨无鸢也在看她。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雨停了三日,谷地犹湿,一脚踩下便陷进泥里。
这日清晨,顾安正在溪边练刀,忽听得山口马蹄声急,不似自己人的驼队。她收了刀,脸色微变。墨无鸢从石屋里出来,手已按上剑柄。两人对视一眼,一齐朝山口奔去。
山口转出五骑,都是蒙古兵,皮帽弯刀。为首一人提着短矛。五人进了谷地,勒马四顾,瞧见了顾安。为首那人用短矛一指,说了句什么,五人的目光齐齐聚了过来。
顾安站在溪边,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低声道:“五个。”墨无鸢点了点头,抽出虹渊。那短剑青蒙蒙的,如一泓秋水。
五骑催马冲来,蹄声如雷,泥水四溅。顾安不退反进,迎着最前头那马冲了上去。马上骑兵弯刀劈下,顾安侧身一闪,陌刀自下而上撩起,正斩在马腿上。那马惨嘶扑倒,骑兵甩了出去,未及爬起,顾安一刀横扫,便不动了。
其余四骑齐声呼喝,三骑朝顾安冲来,一骑朝墨无鸢冲去。顾安抡开陌刀,左挡右架,当当当三声,三柄弯刀尽数磕开。陌刀沉重,弯刀轻薄,每一碰击,蒙古兵的手臂都震得发麻。顾安瞧准空档,一刀劈在最近那马的脖子上。那马轰然倒地,骑兵滚落在地,陌刀刀尖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剩下两骑见势头不对,拨马便跑。顾安追了两步,忽地停住。那边墨无鸢已收剑入鞘,那匹朝她冲去的马倒在地上,骑兵胸口一道剑痕,血正往外涌。
两骑刚冲到山口,猛听得一声大喝:“站住!”张横舟不知何时推着轮椅堵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把弩机。他扣动悬刀,弩箭破空而出,正中当先那马的额头。那马前腿一跪,骑兵甩了出去,摔得不省人事。最后一骑勒住马,犹豫片刻,拨转马头又朝谷地里冲来。顾安早已等在那里,陌刀横斩而出,连人带马一齐倒地。
谷地里安静下来。五骑倒了一地,有的还在呻吟。顾安拄着刀大口喘气,刀身上血顺着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泥水里。墨无鸢走过来道:“受伤没有?”顾安摇了摇头,摸了摸右臂,隐隐作痛,咬着牙没吭声。
她转头去看那些倒地的马。三匹当场死了,还有两匹尚在喘气——一匹前腿折断,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里满是惊恐;另一匹腹部中刀,肠子流了出来,躺在地上呜呜悲鸣。顾安蹲下身,从腰间拔出短刀,走到那匹前腿折断的马跟前。那马挣扎着想站起,却怎么也站不起来,鼻息粗重,眼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来。顾安伸手抚了抚它的额头,低声道:“对不住了。”短刀从马颈侧刺入,又快又准。那马身子一僵,长长出了口气,便不动了。顾安伸手将它的眼皮抹下合上。她又走到那匹腹部中刀的马跟前,那马已无力挣扎,只是躺着,喉咙里呜呜地叫。顾安蹲下身,一手抚着它的脸,一手将短刀送进它的喉咙。那马眨了眨眼,像是最后看了她一眼,便闭上了眼睛。顾安又将它的眼皮轻轻抚平。
她站起身来,手上满是鲜血。低头看了看那两匹闭了眼的马,站了片刻,转身走到溪边。墨无鸢一直站在旁边,也不作声,待她蹲下,才走过去,也蹲了下来,默默洗着虹渊剑上的血。两人并肩蹲着,谁也不开口。溪水哗哗地流,便如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横舟推着轮椅过来,扫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又看了看蹲在溪边的顾安,哼了一声:“还愣着做甚?收拾干净。这几个探子不回去,蒙古人迟早要来。”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去抬尸拖马。几个年轻后生脸色煞白,手不住发抖。他们打了一辈子铁,从未杀过人。张横舟叼着烟斗,坐在轮椅上,望着山口,一言不发。
出谷之后,便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沙碛地。初时尚有路可循,走了两日,连路也没了。四下里尽是巨石与干裂的沙土,日头毒得似要将人烤熟。
水很快就喝完了。一个老汉走着走着忽然一头栽倒,众人围上去看时,人已经凉了。也无处挖坟,只用石头垒了个堆。
又走了几日,驼队里死了第一匹骆驼。张横舟命人将骆驼宰了,血用皮囊接了,一人分得一口。那血又咸又腥,喝下去倒也解渴。孩子们有了一顿嚼谷,大人们没怎么吃,都省给孩子了。
队伍里开始有人抱怨。最先发难的是个寡妇,姓周。她往沙地上一坐,扬声叫道:“这是往哪里跑?连个水星子也没见着!再这么跑下去,自己先渴死了!”张横舟坐在轮椅上瞧她,烟斗叼在嘴里没点火,慢悠悠地道:“你要回去,我不拦你。蒙古人就在后头,你回去正好给他们领路。”周寡妇涨红了脸,爬起来抱着孩子又跟上了队伍。可这话便如瘟疫一般传开了,有的说张横舟领错了路,有的说当初便不该跑。张横舟一概不理会。
顾安走在头里,陌刀用布裹了扛在肩上,一声不吭。她的嘴唇干裂了,脸上晒得脱了一层皮。墨无鸢走在她身后,也是不吭声。她的水囊早已给了顾安,自己已不知几日没喝一口水了。
一日黄昏,队伍在一堵残破的土墙边上停了下来。那土墙只余半人来高,歪歪斜斜,勉强挡得些风。张横舟命人清点人数,骆驼死了好几匹,人倒未曾再死,只是几个老人已起不来身了。顾安靠着土墙坐着,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
张横舟推着轮椅到她身畔,递过来半块骆驼肉干。顾安睁眼瞧了瞧,摇了摇头。张横舟将肉干揣回怀里,沉默片刻,忽道:“顾丫头,你说,这些人,我是不是不该带出来?”顾安不语。张横舟又道:“在那谷地里,好歹有屋子住,有溪水喝。出来了,反倒要死。我这个领路的,没领好。”顾安淡淡道:“在谷地里也是死。蒙古人五个探子不回去,迟早会来更多。那时候便想跑,也跑不掉了。”张横舟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夜里起了风,裹着黄沙打得人脸庞生疼。众人缩在土墙后头,挤作一团,用身体护着孩子。风声呜呜的,便如鬼哭。顾安睡不着,睁眼望着天上。墨无鸢不知何时醒了,轻声问道:“想什么?”顾安摇了摇头:“没想什么。”墨无鸢便不再问了。两人并肩靠着土墙,听着风声,听着沙粒打在土墙上的簌簌之声。
这一夜似乎特别长。风到后半夜才渐渐歇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将亮未亮。便在这时,起了雾。那雾来得蹊跷,又浓又重,白茫茫的,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雾里有声响。初时以为是风,再一听,不是风,是马蹄。马蹄声愈来愈近,密密的一片,连成了串,轰隆隆的,震得地上石子儿都跳了起来。
雾中先探出一颗马头,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马鼻喷着白气,与雾气搅作一团。马上的人影影绰绰,瞧不真切,只觉黑压压的一片从雾里涌将出来。队伍里的人全呆了。一个妇人手里的陶碗跌落在地,碎成几片。孩子们吓得要哭,被娘亲一把捂住了嘴。
三四十匹马从雾里走了出来,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一人骑一匹高大黑马,四十来岁年纪,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眉梢直拉到右嘴角。他歪着头打量着这群逃难之人,目光里无凶亦无善。旁边一个通译模样的矮子骑着小马跑上前来,尖着嗓子喊道:“都别动!将军说了,动的人死!”
没有一个人动。也动不了了。张横舟叹了口气,将空烟斗叼在嘴里,低声道:“到底还是没跑掉。”
顾安握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她看了一眼那百夫长,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惊恐的面孔——孩子的、妇人的、老人的、铁匠的。这些人打不了仗,跑不了路,连站着都已摇摇晃晃。她慢慢松开了手。
百夫长用马鞭指了指众人,对通译说了几句。通译转过头来高声道:“将军问,你们是做什么的?”张横舟推着轮椅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道:“打铁的。逃难的。”通译传了过去。百夫长又说了几句,通译道:“将军说,既然是打铁的,那便跟我们走。给大汗当匠人,有饭吃,有屋子住,不杀你们。”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那周寡妇第一个抬起头来,颤声道:“真……真有饭吃?”通译笑道:“大汗的匠人,哪个饿着了?”众人互相瞧了瞧,脸上露出犹豫之色。这些日子他们在沙漠里吃尽了苦头,水尽粮绝,前路茫茫,早已没了主意。
赵铁头从地上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那块没喂完的骆驼肉干,低着头道:“张爷,我……我家里还有老娘……”张横舟瞧了他一眼,没吭声,只将烟斗在扶手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地落了下来。赵铁头又道:“张爷,不是我怕死,是我娘七十多了,经不起再跑了……”张横舟摆了摆手:“要去便去,不必与我说。”赵铁头涨红了脸,垂着头退到了一旁。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周寡妇拉着两个孩子,怯怯地站了过去。又有两个年轻后生跟了过去。零零星星的,十几个人挪了窝,站到了东首。剩下的人站着没动——有的是跟了张横舟几十年的老弟兄,有的是还没拿定主意的。
百夫长看了看两边的人,皱了皱眉,又对通译说了几句。通译大声道:“将军说了,都去!一个不留!不去的,就地杀了!”话音刚落,几个蒙古兵拔出弯刀,催马上前,将站着没动的人团团围住。张横舟叹了口气,将烟斗叼回嘴里,道:“走吧。”
一行人被押着往北走。蒙古人倒也没怎么为难,只是不许带太多东西。张横舟的轮椅走得慢,蒙古人便拨了一辆牛车给他坐。
走了几日,到了一处营地。说是营地,其实更像一座小城——外围是木栅栏,里面密密麻麻搭着帐篷和窝棚,到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与铁锈的气味。这里住着上百户匠人,都是从各处掳来的。男人在作坊里干活,女人在帐篷里做饭带孩子。铁匠们被编入工匠营,每人分了一个窝棚,发了一口粮。
顾安没有去铁匠营。百夫长盯着她那把陌刀瞧了许久,又看了看墨无鸢腰间的短剑,与通译嘀咕了半天。通译过来传话,说将军赏识她们的武艺,可以当女兵,专做百夫长的护卫,吃得好住得好,还可保留自己的兵器。二人俱不作声。百夫长倒也不勉强,只是笑了笑,挥了挥手,命人将她们也安排进了铁匠营。
夜里,顾安坐在窝棚门口,望着天上的星。星河耿耿,如沙如霰,铺满了半边天。
张横舟推着轮椅过来,停在她身侧,先抽了两口烟,这才道:“如何?给蒙古人做事,与给你舅舅,有分别没有?”顾安不语。张横舟又道:“我早说过,跑到哪里都是一样。你从北边跑到南边,从南边又跑到这穷荒之地,到头来还不是落到人家手里。”
顾安道:“那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到哪都是被逼的,唯独这里是我自己选的。”张横舟哼了一声:“自己选的?你舅舅让选了么?”顾安没有答话。张横舟也不追问,吸了口烟,又道:“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给蒙古人打铁。等这阵风头过了,你往北走,回北边去。”顾安摇了摇头:“不去。”“怎么?”“那边与这边没什么分别。都是给人当刀使。”
张横舟瞧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忽道:“那回南晏呢?”顾安眉头微微一动,却不开口。张横舟慢悠悠地道:“南晏那边,总归是汉人的地方。你在那边待过,路也熟,去了寻个营生,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你在这做强?”顾安沉默良久,终于道:“南晏的人和事,我都不想再有什么瓜葛了。”张横舟吐出一口烟雾,点了点头,道:“这人啊,有时候不是你想躲,便能躲得开的。”
过了许久,张横舟抽了口烟,忽然道:“顾丫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顾安转过头来瞧他。张横舟却不往下说,只是望着远处黑沉沉的铁匠营,过了半晌,才道:“你去把无鸢那丫头叫来。我有话跟你们俩说。”
顾安起身去了。不多时,墨无鸢跟着过来,两人并肩站在窝棚门口,都看着张横舟。张横舟将烟斗在扶手上磕了磕,慢悠悠地道:“当年我们两家,还有楚潇潇那混蛋,一共五个人,走南闯北,刀头舔血,好不快活。后来你娘怀了你,你娘也怀了你。”他指了指顾安,又指了指墨无鸢。“大家便说,若是生下来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妇;若是两个男娃,便是兄弟;两个女娃,便是姐妹。总之,这辈子总要有个伴,不要像咱们这一辈,孤魂野鬼似的,到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安和墨无鸢都不言语。张横舟又道:“后来两个孩子都生了下来,都是女娃。这件事便搁下了,谁也没再提。一来嘛,都还小;二来嘛,后来出了那些事……散的散,死的死,也就不了了之了。”他顿了顿,看了墨无鸢一眼,“无鸢的心思,我知道。”墨无鸢垂下了眼帘。张横舟又看了顾安一眼,“你的心思,我不知道。”顾安嘴角微微一动,不言语。
张横舟将烟斗叼回嘴里,含混地道:“我的意思是,你们俩,就算是女子,也没什么不好。两个人在一块儿,彼此有个照应,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强。这世道,能活着就不易了,还讲究那些虚的做什么?”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出声。远处铁匠营里的打铁声不知何时停了,四下里静得出奇。
过了许久,顾安低声道:“这是我爹娘的意思?”张横舟点了点头:“也是她娘的意思。”说着朝墨无鸢努了努嘴。两人沉默无言。墨无鸢忽然道:“爹,夜深了,你先回去罢。”张横舟哼了一声,嘟囔道:“话我说完了。你们自己拿主意。”拨动轮椅,咕噜咕噜地走了。
顾安和墨无鸢站在窝棚门口。过了半晌,墨无鸢忽然道:“跟我走。”顾安跟了上去。两人穿过铁匠营,出了栅栏,走进沙漠。月亮半隐在云后,沙地昏蒙蒙的,不辨东西。走了一程,墨无鸢停住,转过身来。
“顾安,你愿不愿意跟我结拜?”顾安一怔。墨无鸢解下腰间短剑,放在沙地上。剑身上的梅花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可见。“你娘和我娘当年说好的。若是女子,便结为姐妹。”顾安解下短笛,放在剑旁。墨无鸢看了一眼,道:“这两样东西,以后便放在一处罢。”顾安点了点头。
墨无鸢跪了下去,面朝东方。顾安跪在她身侧。“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墨无鸢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顾安跟着道。“我墨无鸢。”“我顾安。”“今日结为姐妹,患难与共,不离不弃。”两人一齐叩首,拜了三拜。
直起身来,顾安看了墨无鸢一眼,欲言又止。墨无鸢道:“你想问什么?”顾安道:“你是不是一直——”“是。”墨无鸢道。顾安不语。墨无鸢道:“我娘说过,手足之谊,一样生死相托。不必拘泥男女之事。”顾安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跪着,谁也没有起身。
短剑与笛子并排躺在沙地上,月光倾泻,上头梅花刻痕幽幽发光,如诉如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