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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戎关旧部放 ...

  •   两人出了山,眼前是一片黄土坡地,灰黄一片,不见人烟。顺着干涸的河床往南走,路上坑坑洼洼,尽是马蹄印子。顾安蹲下看了看,道:“北戎的骑兵,往南去了。”墨无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了一日,望见一座灰扑扑的城。城门口有兵丁把守,进出的人都在翻包袱。顾安道:“绕过去。”两人从城南的土坡绕了过去,坡上长满酸枣刺,扎得人腿疼。天黑时在一座破庙里歇了脚,廊下生了火。墨无鸢道:“饼子不多了。”顾安道:“还能撑两日。”夜里听见马蹄声从庙外过去,顾安没再睡,一直坐到天亮。

      又走了两日,路上逃难的人渐渐多起来,汇成一道长长的队伍,都低着头往南挪。一个老汉问:“往哪儿跑?”顾安道:“南边。”老汉点了点头:“南边不打仗。”傍晚歇脚时,两人掏出最后两块饼子,掰成四块。墨无鸢接过,看了一眼,道:“吃完了呢?”顾安望着远处的天,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中年妇人端着半碗稀粥走过来,往顾安面前一递,道:“吃吧,你们那饼子硬得能砸死人。”顾安一怔,看那妇人脸上皱纹纵横,双手粗糙如树皮,身后还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眼巴巴盯着她手里的饼子。顾安道:“不用,你们自己吃。”妇人不依,把碗往她手里一塞,道:“一碗粥值什么。你们姑娘家出门在外,不容易。”说罢转身回去,掰了半块黑馍给那男孩。男孩接过馍,眼睛却还往顾安这边瞅。

      顾安端着那碗粥,沉默良久,将粥递给墨无鸢:“姐,你喝。”墨无鸢不接:“你喝。”两人谁也不肯先喝。末了顾安喝了一口,递给墨无鸢;墨无鸢也喝了一口,又递还给顾安。那碗粥喝完时,天已黑透。顾安把碗还了回去,妇人接过碗,一言不发。

      又走了一天,前方传来消息,说北戎兵在隘口设了卡子,盘查南逃之人。有人吓得往回跑,有人蹲在路边不敢动弹,也有人咬咬牙继续往前走。顾安拍了拍墨无鸢的手臂:“走。”两人随人群继续前行。前方两山夹峙,一道隘口窄窄的,只容两三人并行。隘口处站着十来个北戎兵,正挨个盘查。顾安低声道:“绕不过去。两边都是山崖,只此一条路。”墨无鸢望了望两侧陡壁:“翻过去?”顾安摇了摇头:“上不去。”

      两人隐在人群后面,但见前面百姓挨个受那盘查。忽听得一声吆喝,一个年轻人被人丛里拽了出来。戎兵从他怀中搜出一柄短刀,登时围了上去。那年轻人转身便跑,一个戎兵挺枪追去,一□□在他后腿上。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黄尘腾起。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如风过湖面,荡起一圈涟漪,随即又沉了下去。墨无鸢右手按上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顾安伸手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别动。”

      两人挤进人群,排在几个挑担子的农夫身后,一步一步往前挨去。终于轮到她们,一个戎兵伸手一拦,目光落在顾安背上的陌刀上。那刀虽用布裹了几层,刀柄却从布角里露出一截,黑沉沉的,铜箍上隐隐刻着花纹。那戎兵用枪尖挑了挑布角,喝道:“这是什么?”顾安不答,神色漠然,便如没听见一般。

      那戎兵回头喊了一声。一个头目走了过来,围着顾安转了一圈,靴子踩在沙土地上,不急不缓。他又瞧了瞧墨无鸢腰间的短剑,伸手便要去摸。墨无鸢退了一步,避开了。那头目一怔,随即嘿嘿笑了两声。几个戎兵都跟着笑了起来。

      顾安淡淡道:“逃难的。刀是防身用。”她伸手入怀,那头目笑容顿收,手按刀柄,紧紧盯着她。两人对视片刻,顾安怀中露出一支铁笛。那头目一怔,手从刀柄上松开,侧身让开一步,挥了挥手:“放她们过去。”

      走远了,墨无鸢低声道:“他认得你?”顾安沉默片刻:“旧部。叫纥石烈,当年在军营里顶了我的缺。想不到终是受我连累,贬到此地守关卡。”墨无鸢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两人并肩往前走去,日头偏西。

      天黑时在一处山坳里歇了脚。墨无鸢摸出最后半块干饼,边缘已发霉,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顾安。两人就着凉水吃了。顾安拨了拨余烬:“明日进晏境了。”墨无鸢道:“听说查得严。”两人便不再言语。

      次日天明,两人继续南行。走了大半日,远远望见一座关口,城头上插着晏军旗帜,红底黑字。城门口排着一列逃难百姓,几个晏兵挨个查问。轮到顾安,一个晏兵用刀鞘戳了戳她背上的布裹:“什么?”“刀。”“兵器收缴。”又看了看墨无鸢腰间的短剑,朝身后喊了一声。一个小军官走了过来,将顾安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北戎逃兵?”顾安不语。

      那小军官正待再问,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道:“且慢。”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青衫人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绺长须,右边袖子空空荡荡——竟是个断臂之人。他左手提着一只青布包袱,不紧不慢,走到顾安面前,站住了。

      顾安没有抬头。那人望着她,眼眶先红了,喉结滚动了几回,终于迸出一声:“顾……顾大人。”声音嘶哑,便如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般。顾安听着这个称呼,心中忽然百感交集,竟是鼻子也有些发酸,终究是忍住了,哑声唤了句:“沈先生。”

      沈怀南从怀里掏出一面铜牌递给那小军官。那小军官一瞧,脸色登时变了,连连挥手命手下让开道路。沈怀南低声道:“跟我来。”说罢迈步便走,走出七八步,忽觉身后无人跟来,回过身来——顾安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怀南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酸楚,眼眶却红得越发厉害。他大踏步走了回来,伸手抓住顾安的双肩,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目光急切,便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半晌,他松开手,退后两步,拿袖子去擦眼睛。可那眼泪越擦越多,顺着面颊往下淌,怎么止也止不住。

      顾安瞧着他,道:“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沈怀南吸了吸鼻子,哑声道:“我找了你五年。从衡山找到临安,从临安找到成都,又从成都寻到苗疆。天南地北,到处都寻遍了。你可知道——”喉头一哽,再也说不下去,只拿一双红红的眼睛望着她,眼中又是泪,又是笑,又是说不尽的辛酸。

      顾安心中一酸。她忽然想起,沈怀南当年找云娘,找了十四年;如今找自己,又找了五年。这人一生,怕是专为寻人而来的。从前她只当他是旧识,如今方知,早已是生死相托之人。她伸出手去,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城里走去。墨无鸢跟在她身侧,朝沈怀南微微点了点头。沈怀南愣了愣,随即跟了上来。三人前后脚进了城。

      街上人来人往,卖布的、卖菜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响成一片,与关外的肃杀凄凉竟是两个世界。顾安恍恍惚惚地走着,耳边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便如在梦里一般。她弯腰折了一根细细的柳枝,捋去叶子,叼在嘴里,一步一步地走。墨无鸢道:“在大漠里啃草根啃惯了,一进中原又啃起树枝来了。”顾安不答,只将那柳枝从左边嘴角转到右边嘴角,叼着,继续走。

      到了一家客栈门前,沈怀南停下脚步,回头道:“先住下。明日再走。”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顾安道:“去哪里?”“衡山。”顾安倏地站定,一字一句道:“不去。”沈怀南望着她,望了良久,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便似要将这五年的辛酸委屈一股脑儿都吐出来。“顾大人,李掌门等了你五年。”顾安默然片刻,忽地轻轻一笑:“她怎的还是这般冥顽不灵?”沈怀南道:“她只道你已经死了。”顾安道:“那便告诉她,说我死了便是。又有何难?”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沈怀南又叹了口气,这一声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这些年为了寻你,听风阁要银子给银子,要人给人,从未皱过一下眉头。我好歹也该回木长老一句话。总不能叫人家说,沈怀南这人不知好歹,拿了人家的好处,却连句交代也无。”顾安摆了摆手:“这个也不必提。木长老那里,你只说不曾寻见便是。天下这么大,寻不见一个人,也是常事。”沈怀南苦笑道:“顾大人,你这是何苦来哉?李掌门和木长老她们——”顾安出声打断,不让他再说下去,别过头去,望着街上的行人车马,目光空空荡荡的,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顾安望了片刻,低声道:“我只想过几日安稳日子。旁的,再不想了。”说罢转身进了客栈,那背影便如一道门在身后合上,将前尘往事都关在了门外。沈怀南立在门口,望着门帘晃了几晃,他站了许久,长长一叹,跟了进去。

      次日一早,沈怀南来叩门。顾安正坐在床沿用左手缠右臂的布条,缠得极慢,每绕一圈便顿一顿。晨光照在她脸上,但见她面色苍白,颧骨高耸,比之当年已瘦了一圈。墨无鸢立在窗边,望着街上的行人,一言不发。沈怀南叹了口气:“走罢,去置几件衣裳。”顾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旧衫,窄袖短襟,破破烂烂,穿在身上大了一圈,空落落的。

      三人出了客栈,转了两条街,进了一家裁缝铺。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眯着眼打量了二人几眼,当下便裁料赶工。一炷香的工夫,两件衣衫便送了出来。一件月白,一件墨绿,针脚细密,尺寸分毫不差。顾安当场换上,那月白衫子称身称体,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墨无鸢也换了那件墨绿的,立在镜前照了照,眼中颇有几分满意之色。

      三人出了铺子,在路边茶摊坐下。沈怀南要了一壶茶,给两人各斟一碗。茶是粗茶,汤色浑黄,热气腾腾。顾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沈怀南也呷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道:“听风阁在利州设了个局。朝廷要派使团去蒙古,名义上和谈,实则是刺探军情。使团里缺护卫,朝廷出了重赏,又在武林中招募。听风阁便牵头办这个大会,胜出的护送使团北上,赏金五千两,还给封官。”他顿了顿,“木长老亲自坐镇,各派不敢不给面子。武当、少林、青城都要派人来,小门小户也挤破了头。”

      他看了顾安一眼,又道:“李掌门一向不给面子,当年的事因二皇子而起,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不过她如今做了掌门,有些事也不得不虚与委蛇。”顾安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淡淡道:“二皇子还未登极?”沈怀南笑了笑,带着几分苦涩:“怕是不成。皇帝装疯,不肯下诏,每日在宫中披头散发胡言乱语。二皇子到底是个重孝道的人,若硬来,天下人便要骂他逼父退位。这一等,便等了五年。”顾安冷笑一声,也不言语。

      沈怀南道:“听风阁让我先来踩踩盘子,摸摸各派的底。谁知刚进城,还没寻着落脚的地方,便撞上了你。”顾安沉吟半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忽然抬起头来:“这差事,倒也不是不能去。”沈怀南一怔:“你方才不是说不去么?”顾安道:“此一时彼一时。使团若去蒙古,我们便可跟着一道北上,寻个机会脱身,去救张叔。”沈怀南默然片刻,缓缓点头,转向墨无鸢。墨无鸢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沈怀南,只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顾安道:“那便这么定了。”沈怀南笑了笑,将碗中凉茶一饮而尽,搁下碗,站起身来:“好。我便陪你们走这一趟。先去利州,到了再说。”

      走过杂货铺,顾安忽地停步,伸手一指。门首挂着一顶斗笠,帽沿宽得出奇,足有寻常两个那般大。沈怀南上前会了钱,摘下递过。顾安往头上一戴,帽沿压得低低的,登时将大半张脸遮了去。沈怀南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三人翻身上马,沿官道向北而行。日头偏西,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沈怀南走头里,顾安居中,墨无鸢断后。谁也不言语,只听得马蹄得得地响,不紧不慢。

      走了一个时辰,沈怀南勒住马:“歇一歇。”三人下马,在路边一棵大柳树下坐了。沈怀南摸出干粮掰了一块递给顾安。顾安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睛望着远处。墨无鸢解下水囊喝了两口,递了过来,顾安接过也喝了两口。

      沈怀南忽然道:“见了李掌门,你想说什么?”顾安不答,只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总不能什么都不说。五年了,总得有个交代。”顾安仍不答,手里的干粮捏在指间,碎屑簌簌地落。沈怀南叹了口气:“那见了木长老呢?你总不能一个都不见。”顾安将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墨无鸢,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沈怀南又道:“你总不能一直躲着。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么?”顾安终于开了口:“躲了便躲了,却又如何。”说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整了整背上的陌刀。“走罢,天黑前要进城。”沈怀南看了看她那顶压得低低的斗笠,知道再说也无用,便也站了起来,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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