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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破城血海尸 ...
过了两日,百夫长果然又遣人来。
两名蒙古兵掀帘而入,目光如隼,四下睃巡一过,见了墙角那柄陌刀与案上短剑,对视一眼。一人开口道:“将军有令,你二人既通武艺,不当屈作铁匠。随军而行,充护卫之职。”顾安端坐不动,淡淡道:“不去。”那蒙古兵手按刀柄,目露凶光:“不去便杀。”另一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往顾安面前一送,冷笑道:“你二人去了,酒肉管饱,毡帐暖睡。若不去——这营中人,一个不留。”
顾安接过羊皮纸,也不展开,只抬目望向帐外。帐外,赵铁头正蹲在地上修锄头,身旁是他那白发老娘。周寡妇捧着个破碗,一口一口喂两个孩子喝水,碗中水浊,浮着细沙。几个老人倚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一动不动,宛如几段枯木。顾安默然半晌,转头看向墨无鸢。墨无鸢正低头拨弄案上机关,手指微微一顿。
顾安心下雪亮。蒙古人的签军,说到底不过是一把刀。今日点她二人做护卫,听着比赵铁头他们强些,可签军就是签军——赵铁头他们是刀背,挨打受死;她和墨无鸢是刀锋,□□。刀背也好,刀锋也罢,终究是被人握在手里,由不得自己。她握紧了缰绳,不再想下去。
当日午后,二人收拾了行囊,随那两名蒙古兵出营。张横舟推着木轮椅,一路送到栅栏门口,那杆烟斗叼在嘴里,未曾点火。顾安翻身上马,回头望他。张横舟道:“把命保住。”顾安点头。张横舟又道:“寻着空子便走。往北也好,往南也好,切莫往西——西边是大漠,进去了便出不来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墨无鸢,缓缓道:“寻个安稳地方,把墨家的手艺传下去。莫断了香火。”
墨无鸢勒马回望。长风卷起她鬓边碎发,半掩了面容。她望向张横舟,唇齿间似有千言,几番开合,终是寂然无声。张横舟枯坐轮椅上,烟斗衔在嘴角,青烟袅袅,笔直如线。他缓缓摆了摆手,嗓音沙哑如风吹枯苇:“去罢。莫回头。”
二人拨转马头,马蹄踏碎满地沙砾,尘土飞扬间,已随那两名蒙古兵绝尘而去。张横舟兀自凝望,烟斗里最后一点火星明灭不定,风沙扑面,他眼也不眨。马蹄声渐行渐远,初如骤雨叩瓦,继而如远山疏钟,终至没入茫茫风色之中,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
察罕高踞帐中,见二人掀帘而入,也不起身,只抬起马鞭,往帐外虚虚一指。帐外风沙里,一顶灰扑扑的小毡帐伶仃而立。察罕道:“便住那里。”顾安抬眼一望,但见那帐蓬布上豁了几个口子,风一钻进去,便鼓囊囊地凸起来,又瘪下去,簌簌地往里灌沙。她也不言语,弯腰探身而入。墨无鸢紧随其后,裙角带起一阵细尘。帐中铺着两张旧羊皮,毛已磨得精光,硬邦邦地贴在地上,此外四壁萧然,别无长物。
当日便有兵卒送来干粮与水。干粮是几块饼子,黑黢黢的,敲在碗沿上当当响,硬得像石头。顾安取了一块,双手一掰,咔的一声脆响,裂口处簌簌落下碎屑。她搁了一块在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咽了下去。墨无鸢默默看着,也掰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
次日卯时,营中号角呜呜吹响,声震四野。顾安蓦地睁开眼,一把掀开帐帘,天色尚未透亮,东方只一抹鱼肚白。远远已有兵卒牵着马往校场方向走去,三三两两,有的说笑,有的骂娘,脚步杂沓,踏起一路黄尘。墨无鸢也已坐起身来,头发散在肩头,眼神清明。顾安道:“穿甲。”二人披上皮甲,系好腰刀,掀帘而出。
校场上已黑压压聚了不少人马。察罕立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条马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沙土上,一步一个深印。他见顾安与墨无鸢走来,脚下一顿,马鞭往身后一指,喝道:“站那里!”顾安依言站了过去。察罕点了一遍人头,骂了几个迟到的,骂得其中一人脸如土色,这才翻身上马,一挥鞭子,带着队伍往营外开拔。顾安骑的是昨日那匹黄马,跟在察罕身后,左手挽着缰绳,右手搭在陌刀刀柄之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刀镡,也不说话。
走了大半日,前方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骑斥候疾驰而来,滚鞍下马,对察罕说了一通蒙古话。察罕听罢,拨马与千夫长低语几句,脸色一沉,转身挥鞭。众兵齐声吆喝,鞭子雨点般抽在马臀上,队伍陡然加速,往前疾奔。
远远望见一座土城。千夫长拔刀在手,一声令下,数百蒙古兵齐声呐喊,催马便往城下冲去。察罕回头大吼:“跟着我!”顾安双腿一夹马腹,陌刀出鞘,与墨无鸢并肩催马,混入铁流之中,直扑城下。
城头上稀稀拉拉射下几支箭来,大多落在空处。冲到城下,察罕翻身下马,踩着坍塌的土堆便往上爬。顾安将陌刀往背后一背,跟了上去。城墙上探出一颗脑袋,举刀便砍。顾安左手扣住那人手腕,猛地一拽,那人惨叫一声栽下城去。顾安借力一纵,翻上城头。
城头上五六个西夏兵挺刀冲来。顾安双手握刀,迎头便是一记劈斩,最前面那人连刀带人被劈作两半。余者一怔之间,陌刀横削而过,三人应声倒地。剩下两人转身便逃。察罕此时方翻上城头,杀得满脸是血,瞥见顾安身旁的尸首,咧嘴一笑,朝城中一指,吼道:“下去!”
巷战打得不长。西夏兵本就不多,又无防备,死的死,降的降。顾安拄着刀站在巷口,大口喘气,身上溅了不少血。墨无鸢从巷子里走出来,虹渊剑上兀自滴血,衣裳上有两处刀口,好在人没受伤。察罕从一间屋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死鸡,瞧见二人咧嘴笑了笑,转身便走了。
当夜,顾安和墨无鸢分了一间半塌的土屋。墙塌了一角,屋顶破了个大洞,抬头便能看见几颗疏星。察罕差人赏了两块羊肉,血水淋漓的,拿草绳系着。两人撕着吃了,不曾生火,就那么冷嚼。羊肉腥膻,嚼在嘴里又韧又硬,顾安咽了两块便住了口。墨无鸢吃了一块,也不再动。
两人靠着断墙坐下来,肩并着肩。星河横贯天际,银光冷冷地泻下来,照着两个浑身血污的女子。
顾安闭目养神,脑子里却转着白日里的事。蒙古人打仗,与她从前见过的北戎军阵大不相同。北戎打仗,排兵布阵,一板一眼。蒙古人不是这般打法——斥候的马蹄还没停,队伍已经冲出去了。打的是快,是猛,是出其不意。城头上那几个西夏兵,明明人数不少,却被冲得七零八落,来不及组织便已溃散。蒙古人用的不是阵法,是气势。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星河。明日还要早起,不知又要往哪里去。她伸手摸了摸陌刀刀柄上那几朵梅花刻痕,指尖冰凉。
墨无鸢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你左肩的皮甲裂了。”顾安偏头看了看,果然裂了一道口子。她伸手按了按,皮甲虽裂,里头的皮肉倒无大碍,便道:“无妨。”墨无鸢不再说。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顾安从腰间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墨无鸢。两人就着冷风,一口一口地嚼着。草原上的夜风从墙角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咽着,像是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吃完,顾安将陌刀靠在墙边,合衣躺下。墨无鸢在她身侧不远处也躺下了。顾安睁着眼,望着屋顶破洞里那几颗星。墨无鸢忽然道:“原先在北戎时,你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顾安转过头,笑道:“军营的日子,可比后来的日子好过。”墨无鸢不语。顾安看着她,顿了顿,道:“姐。”墨无鸢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牵。顾安笑了笑,道:“军营的时候有许多兄弟。不过还好,这里有你。”
外头有人唱起了蒙古歌,调子苍苍莽莽的,在夜里听来格外苍凉。两人听了一阵。墨无鸢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爹说,找块地方,把墨家的手艺传下去。”顾安没有说话。屋顶破洞里那几颗星还亮着,忽明忽暗。
过了两日,军队打一座寨子。察罕朝顾安一招手,顾安提刀上前。寨墙上箭如飞蝗,她将陌刀一横磕飞两支,抢到墙下翻身上去。墙头几个西夏兵尚未反应过来,陌刀已在顾安手中画了个半圆,三人倒地。余者转身便逃。寨门大开,骑兵蜂拥而入。
大军又向西走了十余日,入了山。路上一队队兵马渐多,辎重车连绵不绝,尘土遮天蔽日,斥候马蹄声日夜响着。这一日傍晚,远远望见一片大营,营帐铺天盖地,沿着山脚一路扎出去,望不到头。营中号角此起彼伏,一营传一营,嗡嗡的像闷雷。阔端回身喝了一声,百夫长们纷纷整队整旗,原先行军时那份散漫一霎时扫得干干净净。顾安骑着马跟在阔端身后,随队伍缓缓入营。营中到处是兵,人人步履匆匆,目不斜视,空气里有一股铁腥味,怎么也散不掉。
阔端在一面大纛前下了马,带着几个十夫长进帐去了。顾安和墨无鸢留在帐外,牵着马,在日头底下等着。
帐帘掀开,一股风从里面扑将出来,裹着马奶酒的酸烈与羊膻的腥臊。顾安眼角往里一瞥,只这一瞥,浑身的血便似凝住了。
帐中深处,一个老人席地而坐。须发灰白,根根如银针般扎着,脸膛被风沙磨得黝黑,沟壑纵横,便如千年的戈壁。他肩背极宽,坐在那里,不怒自威,巍巍然便似一座山。身旁左右,数十员战将环伺,个个披甲戴盔,杀气腾腾,却都鸦雀无声,便如群星拱卫着北斗。那老人正在听人说话,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只轻轻一哼。但满帐数十人却齐声跟着笑了起来,又齐齐收住,便如得了号令一般。
帐帘落了下来。
顾安牵着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墨无鸢低声道:“怎么?”顾安不答,只垂下眼来。她的手稳得很,但她知道,自己的心已跳得比马蹄还急。
帐中那个老人,她不认得他的面孔。但普天之下,能有这般威仪的,还能有谁?成吉思汗。这四个字,她在大戎军中听了十年,听得耳朵起了茧子。有人说他身长丈二,力能搏虎;有人说他青面獠牙,嗜血如命。她从未信过。如今见了,才知那些传言全是胡说——此人既不高大,也不狰狞,不过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那里,连话也不曾说一句。
可那一坐之威,竟比千军万马还要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这样的人,不是打出来的,是天生的。他往那里一坐,便是一座山,一道岭,一条分水岭。岭这边是生,岭那边是死。这样的英雄人物,能亲眼见上一面,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那天晚上,阔端从帐中出来,脸色比平日恭敬了许多,破例没有喝酒,只喝了两碗马□□,便早早躺下了,翻来覆去的,似乎睡不踏实。顾安坐在帐外,嚼着一块硬邦邦的干粮,望着远处那面大纛。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远处草原上某种不知名的草香,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墨无鸢从帐中出来,在她身旁坐下,递过来一碗水。顾安接了,喝了一口。墨无鸢手上一顿,道:“你和他……交战过么?”顾安摇了摇头,道:“没有。和他打过的人,怕是都死干净了。”两人并肩坐着,望着那面大纛,不再说话。夜风吹过大纛,猎猎作响,便如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
午后,顾安在空地上练刀。那陌刀在她手中使开,劈、斩、削、抹,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刀锋过处,风声呜呜,如松涛过岭。练到酣处,她蓦地一声清啸,陌刀霍地劈出,刀风卷起地上沙土,扬上半空,便如平地起了一堵黄墙。
收刀之时,才发觉身后站着人。
几个蒙古将领簇拥着一个老人,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那老人须发灰白,根根如银针倒竖,肩背极宽,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山,将半边日头都遮了去。他身着半旧的皮袍,腰间束一条金带,带钩上一块鸡血石暗沉沉地发着光,浑身上下一无奇处,但那一股威猛之气,却逼得人不敢仰视。正是昨日帐中那位。
顾安心中一凛,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参见大汗。”
老人瞧了瞧她手中的陌刀,说了句什么。旁边一个通译忙道:“大汗问,这是什么刀?”“陌刀。”顾安道。老人点了点头,伸出手来。身后侍卫忙将刀捧上,恭恭敬敬地递到老人手中。老人摸了摸刀身,粗糙的手指在刀脊上缓缓滑过,忽地屈指一弹——嗡的一声,刀作龙吟,余音袅袅,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老远,半晌方绝。老人侧耳听了听,微微一笑,将刀还了回去。
他又问了几句话,通译一一译了,问这刀法哪里学来、练了多少年、杀过多少人。顾安一一答了。老人听罢,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侍卫便捧来一张弓,那弓身乌沉沉的,以牛角为胎、牛筋为弦,比寻常的弓大了整整一圈,弓背上镶着几片金箔,日光下闪闪发亮。通译道:“大汗说,这张弓跟随他三十年了,军中能拉开者不满十人,让你试试。”
顾安接过弓,只觉入手一沉,少说也有三四十斤的分量。她左手握臂,右手扣弦,深吸一口气,运起全身气力猛地一拉。弓弦嘎嘎作响,一寸一寸地张开。她手臂发颤,额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直响。拉不到一半,臂上劲力便已用尽,再也拉不动分毫。她又撑了一瞬,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弓臂上,终究手一松,弓弦弹回,嗡的一声,震得她虎口发麻,半条手臂都酸软了。低头看时,右手三根手指已被勒出深深的红印,火辣辣的疼。
老人见了,哈哈大笑。那笑声洪亮之极,便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转头对身旁的将领们说了句话,那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中并无嘲讽之意,倒像是看见晚辈做了件有趣的事,觉得甚是欢喜。通译笑道:“大汗说,他的这些将领们也拉不开。你能拉开一半,已算不错了,到底是个女娃子。”顾安道:“谢大汗。”
老人摆了摆手,带着人去了。走出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目光在她手中的陌刀上停了一停,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笑了笑,转身去了。那背影宽厚如山,一步步走远,夕阳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草地上,缓缓移动。
顾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张弓,望着那背影渐渐没入夕阳之中。那弓弦还在嗡嗡地震着,传入掌心,麻麻的。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将弓还给侍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过了两日,营中忽然静了下来。
那种静,不是夜深人静时的静,乃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静。号角不吹了,斥候不跑了。百夫长们走路轻了步子,说话压低了声音,见了面只点点头便匆匆走过,眼神里都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顾安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计较,却不说破。
又过了几日,察罕从大帐回来,脸色灰败,便如被人抽去了骨头,走起路来都晃晃悠悠的。他见了顾安,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大汗……归天了。”说罢眼圈一红,狠狠揉了揉眼睛,又道:“上头有令,不许传出去。谁传出去,杀无赦。”说完便走了,脚步匆匆。
顾安立在原地,半晌不动。她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个老人,那个只见过两面、说了不到十句话的老人,那个坐在帐中便如一座山、屈指一弹便教陌刀作龙吟的老人,就这么没了。她本以为这样的人是不会死的,他站在那里,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他。可他还是死了。
她忽然想,若是他还在世,自己替他做一把刀,驰骋草原,纵横天下,那该是何等快事。刀被人握着,也要看握刀的是谁。给这样的人当刀,不枉此生。她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当天夜里,顾安和墨无鸢坐在帐外。草原上的夜风比往日更凉了些,吹在脸上便如刀子刮过。远处那面大纛还在,但今夜看去却少了往日那股子威风,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天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铺满了半边天穹。墨无鸢忽然道:“走不走?”
顾安望着远处那面大纛,半晌不语。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蒙古的歌调,苍苍莽莽的,高亢处如鹰击长空,低回处如风过旷野,在夜里听来格外凄凉。她低声道:“再等等。”
数日后,大军破城。
那城名唤中兴府,西夏立国近二百年,至此而亡。
顾安骑在马上,远远望见一队人从皇宫方向出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穿白色素袍,头发披散着,手里捧着一只金匣,身后跟着数十名文武官员,个个白衣素服,垂头丧气。那便是西夏末主李睍了。走到城门口,他跪了下去,将金匣举过头顶。匣中是西夏历代帝王的印玺,传了将近二百年,如今落在蒙古人手里了。
几个蒙古兵上前接过金匣,递到阔端马前。阔端打开看了一眼,便合上了,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李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身子微微发抖。他身后那些文武官员也跟着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顾安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皇帝,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国之主,祖上也曾马上纵横、开疆拓土,如今却跪在沙土里,连头都不敢抬。
西夏自李元昊称帝,据有河西,与戎、辽、晏鼎足而峙,最盛时带甲数十万。到了末叶,朝□□败,外患频仍,先附戎,后叛戎,又附蒙,反复无常,终究两头不靠。成吉思汗六次征讨,一回狠似一回。肃州屠城,死者数万;甘州城破,满城老幼皆被戮;灵州一战,西夏军精锐殆尽,浮尸蔽河。成吉思汗临终遗言:待夏主出降,即行屠城,务将中兴府老幼斩尽杀绝。
如今,轮到中兴府了。
夏主李睍率百官出降,后来顾安听说,那降王终究没逃得一死。成吉思汗的遗命在那里——灭西夏,杀其主。屠城之令也已传下。顾安牵着马站在街边,望着那些被押解的降军从面前走过,一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帐中见到的老人——端坐如山,笑声如雷,屈指一弹,刀作龙吟。那时节,何曾想到他走得这般快?他走了一个月,西夏便亡了。这偌大一个国,竟撑不过一个月。而那个让她心生敬服的人,临终下的令,是屠城,想到此处,心中竟是说不出的悲悯。
他走了一个月,西夏便亡了。这偌大一个国,竟撑不过一个月。而那个让她心生敬服的人,临终下的令,是屠城。想到此处,心中竟是说不出的悲悯。
号角吹响。
蒙古兵如潮水般涌入街巷,见人就杀。顾安和墨无鸢被裹在签军队列里,跟着往前推进。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还没跑出几步,便被一个蒙古兵从背后一刀砍倒。那孩子从她怀里滚落在地,才两三岁大,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蒙古兵提着刀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一刀落下,哭声便停了。
墨无鸢脚步一滞,身子微微发抖。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摊血,瞳孔缩得极小,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顾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攥,低声道:“别看了。”墨无鸢没有说话,手却在发抖。
前面又是一户人家。门被踹开,里头传来尖叫声、哭泣声、桌椅翻倒声。一个老人被拖了出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蒙古兵一脚踹翻了他,一刀捅进心口。几个年轻女人被从屋里拉出来,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哭喊着被人拖走了。墨无鸢别过脸去,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顾安拉着她,脚步不停,低声道:“往前走,别停。”
又走过一条街。地上到处都是尸首,有的被砍了头,有的被剖开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血水汇成小溪,沿着街道的低处往下淌,踩上去滑腻腻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墨无鸢忽然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顾安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街巷和守兵,心中飞快计较着退路。
“现在不走,怕是走不了了。”她低声道。
墨无鸢直起身来,脸色白得像纸,眼眶泛红,却咬着牙没有出声。顾安望了望四周——城墙上、街口处皆有蒙古兵把守,但城中处处火起,浓烟蔽日,守兵只顾着杀人抢掠,已无暇他顾。她心中计较已定,道:“从东边走。那边城墙塌了一段,昨日入城时我瞧见了。”
两人趁着烟尘弥漫,闪身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躺着几具尸首,血淌了一地,踩上去滑腻腻的。墨无鸢脚下打滑,身子一歪,顾安一把拉住她,将她拽稳,低声道:“跟紧我。”墨无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手指紧紧攥着顾安的衣袖,指节发白。
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便是一条僻静的小街。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啃食什么,见了人也不跑,只抬起头来,嘴里叼着血淋淋的东西,眼珠子在火光中泛着绿光。顾安提刀上前,那几只野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了。墨无鸢站在她身后,目光空洞地看着地上那滩被啃得面目全非的东西,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顾安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虽白,脚步却还稳,便道:“走。”
两人沿着小街往东奔。火势越来越大,半边天都烧红了,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生疼。身后城中哭喊声渐渐远了,被风声和火声盖了过去。墨无鸢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望着那片火海。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顾安没有催她,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等着。过了片刻,墨无鸢转过身来,低声道:“走吧。”
顾安点了点头。两人奔到城墙缺口处,顾安先翻了上去,骑在墙头上,伸手来拉墨无鸢。墨无鸢抓住她的手,翻上墙头。两人骑在墙上,望着城外茫茫荒野。夕阳正在西沉,天边一抹血红,分不清是晚霞还是火光。
顾安道:“下去。”墨无鸢点了点头。两人跳下城墙,落在外头的沙地上。顾安捡起陌刀,墨无鸢整了整背后的包袱。两人头也不回,往南奔去。身后,大火还在烧,烧了整整一夜。
两人头也不回,往大漠深处走去。身后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红。那火光渐远渐暗,终只剩天边一抹暗红,如一道未愈的伤疤。
天明时分,两人寻了条干沟歇脚。顾安清点随身之物:陌刀一柄,短剑一口,水囊两个,尚有大半壶水,干饼三块,火折子一枚,此外更无别物。墨无鸢坐在沟沿上,望着东边发呆。顾安递过一块干饼:“姐,吃点。”墨无鸢接过,却不吃,半晌方道:“那些人……不该那样死。”顾安不答,咬了一口饼子,那饼硬如石块,嚼了许久才咽下。
歇了一个时辰,顾安起身道:“走吧,往南。”两人上了条向南的小路,露水打湿了裤脚。路边倒着几具尸首,苍蝇嗡嗡围着飞。顾安瞥了一眼,脚步不停。墨无鸢低着头,步子快了些。
又走了一阵,望见一个村子。村口横着一根烧焦的木梁,断壁残垣间还冒着青烟。顾安在井边吊了半囊水,墨无鸢在一间半塌的屋里捡了半袋小米。两人取了水米,继续南行。
傍晚,在一处山坳里生火煮粥。粥稀薄照得见人影,喝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墨无鸢捧着碗喝了两口,忽道:“爹他们还在营里。”顾安手中碗顿了一顿:“眼下回去也是送死。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风声过了,再回去接张叔。”墨无鸢点了点头,将剩下的粥一饮而尽。
又走了几日,进了山。一日忽然下起雨来,又急又猛,两人淋了个透湿。顾安将陌刀用布裹了又裹,紧紧抱在怀里。墨无鸢将火折子揣进最里层的衣裳,弓着身子护着。雨下了半个时辰才停,山风一吹,冷得人直打颤。顾安寻了一处岩洞,墨无鸢寻了些干树枝生了火。
两人围着火堆烤衣裳。顾安脱了外衫搭在树枝上,火光映着她的肩膀,肩头上横七竖八尽是旧伤疤,刀伤箭伤密密麻麻。墨无鸢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顾安笑了笑,活动了一下肩膀:“右手是废了。幸亏有这把刀,不然早就死在沙场上了。”
墨无鸢道:“到了南边,你作何打算?”顾安望着火苗,半晌不语。过了良久,她忽然道:“剑鞘还带着么?”墨无鸢从怀中取了出来递过去。顾安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手指在鞘上细细摩挲,忽道:“墨家的东西。”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毁不得。”说罢笑了笑,还了回去。墨无鸢接过剑鞘,收入怀中。
两人不再说话,只听得柴火噼噼啪啪地响着,火星子溅起来,飞到半空,便灭了。
成吉思汗死于灭西夏途中(史实),西夏被蒙古灭国后,实际金国7年后就被灭了(史实)。后来的时间线我不打算按着这样来,我准备开始我的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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