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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正厅烛火映 ...

  •   大雪初霁,月色清冷。

      巷口积雪约莫有半尺深浅,一脚踏将下去,嘎吱声响。

      完颜珏等在巷口,紫绸袍上沾着几点雪沫,发间青玉步摇的垂珠在灯下细细晃着。

      华裕清停步,拱手道:“九公主。”完颜珏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顾安身上。

      华裕清道:“李沅蘅知道你们住处。她若寻来,你们几个拦不住。”

      完颜珏不语。

      华裕清拱了拱手,转身去了。脚步声踏雪,渐渐远了。

      顾安将陌刀扛在肩上,道:“你安排他来的?”

      完颜珏道:“不然呢。”说罢转身往巷子里走。顾安跟上。

      回到屋里,完颜珏取出锦盒搁在桌上,揭开封口。盒中一块黄绢,从中齐齐撕开,断口毛糙。她取出半幅展开,顾安凑过来看。绢上弯弯曲曲,满是图案,似字非字。

      顾安道:“墨家的字。”

      完颜珏道:“认得?”

      顾安摇了摇头:“认识,不认得。”

      完颜珏看了她一眼,将黄绢折好放回盒中,收入袖内,淡淡道:“等你姐姐回信。”

      顾安叼着枯枝,抬头望天。天上黑云密布,不见星月。一阵狂风卷过,地上的雪沫子扑簌簌飞起来,檐下灯笼晃得东倒西歪,云却纹丝不动。

      沈怀南从屋里探出头来,见两人站在廊下,犹豫了一下,在顾安身边蹲下,搓了搓手,道:“那东西……拿到了?”

      顾安不答。

      沈怀南看了看她的脸色,又问:“李掌门那边——”

      顾安摆了摆手。

      沈怀南便不再问了,站起身来,拍拍膝上的雪,道:“我去烧壶水。”缩着脖子走了。

      月光照着院子,积雪白得晃眼。

      顾安取出笛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忽道:“寒霜剑,我拿不到。”

      完颜珏转过头来看她。

      顾安飞身而起,落上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积雪压弯了枝条,她往高处坐了一坐,低头望着完颜珏,一只枝干遮住了她半边脸,含混道:“李沅蘅不给。华裕清也打不过她。”

      完颜珏不语,目光落在顾安心口衣裳上。那里有一个细小的破洞,针尖大小,边缘还带着一点暗红。

      雪落在枝头,积得厚了。偶尔风过,簌簌地抖落一片。

      顾安又道:“北戎那边,另半幅什么时候到?”

      完颜珏道:“在路上了。”

      沈怀南从伙房探出头来,手里提着水壶,走得近了,见顾安坐在树上,双手撑在树干上,已冻得僵红。他将水壶搁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她,心中不忍,却也不言,转身回了屋。

      远处爆竹声沉沉地传来,仿佛是隔了几重院落、几道回廊,才送到耳边。

      窗纸上透进来一片银白,清泚寒沍。

      院子里人声杂沓,搬箱抬笼。沈怀南裹着旧棉袍,右臂凹下去,正指挥两个仆从往外抬箱子。一见顾安出来,忙迎上来,搓着手,笑嘻嘻地道:“王太傅的病好了。史大人传了话来,请太傅搬到班荆馆去住。”

      顾安道:“好麻烦。”

      沈怀南又道:“外国使臣,住班荆馆本是应该的。再说……”他朝院门口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李掌门知道咱们住这儿。那边重兵把手,她可进不来了。”

      顾安折了根枯枝,道:“她暂且不会来了。”

      沈怀南一怔,正欲开口,完颜珏从屋里出来,她将锦盒收入袖中,看了二人一眼,顾安连忙跟上。

      马车等在巷口。王太傅坐在车里,掀开车帘,朝顾安点了点头,又放下了。顾安上了车,完颜珏在她身侧坐了。沈怀南爬上马车,在车辕上坐下,回头掀开帘子,笑嘻嘻的。
      马车穿过几条街,出了城。临安城外,长衢寂寂。老树枝头冰柱森列,朔风过处,铮然有声。走了一阵,远远望见一处院落,青砖黛瓦,围墙高耸,门前两棵大槐树。门楣上悬一块匾,写着“班荆馆”三字。

      门前两个兵士,腰悬长刀,见了马车,躬身让开。

      马车辘辘地驶进院子。

      这院子甚是宏阔,青石板铺得齐整,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扫过不久。正厅三楹,厢房左右各列两排,廊下悬着灯笼,风一过便轻轻晃着。院子中央一座假山,瘦骨嶙峋的,旁有池子,结了薄薄一层冰,冰面上落了些雪,假山侧畔种着几株腊梅,花瓣黄莹莹的,暗暗透出一缕幽香。

      王太傅下了车,背着手四下望了望,点了点头,道:“到底是国宾馆。”他看了顾安一眼,道,“这几日就住在这里。外头的人进不来,你们也出不去。”说完抬步往正厅走去。

      沈怀南从车辕上跳下来,跟着仆从搬箱子去了。

      顾安叼着枯枝,站在院中,望着那扇黑漆大门。门已关上了。

      完颜珏站在她身侧,也望着那扇门,转身走了。

      沈怀南搬完箱子,蹲在廊下歇息。顾安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壶酒,递给他。沈怀南接过灌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道:“这酒烈。”顾安没接话,在他身侧坐下,叼着枯枝,望着院中那座假山。腊梅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幽幽的,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缕,若有若无。

      沈怀南又喝了一口,望着天边的云,叹了口气,道:“也不知云娘在衡山怎么样了。”顾安偏过头来看他。沈怀南笑了笑,道:“断了一条胳膊,写信都费劲。上次托人带了口信去,也不知道她收没收到。”

      顾安将枯枝取下来,道:“守着个地儿,还能怎么着。”沈怀南苦笑一下,将酒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壶里的酒已见底了。他道:“这些年,李掌门待我们不薄。我替你做这些事,心里已是对不住她了。”顾安不语。沈怀南又道:“你走的那五年,她夜夜抚琴,我在隔壁听得心都揪着。你们……还能和好么?”顾安横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沈怀南将酒壶搁在廊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雪,道:“我去寻些吃的。”缩着脖子走了。

      顾安将枯枝叼回嘴里,望着那棵腊梅。花黄黄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后面。她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腊梅跟前,折了一小枝叼在嘴里,将枯枝扔了。站在树下嗅了嗅,腊梅香气清幽,顾安舍不得丢。

      完颜珏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顾安眯着眼,伸手折了一颗梅花,拈在指间看了看,又折了一颗。一颗一颗地折,折下来的梅花攒在掌心里,越攒越多,积得多了,便卷起裙摆,尽数收在其间。完颜珏看了一阵,转身回了屋。

      晌午过后,王太傅差人来请。

      顾安走进正厅,王太傅已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封信,烟斗搁在手边,青烟袅袅。完颜珏坐在他右手边,端着茶盏,慢慢饮着。王太傅见顾安进来,磕了磕烟灰,将烟斗叼回嘴里。顾安在他对面坐下,解下腰间铁笛搁在桌上。那枚青色同心结垂在笛尾,烛火下轻轻晃着。

      王太傅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三人之间缓缓散开,慢悠悠地道:“东西到了,怎么合,是墨家的事。怎么找天子剑,也是墨家的事。咱们只管把东西凑齐。”他看了顾安一眼,“你姐姐那边,有回信没有?”

      顾安摇了摇头。

      王太傅嗯了一声,道:“再等。”说罢将那几封信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雪。

      完颜珏放下茶盏,道:“史大人那边今日又传了话来。说圣上问起太傅的病,若太傅好了,便入宫见一面。”

      王太傅转过身来,笑了笑,道:“见。怎么不见。病好了,自然要见。只是——”他顿了顿,看了顾安一眼,“不是现在。”

      完颜珏道:“我来安排。”说罢起身走到门口,叫来一个仆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仆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完颜珏回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明日巳时,入宫面圣。”

      顾安抬起头看她。完颜珏目光落在茶盏中的浮叶上,淡淡道:“圣上问起北戎的事,自有我来答。你只管站在一旁,什么也不必说。”顿了顿,“什么也不必做。”

      顾安取下今日新折的那枝梅。枝根处弯弯曲曲,她将那枝梅擎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
      却不言语。

      翌日,天色微明,宫里便传下话来——圣上在紫宸殿召见。

      顾安已收拾停当,月白褙子,发簪挽髻,比平日里齐整了许多。完颜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皱,道:“在江湖上混久了,礼数都忘干净了?”说罢转身出去,不多时捧了一叠华服回来。完颜珏替她换上,拔了她头上的簪子,改插了一只步摇,又取出一对白玉耳坠替她戴上。

      顾安摸了摸耳垂,道:“非要这样?”

      完颜珏淡淡道:“当年在会宁府,大朝会穿窄袍、佩玉带、戴貂蝉冠,一折腾就是半个时辰,也没听你抱怨。”顾安不接话。完颜珏又道:“那时候你次次都是最后一个,我同哥哥把天底下的谎都替你编尽了。”顾安横了她一眼,道:“你们的谎也不怎么样,我不还是次次领罚。”完颜珏嘴角微微一翘,不再说了。

      顾安望着她,但觉眼前人依稀仍是当年宫中替她梳妆的那个女子——眉目宛然,举止从容。可定睛细看,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那不一样在何处,她却说不上来。

      三人收拾停当,上了马车,往皇城方向辘辘行去。车到宫门,侍卫验过腰牌,这才放行。内侍引着三人穿过几道宫门,在紫宸殿前停下,躬身道:“圣上在里头候着。”

      王太傅整了整衣冠,抬步进殿。顾安与完颜珏跟在他身后。

      紫宸殿不甚宏阔,陈设倒也简朴。御案后坐着一个青年男子,身着常服,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此人正是新登基的天子赵昚。他见了王太傅,微微颔首。

      王太傅躬身行礼,朗声道:“臣王伦,奉北戎国主之命,来与大晏商议联戎抗蒙之事。”

      天子赐了座。三人在客位坐下。

      殿上静了一瞬。内侍高声道:“呈——国——书——”

      王太傅从袖中取出国书,双手捧起,正要上前。赞礼官唱道:“太傅跪呈——”

      王太傅脚步一顿,道:“臣奉北戎国主之命,递交国书。北戎与大晏,并无君臣之分。跪拜之礼,不敢奉诏。”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哗然。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出班斥道:“圣上,自北朝议和以来,递呈国书皆行跪礼。此乃定例,不可废!”

      王太傅面色不改,缓缓道:“昔年北戎与大晏议和,已定叔侄之分,非君臣之礼。跪拜之制,乃绍兴旧例,隆兴议和时已当改而未改。臣此来,是为两国联手抗蒙,非为臣服而来。”

      天子端起茶盏,不喝,又放下了。

      完颜珏忽然站起身来,拱手道:“圣上。”殿上嘈杂之声渐渐低了下去。完颜珏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北戎与大晏,唇齿相依。今日为抗蒙大计而来,却因这繁文缛节之争,冷了将士们的心。臣斗胆,恳请圣上暂罢朝议,容臣与太傅于馆驿之中再行详议。大计若成,届时无论何等礼数,北戎定当给圣上一个交代。”

      殿上静了一瞬。天子看着她,摆了摆手,淡淡道:“便依九公主所言。退下罢。”

      王太傅将国书收入袖中,躬身行礼。三人遂退出了紫宸殿。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王太傅靠在车壁上,长长舒了口气。从袖中摸出烟斗,装上烟丝,点着了,吸一口。烟雾在车厢里慢慢散开,朦朦胧胧的。

      “今日若是硬顶,这事便黄了。”完颜珏道。

      王太傅吐出一口烟,缓缓道:“圣上不是不想谈,是不好在朝堂上谈。人多嘴杂,吵来吵去,什么事都议不成。圣上借坡下驴,把事推到馆驿里去说,是给自己留了余地,也给咱们留了路。”

      完颜珏点了点头,道:“史大人那边,今晚便来。”

      王太傅看了她一眼,将烟斗在车壁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道:“你安排。”

      顾安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她将那截枯枝叼回嘴里,望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马车出了皇城,穿过街巷,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的。远处的爆竹声已经稀了,年的尾巴拽着,不肯走。

      日头偏西,班荆馆里便忙将起来。

      仆从们进进出出,搬桌椅、铺桌围、摆杯盏,脚步声杂沓,踩得廊下青砖噔噔直响。正厅收拾停当,又开了东厢明间,两间打通,中间立一扇屏风隔着,里外各摆条桌。桌上铺了红绸,放着果盒、酒盏、竹箸。那果盒是红漆的,圆鼓鼓的,里头分出格子,盛着干果、蜜饯、点心,五颜六色地簇在一处,倒也好看。

      沈怀南蹲在廊下,一条空袖管垂在地上,手里端一碗茶,眯眼瞧着那帮人忙碌。喝了一口,嘟囔道:“这排场,倒像是要办喜事。”

      完颜珏从屋里出来,已换了一身紫绸袍子,发间插一支青玉步摇,垂珠细细地晃着,一步一行,幽幽地闪。她走到廊下,立在顾安身侧。顾安已换了常服,手里转着一根枝桠,绕绕停停,也不知在想什么。

      完颜珏瞧了一眼院角的腊梅丛——秃了好几处,地上散着断枝,几个仆从正低头打扫。她收回目光,低声道:“有外人在场。晚上若事情谈不妥,你那脾气,收着些。”

      顾安不言,只皱了皱眉。

      完颜珏嘴角微微一动,也不再说。伸手替顾安正了正耳垂上的白玉耳坠,指尖凉凉的,触在耳边,微微一触即收。正要开口说什么,院门外已传来车马声响。

      一辆马车停在班荆馆门口。

      车帘一掀,公孙兰先跳了下来。一身素黄褙子,家常发髻,只插一支银簪,浑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她回身,伸手扶了赵昚。

      赵昚着淡黄玉袍,面如冠玉,负手而立,气度清贵,目光不怒自威。公孙兰松开手,退后半步,静静地立在他身后。

      赵昚站定,抬头瞧了瞧那“班荆馆”三字的匾额,目光缓缓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安身上,嘴角微微一翘,似笑非笑。

      完颜珏快步迎上,躬身行礼:“圣上。”

      赵昚摆了摆手,淡淡道:“此处不必多礼。”说罢,径直朝顾安走去。

      顾安将那截枯枝收入怀中,抱拳道:“圣上。”

      赵昚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顾姑娘,好久不见。”

      顾安笑了笑,也不言语。

      赵昚道:“上回的事,朕心存感念。”顿了顿,又瞧了瞧完颜珏,“木长老,今日只谈私事,不谈公事。”

      完颜珏躬身道:“恭请圣上。”

      赵昚抬步欲行,忽然又停住了。转过身来,看了顾安一眼,低声道:“顾姑娘,借一步说话。”

      顾安随他走到廊下僻静处。赵昚站定,沉默片刻,缓缓道:“公孙夫人不愿入宫。你替朕劝劝她。”

      顾安道:“劝不了。”

      赵昚目光一凝,看着她。

      顾安神色不变,道:“她不是不肯陪圣上,是不肯进宫。圣上若想见她,出宫便是。”

      赵昚怔了一怔,半晌没有说话。末了,他转过身,抬步往正厅走去,竟不再多言。

      顾安跟在他身后。公孙兰见赵昚过来,便迎上前,随着一同入内。她侧头看了顾安一眼,微微颔首。顾安抱拳,微微一笑,算是回礼。那腕上的玉镯随着她抬手之势,微微一荡,绿光流转。

      王太傅自正厅迎出,拱手道:“圣上。”

      赵昚点了点头,道:“人到齐了么?”

      王太傅道:“史大人已至,在里头候着。”

      赵昚“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抬步便往正厅而去。公孙兰紧随其后,步履轻盈,无声无息。

      完颜珏回望一眼,也跟了进去。

      顾安立在廊下,见众人入了正厅,便从怀中掏出那根枝桠,在指间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转得不疾不徐。

      暮色已尽。廊下的仆从陆续点起灯笼。一盏,两盏,三盏……不多时,院子里便通红一片。那灯影铺在青砖上,晃晃悠悠的,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红绸。

      院门外忽然脚步声响,急促促的,带着一阵风。

      一个青绿衣衫的女子大步走了进来,肩头背着包袱,腰间别着虹鸢剑——正是墨无鸢。她脚步不停,目光如电,在院中一扫,便锁住了顾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伸手便往顾安肩上一拍。

      这一拍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劲道。

      顾安笑了笑,道:“姐,你怎么来了?”说着便伸手去夺她肩头的包袱,出手又快又轻,正是她平日抢东西的手法。

      墨无鸢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去,嘴角动了一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只道:“木长老写信叫我来的。”

      顾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布包捏了捏,只觉里头硬邦邦的,也不知装的什么。她也不打开看,只道:“我的信,你收到了么?”

      墨无鸢摇了摇头。她将肩头的包袱紧了紧,道:“我去洗把脸。”说罢转身便走,步履匆匆,衣角带风,转眼便消失在内厢门口。

      沈怀南从内院踱了出来,与墨无鸢迎面碰上。两人打了个照面,一个点头,一个摆手,也不多话,便各自去了。沈怀南凑到顾安身侧,压低了声音,正要开口——

      院门外忽然马蹄声响。

      一匹马停在门口,蹄声骤止。马上人翻身而下,青衫一掠,腰间悬着那柄寒霜剑,剑穗子还在风里悠悠地荡。

      李沅蘅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扫过院子,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她的眼神在廊下顾安身上停了一停,便移开了,随即抬步,朝正厅走去。

      经过顾安身侧时,脚步不停,衣角带起一阵细风,顾安低着头,嘴里叼着那截枯枝,一动不动。不看她。

      沈怀南缩在廊下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他看看顾安,又望望李沅蘅的背影,眼珠子转来转去,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到底没敢吭声。

      过了片刻。

      顾安将枯枝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慢慢转了两转。那枝桠在她手里转了又转,越转越慢——忽然,咔的一声,断成两截。半截掉在青砖上,弹了一弹,滚到灯笼照不见的暗处去了。

      她将那半截枯枝随手一扔,抬步往正厅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背影在灯影里一明一暗,转眼便没入了门内。

      正厅里灯火煌煌。

      长桌上铺着红绸,杯盏罗列,果品堆得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的,倒像是哪家大户办喜事。赵昚坐在主位,右首是史弥远,左首是王太傅。公孙兰坐在史弥远下首,李沅蘅挨着公孙兰,寒霜剑悬在腰间,剑鞘上的刀痕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哑光。

      完颜珏领着顾安进去,在王太傅下首坐了。墨无鸢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大步走了进来,在李沅蘅对面坐下,也不言语,端起茶盏便喝。

      赵昚端起酒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微微一笑,道:“今日之宴,不谈国事,只叙旧情。”说着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完颜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陪了一杯。

      酒过三巡。王太傅放下酒杯,抹了抹嘴,道:“圣上,北戎愿与大晏联手抗蒙,四州战后归还。另半份密诏,也已送来临安。只要圣上一声令下,北戎三十万铁骑,随时可以西进。”

      赵昚沉吟片刻,道:“四州战后归还——‘战后’二字,太虚了。北戎若是不还,朕又当如何?”

      完颜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北戎可以先还两州。”

      赵昚目光一凝,看着她。

      完颜珏道:“先还两州,以示诚意。剩下的两州,战后归还。”顿了顿,目光一转,落在李沅蘅身上,“臣听闻衡山派的寒霜剑,是武林至宝。臣想借来一观。”

      李沅蘅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她。

      完颜珏淡淡道:“李掌门不必多心。只是借来看看。看完便还。”

      李沅蘅道:“寒霜剑是衡山派掌门信物,从不外借。”

      完颜珏笑了笑,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不再说了。

      赵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看完颜珏,又看看李沅蘅,端起酒杯,送到唇边,没喝,又放下了。杯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声响,在这寂静里却格外清晰。

      史弥远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心思。公孙兰低着头,看着杯中酒液,一动不动,腕上那只玉镯在烛火下幽幽地绿着。

      顾安叼着筷子,看着桌上的酒菜,目光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

      正厅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在盆里偶尔噼啪一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裂开了。

      完颜珏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块黄绢,双手捧着,走到赵昚面前,躬身呈上,道:“圣上,这是北戎那半份密诏。请圣上过目。”

      赵昚接过黄绢,展开来。绢上弯弯曲曲,画满了图案,似字非字,似图非图。他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道:“朕看不出真假。”顿了顿,转向墨无鸢,“墨姑娘,你来看看。”

      墨无鸢接过黄绢,走到灯下。她将黄绢铺在桌上,凑近了仔细端详,翻过来看背面,又凑近看那些笔画间的纹路纹理,手指沿着纹路缓缓划过。半晌,点了点头,道:“是真的。这上面的纹路,和剑鞘上的刻痕能对上。”

      赵昚道:“既是真的,那便好办了。”他看了一眼李沅蘅,“李掌门,剑鞘在此,寒霜剑在你手中。若是将三样东西凑在一处,说不定能找出天子剑的下落。”

      李沅蘅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昚又道:“朕不是要你的剑。只是借来对着密诏和剑鞘看一看。看完便还。”

      李沅蘅沉默了片刻。她看着桌上那半幅黄绢,又看了看完颜珏袖中露出的锦盒一角,忽然明白了。

      这哪里是借剑。这是要她把寒霜剑拿出来,与密诏、剑鞘合在一处。皇帝还不知大宴密诏已在北戎手中,东西齐了,天子剑的下落便有了眉目。

      满厅的人都在看她。

      她站起身来,从腰间解下寒霜剑,双手捧着,走到赵昚面前,将剑搁在桌上。

      赵昚微微一笑,伸手去拿。

      李沅蘅心下一横,忽然一把抓起桌上的黄绢。

      烛火一跳。

      黄绢已在手中烧着了。火苗窜起,浓烟滚滚,满座皆惊。史弥远手中酒杯一顿,公孙兰猛地抬起头,王太傅嘴里烟斗险些掉落。

      顾安心下陡然,她嘴里叼着一根筷子,目光定在李沅蘅手上,一动不动。

      李沅蘅的手稳稳地举着。火舌舔着她的手指,她也不松手,肌肤被烧得吱吱作响,空气中多了一股焦糊的气味。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黄绢一寸一寸地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史弥远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最后一角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地上,黑了一摊。她松开手,灰烬散了一地,几片未燃尽的碎屑还在微微发红,随即也暗了。

      赵昚脸色大变,霍地站起身来,指着李沅蘅,手指发抖,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李沅蘅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她低着头,声音平静,道:“臣有罪。天子剑不能问世,衡山派历代掌门以此为训。圣上要杀要剐,臣无话可说。”

      赵昚指着她,手指抖了又抖,终于迸出一句:“你——你知不知道,你烧的是北戎的密诏,是两国联手的信物!”

      李沅蘅跪着,抬目望向赵昚。

      赵昚猛地转向完颜珏,又转向王太傅,声音都变了调:“九公主,太傅,这——”

      完颜珏面色不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放下,才道:“密诏烧了,便烧了。”

      她看了看李沅蘅,目光又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顾安望着那团黑灰,完颜珏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神色淡淡。

      赵昚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慢慢坐了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咚的一声,酒水溅了出来。他沉声道:“今日之事,谁都不要传出去。”

      他看了李沅蘅一眼,目光复杂,有怒,有恨,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寒霜剑还搁在桌上,剑身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王太傅将烟斗叼回嘴里,吸了一口,青烟从嘴角溢出,慢慢散开,在灯影里缭绕着。

      史弥远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一闪而过,像是嘴角抽了一抽。他站起身来,朝赵昚拱了拱手,又朝王太傅拱了拱手,道:“史某先告退了。”说罢,也不等回应,转身便走了出去,脚步不疾不徐,衣角在门口一闪,便不见了。

      顾安将筷子从嘴角拿下来,上头不知何时被咬出了一个深深的齿痕,几乎要将咬穿了。她盯着那齿痕看了片刻,将筷子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完颜珏。

      完颜珏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顾安低声道:“很好。”

      完颜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面色如常。

      顾安转向李沅蘅,声音忽然高了些,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李掌门也很好。”

      李沅蘅如未闻,仍是纹丝不动。

      顾安推开椅子,转身往门口走去。椅子刮过地面,又是一声刺耳的响,在寂静的大厅里传开去,久久不散。

      她走出正厅。外头风雪正盛。

      寒风裹着雪沫子劈头盖脸地扑来,打在脸上,生疼。大雪漫天飞舞,一片一片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碎了无数棉絮,要把这天地都埋了。

      沈怀南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件披风,面色凝重,迎上来要给她披上。

      顾安一把推开,径直往雪中走去,脚下嘎吱嘎吱的,一步一个深印,转眼便走出了十几步。

      沈怀南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追上去。

      正厅内,赵昚坐了很久。

      炭火在盆里渐渐暗了下去,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噼啪一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桌上的茶凉了,公孙兰站起身来,默默替他换了一盏,放到他手边。他没有喝,只是坐着,盯着桌上那一摊灰烬,一言不发。

      李沅蘅依旧跪着,垂下眸子,看着地上的灰烬,纹丝不动。她的手指被烧伤了几处,红红肿肿的,她也不看一眼。

      赵昚终于放下茶盏,沉声道:“李沅蘅,你可知罪?”

      “臣知罪。”

      “你烧的是北戎的密诏,是两国联手的信物。”赵昚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换作旁人,朕早已将你推出斩了。”

      李沅蘅不语。

      “但朕念你护驾有功。”赵昚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临安城那一夜,若不是你,朕也坐不到这个位子上。”

      李沅蘅低着头,依旧不语。

      “朕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赵昚道,“你的功劳,朕记着。但你今日做的事,朕也不能当作没发生。”

      公孙兰站起身来,走到赵昚身侧,低声道:“圣上,李掌门一时糊涂,念在她护驾有功的份上,请圣上从轻发落。”

      赵昚看了她一眼,不语。

      公孙兰又道:“衡山派百年清誉,李掌门又是掌门之尊,若是重罚,怕寒了江湖人的心。江湖稳,朝廷才能稳。”

      赵昚沉默良久,看了一眼完颜珏,道:“木长老,你怎么说?”

      完颜珏放下茶盏,淡淡道:“密诏已烧,追究也无益。臣以为,李掌门既然知罪,圣上不妨网开一面。”

      赵昚正要开口,李沅蘅忽然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清亮,亮得像一泓寒水,直直地看着赵昚,道:“圣上,臣还有一句话。”

      赵昚看着她。

      李沅蘅道:“四州是大晏的土,一寸也不能少。北戎肯还,便联手;不肯还,大晏自己打回去。”

      说完,她磕了个头,额头触地,咚的一声。

      站起身来,转身往门口走去。衣带不动,脚步稳稳的,一步一步,走出了正厅。

      门帘落下,在她身后晃了几晃。

      脚步声渐渐远了,被外头的风雪吞没了。

      厅中炭火正炽,红焰吐艳,偶有细响“噼啪”一声,炸开一两点火星,转瞬即逝,可窗外那雪,却越发狂了。密密层层,铺天盖地而来,仿佛要将整座临安城生生埋了去。窗纸透进的微光惨白如纸,照着地上那摊冷灰——早已散作尘屑,被风卷到墙角,聚成小小一撮。

      炭火烧得正旺,雪落得正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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