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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同心结还此 ...

  •   一夜大雪,到天明才住。

      顾安推开窗子,寒气扑面而来,檐下冰凌垂了尺许长,晨光照着,亮得刺眼。她咳了两声,掩了窗,回身坐下。床边地上横七竖八散着断枝,是昨日折的腊梅,花瓣早萎了,枯黄黄的,全无生气。

      完颜珏端了药进来,放在桌上。顾安端起碗喝了,眉头皱了皱。完颜珏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对坐着,谁也不说话。

      墨无鸢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雪沫子。顾安抬头,取了斗篷披上,抬腿就走。墨无鸢道:“去哪?”顾安道:“走走。”

      刚出门,正撞上沈怀南。顾安不理他,绕了过去,飞身上马,俯身伸手,把墨无鸢拽了上来。双腿一夹,那马便小跑着去了。完颜珏站在廊下,望着二人背影,手里的药碗还端着,竟忘了放下。

      墨无鸢在身后道:“到底去哪儿?”顾安道:“找公孙兰。”

      宁国夫人府的门虚掩着。顾安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不闻人声。一个老仆引二人到偏厅坐下,端上茶来,便退了下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车马声。公孙兰进来,见是顾安,微微一怔,道:“你怎么来了?”

      顾安从包袱里取出一根竹筒,放在桌上。

      公孙兰瞧了一眼,道:“这是什么?”

      顾安不答,拿了竹筒走到院中,站在那棵半腰折断的玉兰树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凑向筒壁上的小孔。只听一声巨响,震得檐上积雪簌簌地落下来。树干上顿时现出密密匝匝无数坑洞,雪沫子被气浪卷起,漫天飞舞,纷纷扬扬的。

      门外脚步杂沓,官兵蜂拥而入。

      公孙兰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那为首的见了,当即喝住众人,躬身退了出去。

      公孙兰转身走进厅里,坐下,喝了一口凉茶,淡淡道:“这叫什么?”

      顾安道:“管它叫什么。”

      墨无鸢在旁道:“突火枪。”

      公孙兰沉吟片刻,道:“你想怎样?”

      顾安道:“我要见圣上。”

      公孙兰目光落在顾安腰间那枚青色同心结上,停了一停,道:“你随我入宫。”

      马车止于宫门之前。三人穿过几道宫门,在御书房外的廊下站定。门虚掩着,里头传出赵昚的声音,时高时低,另一个声音不紧不慢,是史弥远。蓦地里一声脆响,似是茶盏摔在地上。

      里头静了片刻。

      史弥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隐隐约约飘出几个字:“襄阳……四州……便是要回来,也守不住的。”

      内侍出来,躬身道:“夫人,圣上请您进去。”公孙兰点了点头,推门而入。过了一盏茶时分,门开了。公孙兰站在门槛里边,望了顾安一眼,道:“进来。”

      御书房里,赵昚坐在案后,史弥远坐在一旁。赵昚看着顾安,道:“你来做什么?”

      顾安道:“求圣上两件事。四州不还。衡山派不罚。”

      赵昚不语。

      顾安道:“襄阳臣去守。北戎出骑兵,墨家出火器。襄阳若在,蒙古人便过不得江。”

      赵昚沉默半晌,道:“守不住呢?”

      顾安道:“臣提头来见。”

      赵昚又沉默半晌,摆了摆手,道:“去吧。”

      回到班荆馆,天色已暗。完颜珏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盏,见顾安进来,瞧了她一眼,并不说话。顾安推门走进正厅,王太傅坐在桌前,烟斗叼在嘴里。顾安将御书房里的事说了一遍。

      王太傅听完,吸了一口烟,缓缓吐了出来,道:“圣上这是拿你当刀使。”

      顾安道:“我知道。”

      完颜珏从门口进来,在顾安身侧坐下,道:“几时走?”

      顾安道:“明日。”

      次日清晨,顾安将陌刀负在背后,铁笛悬在腰间,推门而出。完颜珏站在廊下,瞧了她一眼,道:“路上小心。”

      顾安点了点头,飞身上马。墨无鸢在她身后坐定。

      沈怀南从院里奔出来,一把抓住缰绳,喘着气道:“李掌门要回衡山了。我跟她一同回去。你可有什么话,要我跟她说的?”

      顾安心想:缘分这样浅,何苦彼此折磨?

      她不语,只摇了摇头,伸手解下腰间铁笛上那枚青色同心结,又低下头,将发间青色头绳解了下来。青丝散落,披在肩上。两样物事并排躺在掌心,递到沈怀南面前。

      沈怀南一怔。

      “给她。她自会明白。”

      沈怀南接过,握在手里,扬头望着顾安,眉头紧皱,道:“顾安,你当真心狠!”

      顾安不理,双腿一夹,那马便小跑起来。马蹄踏着雪,咯吱咯吱的,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沈怀南立在原处,低头望着掌中那两样物事,呆了半晌,揣入怀中,转身回去了。

      次日一早,沈怀南牵着马出了院门。

      李沅蘅已在巷口等着。青衫,寒霜剑悬在腰间,面色如常,只是眼下隐隐一层青影。

      马蹄得得,踏着雪,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望南而去。

      行了一程,李沅蘅忽然勒马,回过头来,道:“她说了甚么?”

      沈怀南一怔,低下头,自怀中摸出那两样物事,托在掌中,递了过去。

      李沅蘅望着那两样东西。青色同心结,青色头绳,系在一处,缠缠绕绕的。她伸出手去,拿了起来,握在掌中。

      指尖在结上停了一停。

      她没有看,只是那么停着,像是在摸什么。过了片刻,将两样物事收入袖中,转过身去,双腿一夹,那马又走了起来。

      走了几步,她忽然勒马,回身望了一眼来路。那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望了片刻,转过身,策马前行。

      沈怀南跟在后面。忽然见她身子一晃,险些坠马,双手抓住缰绳方才稳住,复又坐正。

      沈怀南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那两样物事藏在袖中。她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始终不曾从袖中抽出来。

      马蹄嗒嗒,单调而沉闷,一声一声,敲在雪地上。

      数日后,进了衡山地界。

      山道两旁松柏枝叶不发,石阶上的青苔已冻枯了,踩上去似有薄冰破裂声。李沅蘅走在前面,脚步沉稳,却不甚快。沈怀南跟在后面,一条空袖管在风里飘来荡去。

      到了山门口,守门弟子上前抱拳道:“掌门师姐。”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师叔祖呢?”

      那弟子道:“还在歇息。”

      李沅蘅转身往祠堂走去。

      沈怀南跟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立在山门之内,望着她的背影。她并不回头。寒风掠过,吹起李沅蘅的袖腕——只见她腕上系着一根青色头绳,垂下两根丝线,在风里轻轻飘着。

      沈怀南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石阶上的霜被踩化了,留下一串湿湿的印子。沈怀南立了片刻,转身往自己住处行去。山道两旁松柏犹未生,风过处,已无声响。

      漳州的海风是咸的。

      顾安立在墨家老宅院中,陌刀靠在墙边,口中叼着一根枯枝,望着远处的大海。

      墨无鸢自屋内出来,手中拿着一卷图纸,行至她身边,将图纸摊在廊下石阶上。

      “铁箍不够。”墨无鸢道,“襄阳送来的铁料杂质太多,箍它不住。”

      顾安蹲下,望着图纸,沉吟不语。

      院门外蓦地里砰的一声,轮椅撞在门框上。跟着一声怒骂。

      墨无鸢脸色微变,卷起图纸,转身便往屋里走,脚步又快又轻,眨眼便没了人影。

      张横舟坐在轮椅之上,已到了门口。他瞧见顾安,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一把抓起膝上烟斗便砸了过来。

      顾安侧身避开,弯腰拾起烟斗,递了过去,叫了声:“张叔。”

      张横舟不接,只瞪着她,道:“你还知道回来?”

      顾安道:“我和墨姐去守襄阳,要造火器。”

      张横舟猛地扭头朝屋里喝道:“墨无鸢!你给我出来!”

      屋中寂静无声。

      张横舟转过头来,逼视着顾安,一字一句道:“你跟你姐,两个死在外面,再也别回来了!”

      说罢,拨转轮椅,绕过顾安便走。轮椅碾过青砖,咯吱咯吱的,渐渐远了。

      顾安站着,口中那根枯枝动了一动,终究没扔。

      天色渐暮。墨无鸢端了饭出来,搁在廊下石阶上。二人蹲下,匆匆扒完,放下碗筷,并肩往院外行去。

      二人出了院门,沿着小径向海边走去。行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处小小海湾,沙滩白皙,海水碧绿。

      顾安立在沙滩上,口中叼着枯枝,望着海面。墨无鸢在她身侧蹲下,拾起一块石头掷了出去。石头落水,扑通一声。

      “好看么?”墨无鸢道。

      顾安将枯枝从口中取下,在指间转了一圈,笑了笑,道:“好看。”

      墨无鸢自怀中摸出一个酒囊,拔了塞子,饮了一口。

      顾安道:“你哪来的酒?”

      墨无鸢道:“衡山派托我们打造一批佩剑。李掌门托人送来的酃酒。”

      顾安半晌不语,道:“她总是这般周到。”

      墨无鸢道:“兵器打好了,须得有人押送。爹爹腿脚不便。你去不去?”

      顾安沉默片刻,将头靠在墨无鸢肩上。海风吹得她鬓发飞扬。良久,忽道:“姊姊,还是大漠的星星好看。”

      墨无鸢侧过头来望了顾安一眼,并不言语。

      顾安睫毛微微颤动,伸手抚摸铁笛上那些细孔。那里已是空空荡荡。

      便在此时,她蓦地里手指一顿。

      墨无鸢也听见了。

      有脚步声自礁石之后传来,踩在湿沙上,几无声息。二人对视一眼,闪身躲入礁石阴影之中。

      月光之下,一条人影自礁石旁转了出来。

      白衣如雪,发挽玉簪,几缕白发散在耳后,腰间悬一柄短剑,剑鞘镶着碧玉。步履不疾不徐,衣袂被海风托起,飘在身后。

      她走到海边,侧过头来,月光照着她的面庞。皱纹颇深,眉眼之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冷超逸之气。她望了望海,自袖中取出一物,搁在礁石上,转身便走。

      墨无鸢弯腰拾起那物,乃是一枝老松。枝干虬曲如龙,松针犹青,枝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头打了一个结。

      顾安接过,揣入怀中。

      天色微明,院中便有了动静。

      顾安披衣而出,见院中摆着数只长条木箱,箱盖尽开,里头铺着稻草,稻草之上并排放着长剑。墨无鸢蹲在箱边,一把一把抽出剑来,举目细看,又放回去。张横舟坐在轮椅之上,靠在廊柱旁边,手里转着烟斗,只望着,并不言语。

      顾安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把剑,抽出一截。剑刃雪亮,晨光照着,剑身上细细的纹路如水波云纹,一漾一漾的。

      墨无鸢道:“这批剑要送去衡山。一百二十把,昨晚赶出来的。”

      顾安还剑入鞘,放回箱中,起身走到院角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浇在脸上。她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屋里走,道:“她派人来取么?”

      墨无鸢道:“衡山派过几日便有人来取。”

      顾安点点头,行到院中那棵乌冈栎前站定。树干粗壮,树皮皴裂,枝干虬曲如龙,是张横舟当年从武当移来的。她伸手折了一根枝条,在指间转了转。

      张横舟手中烟斗猛地一顿,喝道:“老子从武当背下来的树,你也敢折?”

      顾安将枝条叼在口中,道:“张叔怎地不亲自押这批剑去衡山?”

      张横舟哼了一声,道:“你又怎地不去?”

      二人对视。

      墨无鸢低下头,嘴角微微一翘,却不作声。

      顾安道:“张叔,昨晚我和姊姊在海边遇到一位前辈。”

      张横舟将烟斗自嘴边取下,道:“甚么模样?”

      顾安将昨夜所见说了一遍,又将怀中那根系着红绳的老松取了出来,递了过去。

      张横舟接在手中,低头看了一眼,将烟斗在椅扶手上慢慢磕了两下,道:“是她。公孙漱雪。”

      顾安与墨无鸢对望一眼。

      张横舟道:“公孙家世世代代漂在海上,从没人找着过。她倒自己上了岸。”说罢,将烟斗叼回口中,吸了一口,便不再言语,只低头望着那枝老松,拇指在红绳上慢慢摩挲着。

      一个弟子自作坊中奔出,到墨无鸢跟前,道:“墨师傅,火枪装好了,要不要试?”

      墨无鸢望了顾安一眼。

      顾安将口中枝条取下,道:“走。”

      二人往作坊而去。张横舟坐于轮椅之上,望着二人背影,烟斗在手中转了一转,终是没有跟去。

      作坊门口摆着数只竹筒,长短不一,麻绳缠得紧紧的。墨无鸢蹲下身,拿起一根,在手中掂了掂,递给顾安。

      顾安接过,行至院墙之前,将竹筒开口对准墙壁,单膝跪地,稳住筒身。引线嗤嗤燃着,火花窜入筒中。一声巨响,弹丸打在墙上,碎石飞溅。

      墨无鸢走过去,伸指摸了摸弹孔,道:“还成。”

      顾安将空竹筒搁在地上,将枝条叼回口中,道:“铁料的事,批文我明日去办。”

      墨无鸢点了点头。

      到了晚间,墨无鸢与顾安又往海边去。

      月亮尚未升起,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点渔火。二人行至昨夜那块礁石旁,站定了。等了一阵,不见人来。

      墨无鸢道:“不来了。”

      顾安不答。

      月光自云层中透出,照在海面上,白茫茫一片。二人正要转身回去,忽听得有人说话,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自礁石后传来。二人对视一眼,闪身躲回礁石之后。

      月光照在沙滩上,白晃晃的。公孙漱雪立于海边,白衣如雪,手中拿着一根树枝,正在比划剑招。她面前立着一个青年男子,青衫,腰间悬剑,跟着她比划。那男子侧过脸来——竟是绝刀门失踪多年的少主段厉天。

      顾安斜眼望向墨无鸢,只见她神色微动。顾安摇了摇头。

      段厉天剑招渐渐熟了。公孙漱雪收了手,将树枝掷入海中。她忽然侧过头来,目光往礁石这边一扫。顾安屏住呼吸,心头一沉。谁知公孙漱雪并未停留,转过身,行到沙滩中央,自腰间抽出那柄短剑。剑身出鞘,月光照着,如一泓清水。

      她便舞了起来。

      剑锋过处,不带一丝风声,沙滩上却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剑痕。身子轻得像一片落叶,在海风中飘来荡去,剑光如匹练,将那月光搅得粉碎。一套剑法使完,收剑入鞘,立于沙滩之上,一动不动。她立了片刻,转身往海边走去。段厉天跟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月光之中。

      墨无鸢忽然抽出腰间虹鸢剑,行到沙滩中央,在公孙漱雪方才舞剑之处站定,合目片刻,蓦地动了。起手式一模一样,一剑挑出,沙粒飞溅,弧线却短了许多。她并不停手,剑光连绵而上,一剑快似一剑。使到第三十七招时,剑尖凝在半空,手腕转了半转,竟是转不过来。她咬着嘴唇,又试了一次,依旧卡在那里。

      她收剑,立于沙滩之上,大口喘气。

      顾安走过去,并不说话。

      墨无鸢将虹鸢剑插回腰间,低声道:“走罢。”

      行出甚远,墨无鸢忽然道:“第三十七招,我没学会。”

      顾安将枯枝叼回口中,含混道:“我也没有。”

      墨无鸢道:“明日还来么?”

      顾安将铁笛在手中绕了一圈,笑道:“自然要来。”

      次日一早,墨无鸢蹲在作坊门口,手中拿着那根竹筒,翻来覆去地看。顾安自屋中出来,叼着枯枝,在廊下立了片刻,走过去,蹲在她身侧。

      “批文寄出去了。”顾安道。

      墨无鸢嗯了一声,头也不抬。

      顾安将枯枝自口中取下,在指间转了两圈,道:“墨家那些字,你教我认。”

      墨无鸢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将手中竹筒搁在地上,自袖中摸出一张纸来,摊开。纸上画着几行符号,弯弯曲曲的,如虫蛇游走。她指着最左边一个,道:“这是‘火’。”

      顾安凑过去瞧,跟着念了一遍。墨无鸢又指了几个,一个一个地教。晨光照在院中,照在那张纸上。顾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头一点一点,终于靠在墨无鸢肩上,合上了眼。枯枝自口中滑落,掉在地上,轻轻一响。

      便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之声,甚是急促,由远而近。顾安猛地睁眼,弯腰拾起枯枝叼回口中。墨无鸢已站起身来,手按腰间火器,往院门口行去。顾安跟在她身后。

      院门被推开了。一个少年翻身下马,满头是汗,青衫上沾满了尘土。正是李破斧。他口中叼着一根细细的树枝,见了顾安,咧嘴一笑,树枝掉了下来,他也不去捡,抱拳道:“小顾师傅!”又朝墨无鸢行了一礼,“墨师傅。”

      顾安将口中枯枝取下,弯腰拾起他掉落的树枝,递了过去。李破斧接过树枝,叼回口中。

      顾安道:“你怎么来了?”

      李破斧含混道:“掌门师姐让我来押剑。”

      顾安朝院中努了努嘴。李破斧奔过去,蹲在木箱边上,掀开盖子,抽出一把剑来,抽出半截,剑刃雪亮,映着他的脸。他咧嘴笑了笑,还剑入鞘,放回箱中。他站起身来,行到墨无鸢面前,将树枝自口中取下,搓了搓手,道:“墨师傅,我想买一把陌刀。跟小顾师傅那把一样的。”他自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子,摊在掌中。

      墨无鸢沉默片刻,转身往作坊里去。过了一盏茶时分,自作坊中出来,道:“你等两日。我给你打一把。”

      李破斧愣住了,手中碎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连忙弯腰拾起,揣回怀中,使劲点了点头。

      晚饭是在廊下吃的。张横舟将烟斗在椅扶手上磕了磕,道:“你们两个,带这娃去城里逛逛。来了漳州,连城都没进过。”

      顾安叼着枯枝,望了他一眼。

      张横舟道:“明早再回来。”说罢,拨转轮椅,往屋里去了。

      三人出了院门,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嗒嗒作响,在暮色中传出去甚远。

      漳州城不大,暮色中灯笼初上。三人牵着马,在街上闲逛。

      行了一程,李破斧忽然停下来,自怀中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解开。布包里躺着几块糕饼,递给墨无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墨师傅,掌门师姐让我带给您的。说您爱吃这个。”

      墨无鸢低头一看,是南岳寿饼。她接过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咀嚼片刻,并不说话。

      顾安凑过来,看了看布包里的糕饼,道:“寿饼?”

      李破斧点点头,道:“掌门师姐说,墨师傅辛苦,这是衡山今年新作的。”

      墨无鸢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顾安望着李破斧手中糕饼,道:“怎地做了这许多?”

      李破斧又摸出一块,递给顾安,道:“师姐说墨家人多。”

      顾安接过,咬了一口,咀嚼两下,道:“还行。”将剩下的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中碎屑。

      三人牵着马,继续前行。

      走了一阵,顾安忽然慢了下来。前面街角有一个人影,青衫,腰悬长剑,正是段厉天。

      顾安将马缰递给墨无鸢,悄悄跟了上去。段厉天穿过几条巷子,出了城,自树丛中穿出去,到了海边。顾安三人伏在树丛之后,远远望着。

      段厉天立于沙滩之上,举目望海。月光洒落,海面上白茫茫一片,潮水渐涨。

      便在此时,月光之下忽见一道银光自沙滩蜿蜒而出,曲曲折折,如蛇行沙上,直入海中。光痕两侧,海水翻涌,却似撞了无形之壁,不得越雷池半步。

      顾安心头一凛——这是奇门遁甲之术。

      段厉天似已知晓,举步踏上。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以脚尖点地,探一探虚实,才敢落脚。行了数十步,那光痕忽然一折,曲向左首。段厉天未曾料到,一脚踏空,扑通一声坠入海中。挣扎爬起,已浑身湿透,摇了摇头,转身踉跄而归。上岸抖了抖水珠,垂首没入林中。

      墨无鸢站起身来,行至海边,举步便踏了上去。

      顾安正欲拉住她,已来不及。

      墨无鸢走得极快,如行平地。那光痕遇她,竟似活了,从曲变直,为她让出一条通途。海水自她两侧流过,半点不沾衣襟。水没脚踝,裤脚干燥;水没膝盖,裙摆依然飘飘荡荡,了无水渍。

      顾安看得呆了。

      她忽然想起一门阵法,名曰“直心渡”。路本曲折,遇心无杂念之人,曲者自直,歧者自通。公孙漱雪布下的,原来是这门阵。

      顾安跟在其后,举步踏上。脚落实处,软绵绵的,不似实地,倒像踩在薄冰之上。她心中想着该往左还是往右,那光痕便晃了一晃。她连忙稳住心神,却已迟了——海水漫过膝盖,裤腿尽湿。墨无鸢在前,头也不回。

      又行几步,海水已漫过腰际。那光痕在她面前忽左忽右,摇摆不定。她望着墨无鸢的背影,那青绿衣裙在海风中飘拂,干干净净,越去越远,像是走在另一个世界里。

      李破斧立在岸上,高声叫道:“小顾师傅!”

      顾安不答。蓦地里脚下一空——那光痕到了尽头,又或者,是她自己走到了尽头。身子直坠下去。海水灌入口鼻,又咸又苦。她挣扎数下,脚下探不到底,双手四处乱抓,却什么也捞不着。意识渐渐模糊,月光在水面上晃荡,越远越淡,越远越微。

      顾安合上了眼。海水没顶,月光在水面上白茫茫的,甚么也看不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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