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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舍衡山情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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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连日,地冻如铁。顾安策马南行,昼伏夜出,五日不得出关。李沅蘅烧退创未合,伏在马背上喘一阵歇一阵。完颜珏双手被缚,缰绳系于顾安鞍后,一声不吭。
第五日暮,顾安勒马登高,望见关城火把如星,甲士巡逻。她拨转马头,没入暮色。行不出里许,忽然翻身落地,走到完颜珏马前,仰头道:“我随你回去。婚事依你。放她走。”李沅蘅伏在马背上,面色如纸,眼睛却清亮亮的,似笑非笑:“你傻了。”顾安喉头一滚,说不出话。完颜珏轻轻一笑:“这话,你早说三日便好了。”她摸了摸颈间血痂,淡淡道:“可惜,路走过了,便回不了头。”顾安咬牙道:“寒霜剑已给了你们,留她何用?”完颜珏不答。北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她轻声道:“阿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
顾安一怔。完颜珏低头瞧了瞧她,又抬眼望向李沅蘅,目光微顿,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拨转马头:“走罢。”李沅蘅伏在马背上,轻轻咳了一声。顾安呆了片刻,翻身上马,一言不发。
又行两日,望见一道关城横亘两山之间,高墙森森,旌旗猎猎。关门紧闭,城上甲士往来巡逻,弓上弦,刀出鞘,一派肃杀。
顾安勒马,仰头望了望城头那面大旗,回头问道:“此是何关?”完颜珏抬眼一望,淡淡道:“居庸关。”稍顿,嘴角微微一牵,低声道:“你过不去的。”
顾安不语,拨马折而西行。马蹄踏冻土,得得有声。完颜珏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袭青衫之上——顾安怀里的李沅蘅裹着破旧斗篷,只露出半边苍白的脸。完颜珏的目光冷冷的,便如这北地的霜。
又行数日,天色灰蒙蒙的,不见尽头。顾安走得倦了,李沅蘅靠在她怀里,偶尔咳一声,身子微微一颤。
这一日,前面远远现出一座关城。墙不高,土夯而成,几处坍了缺口,用木栅草草堵着。门口三五个兵士倚墙晒太阳,懒洋洋的,连刀都歪在一边。顾安勒马,低头瞧了瞧怀中。李沅蘅不知何时已睁开眼,面色虽白,神志却清,正望着前方那座破败的关城。顾安低声问道:“此处甚么所在?”完颜珏道:“西京道南边的巡检司。管得不紧。”顾安不退反进,拨马隐入道旁一株枯柳之后,勒缰不动。日头从东升到西落,关门口兵士换了两班,她只远远望着,一望便是一个下午。墙头无伏兵,四周无暗哨,那几处缺口上的木栅栏枯藤缠绕,显然久未修缮。
暮色四合,顾安翻身下马,从完颜珏怀中摸出一面金牌,牵着马走向关口。兵士懒洋洋问道:“哪来的?”顾安亮出金牌,兵士慌忙让开。她牵着二马踱过城门,蹄声在门洞里回荡。
行不出百步,身后脚步杂沓,甲叶铿锵。顾安回头,城门内侧涌出大批官兵,刀枪如林。当先一人青衫灰袍,捏着烟斗,青烟袅袅——正是王太傅。他望着顾安,又望了望完颜珏,目光沉沉,喜怒难辨。
顾安已知中伏,进退不得,只得勒马。李沅蘅烧了七日,此时热退身凉,神志已清,翻身下马,立在她身侧,缓缓抽出顾安腰间铁笛,横在身前。
王太傅磕了磕烟斗,淡淡道:“拿下。”
官兵蜂拥而上。顾安横刀挡在李沅蘅身前,连砍数人,终是寡不敌众,力竭拄刀,呼呼喘气。李沅蘅铁笛在手,身子一晃,单膝跪倒。官兵一拥而上,将二人按在地上。
王太傅上前解了完颜珏腕上绳索,抱拳道:“臣救驾来迟。”
完颜珏揉了揉手腕,走向顾安。她拨开人群,蹲下身来,拂去顾安面上乱发,淡淡道:“松开。”官兵退开。顾安慢慢坐起,嘴角渗血,满脸灰土,只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完颜珏站起身来,接过陌刀,刀尖拄地,低头瞧了她半晌,忽地将刀递了过去:“杀了她。既往不咎。”
顾安不接。
完颜珏低声道:“你不肯杀,我替你杀。”
顾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完颜珏低头看着那只手,片刻,淡淡道:“时日长了,自然便忘了。”
顾安鼻头一酸,低声道:“阿珏,我忘不了。试过许多回,总忘不掉。”
完颜珏望着她,半晌不语。风将她鬓发吹散,她也不去拢,只低下头,慢慢整理腕上的袖口,理了又理,指尖一遍遍抚过那处褶皱。过了良久,才停下手,抬起头来,眼眶微微一红,随即隐去。她转过身去,说道:“带李沅蘅过来。”
两名官兵架着李沅蘅上前。她面色如纸,身子发虚,却咬着牙站稳。铁笛已被夺去,目光掠过完颜珏,落在顾安身上,微微一顿,终是没有出声。完颜珏走到她面前,低头瞧着她,半晌道:“李掌门,你守了她这许多年,可曾想过——她原本不必你守的。”李沅蘅嘴角微微一牵:“生死之事,何必多言。”完颜珏点了点头,拔出插在地上的陌刀,高高举起。
顾安猛地伸手,空手握住了刀刃。鲜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尘土里。完颜珏没有动,只是看着她。风将她散落的头发吹起,遮住了半边面孔。片刻,完颜珏松开了手。陌刀落在顾安掌中,血迹殷然。顾安握紧刀柄,鲜血顺着刀锋往下淌,抬眼扫视一圈,刀尖指地,沉声道:“谁来?”
王太傅行至完颜珏身侧,低声道:“公主,寒霜剑已入囊中。李沅蘅留着,终是祸根。”完颜珏微微颔首。两名侍卫拔刀抢上。顾安陌刀横扫,铛铛两声,双刀脱手飞上半空,两名侍卫跌坐在地。王太傅步履从容,走上前来,淡淡道:“你的功夫是我教的,你的命是我救的。让开。”顾安横刀于前,屹然不动:“不让。”她将李沅蘅扶起,陌刀一指,朗声道:“今日谁要动她,先从我尸首上踏过去。”
王太傅磕了磕烟斗,青烟袅袅,缓缓道:“你既执意如此,你我舅侄之情,今日便了。只论师徒。”说罢将烟斗别回腰间,右手一翻,紫檀烟斗已掣在掌中,暮色里泛着幽光。
顾安将李沅蘅扶到一棵老松下靠好,低声道:“坐着,别动。”转身挺刀,朝王太傅当胸劈去。王太傅侧身让过,烟斗磕在刀背之上,“当”的一声,火星飞溅。顾安刀光霍霍,如匹练卷地,一刀快过一刀。王太傅身形飘忽,烟斗只在身前画圈,竟不还击。顾安一刀横扫,碗口粗的松树齐根而断。王太傅仰面避开,刀锋削下几缕花白须发,喝一声“好”,烟斗陡然下沉,点在顾安手腕神门穴上。
顾安手臂一麻,陌刀脱手飞出,斜插在泥土之中,刀柄嗡嗡颤鸣。兵刃既失,她反更悍勇,欺身直进,一掌劈向王太傅面门。王太傅烟斗连点,招招不离她肩井、曲池诸穴。顾安左闪右避,一一躲过。王太傅“咦”了一声,手上加急,烟斗化作七八道黑影。顾安身子拧转如风中柳絮,那七八道烟斗影儿竟都落空。
斗到五十招上,顾安气力渐渐不济。脚下略略慢了半分,王太傅烟斗已到,正中肩井穴。顾安右臂登时垂了下来。王太傅烟斗一沉,又点在她膝弯犊鼻穴上。顾安右腿一软,单膝跪倒,却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又站了起来,脸上全无惧色,左拳还待递出。
便在此时,李沅蘅撑着树干慢慢站直了身子。她重伤数日,身上没半分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却咬着牙,拄着铁笛,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挡在顾安身前。她抬起铁笛,平平刺出。
这一剑极慢极沉。铁笛缓缓划过,不带半点风声,却似整条大江的重量都压在笛尖之上。王太傅的烟斗竟被一股无形大力牵引过去,失了准头。他连变三招,烟斗左冲右突,始终挣不脱那股绵绵密密的黏劲。王太傅面色一变,连退两步,脱口道:“大象无形?”李沅蘅不答,铁笛缓缓回收,又刺出一剑。这一剑更慢,铁笛却重逾千钧,压得她手臂发颤,额上青筋暴起。铁笛在空中缓缓画圆,圆圈越画越小,劲力却越来越密,竟将王太傅的烟斗整个裹在当中。王太傅连运七次内劲,始终挣不脱。
便在此时,李沅蘅手臂一软,铁笛垂了下去。她烧了数日,这一剑已是强弩之末,再也举不起来,弯着腰大口喘气,额上汗珠滚落如雨。王太傅暗道一声惭愧,但这一指仍点了出去,疾取李沅蘅咽喉。千钧一发之际,顾安一掌击出,正中烟斗杆身,烟斗偏了方向,从李沅蘅耳边掠过。王太傅手腕一抖,烟斗如灵蛇转身,顺势点在她胸口膻中穴上。
顾安身子一僵,定在当地。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又抬起头来,嘴唇微动,没发出声音。随即身子慢慢软倒,如一片落叶,无声无息。
李沅蘅扑过去,铁笛丢在地上,一把抱住顾安,颤声道:“顾安!顾安!”
顾安倚在她怀中,胸口一股浊气塞得死死的,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不绝。她勉力睁眼,瞧见李沅蘅的脸庞,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身子一软,便靠在她怀里,气息奄奄。
王太傅烟斗一翻,无声无息,径取李沅蘅后心灵台穴。李沅蘅竟不闪避,抱着顾安,一动不动。烟斗距她后心只余三寸——猛听得“铛”的一声,一根竹杖斜刺里飞来,正中烟斗,震得王太傅连退两步。竹杖落地,骨碌碌滚了两滚。李沅蘅抬头望去,关城门口立着一个白发老者,青衫灰袍,正是李慕。他弯腰拾起竹杖,在手心转了转,挡在李沅蘅身前,喝道:“王隽秀,衡山派的人甚么时候轮得到你教训?”
王隽秀冷笑一声,还欲往前,完颜珏抬手制止。她走到李沅蘅面前蹲下,伸手抵在顾安后心,真气渡入。片刻之间,完颜珏脸色发白,收手退开。李沅蘅接上,掌心抵住顾安后心,内力缓缓输送。
李慕望着王隽秀,嘿嘿冷笑:“你复了大半辈子的国,复死了自己妹子,如今又复死了自己侄女。我倒要问问,你这国,复给谁看?”王隽秀脸色一沉,缓缓道:“鲜卑慕容氏,前燕后燕南燕,亡了又建,建了又亡,前后百余年。拓跋氏代国亡于前秦,后改魏传国百余年。鲜卑人能复国,汉人便不能?汉高祖提三尺剑定天下,光武帝昆阳一战重兴汉室。汉人不是不能,是时候未到,是人不合。你且看着。”李慕冷哼一声。王隽秀瞧着他,缓缓道:“你守了大半辈子的天子剑,如今寒霜剑都到了北戎手里。你又守了个什么?”
李慕竹杖一顿,正要开口,却见李沅蘅与完颜珏正一前一后护在顾安身侧。两人轮流以内力护住顾安心脉,已有小半个时辰。完颜珏脸色苍白,额上见汗,却仍咬着牙将真气缓缓渡入。李沅蘅接替时,她便退到一旁,手扶树干,微微喘息。如此往复,直至顾安的呼吸从微弱断续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完颜珏收了手,站起身来,身子晃了一晃,随即站稳。她走到李沅蘅面前,低头看着顾安,道:“带她走。找法子救她。”李沅蘅点点头。二人对望一眼,完颜珏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住,站了片刻,没有回头,又走了。
王隽秀从怀中摸出一面铜铸令牌,往李沅蘅手里一塞,刻着一个“王”字。官兵们收刀入鞘,甲叶哗啦啦一阵响,片刻间撤得干干净净。
山门前只剩下李慕、李沅蘅和怀中的顾安。李慕竹杖一顿,道:“沈怀南叫我来,没说是这副光景。”李沅蘅不答,将顾安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李慕上了另一匹马。两骑踏着月光,往南而去。
行了半日,李慕勒马,伸手搭了搭顾安的脉,眉头紧皱,久久不语,终于低声道:“心脉已断,内力尽失。救不得了。”李沅蘅一言不发,忽然拨转马头往北而去。李慕一怔,喝道:“你带她去哪里?”李沅蘅头也不回:“她死了,我也不活了。”李慕怒道:“混账东西!”他将竹杖往马鞍上一搁,拨马往南疾驰而去,远远丢下一句:“等着!”竹杖拄地,笃笃笃,一声声渐去渐远。
不知过了多久,路边有座破庙。李沅蘅抱顾安下马,走进庙里,将顾安靠在墙边坐下。顾安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呼吸若有若无。李沅蘅将她手握在掌中,低头看着她,一言不发。她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庙门口,面朝衡山方向,双膝跪倒,拜了三拜,额头触地,砰砰有声,低声道:“弟子不孝,寒霜剑已失。弟子不忠,为情所误。掌门之位,弟子实不能受。愿列祖列宗垂鉴,另择贤能。”说罢又拜三拜,站起身来。
顾安不知何时已睁开眼,靠在墙上,笑了一声:“我好端端的,你拜什么?”
李沅蘅不答,弯腰将顾安抱起,一步一步走出庙门。她将顾安扶上马背,自己翻身坐在身后,双腿一夹,那马便缓缓前行。顾安靠在她怀里,闭着眼,半晌含混道:“去哪儿?”李沅蘅道:“瞧瞧踏雪去。”顾安不语,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枚兔子玉佩,握在掌中。李沅蘅低下头,脸贴着她的头发,闭上眼。那马不疾不徐,便似知道背上的人不急。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顾安忽然道:“踏雪爱吃豆子。”李沅蘅道:“嗯。”顾安道:“你带了么?”李沅蘅道:“带了。”顾安便不再言语。李沅蘅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望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消失在月光里,瞧不见尽头。她心下澄明:顾安心脉已断,内力尽失,此去未必能活。但她既不悲,亦不惧,只觉天地茫茫,除此人之外,更无牵挂。此生此世,她在这儿,我便在这儿。她不在了,我便也不在了。这些念头在心头一转,便过去了。她什么也没说,只将手臂收紧了些,催马前行。
北地初冬,寒气渐深。李沅蘅脱下外衫,将顾安裹在怀里。顾安靠着她,闭目半晌,忽含混道:“小白在笛子上,踏雪在那边。它们两个,一只兔子一匹马,能做朋友么?”李沅蘅轻声道:“能。”顾安道:“兔子恁小,马恁大。”李沅蘅道:“踏雪脾气好。”顾安道:“它脾气不好,和我一样。”李沅蘅道:“或许见了小白,便好了。”顾安“嗯”了一声,摸了摸那枚兔子玉佩,不再说话。
行了一程,李沅蘅忽道:“你从未与我说过大漠的事。”顾安道:“大漠没甚么好说的。当年提前与姊姊通了气,没死成。”李沅蘅不语。顾安抬手指向天际,道:“你瞧。”李沅蘅仰头望去,夜空澄澈,星子密密匝匝,疏疏落落,各在各处,谁也不挨着谁。顾安道:“在大漠时,我常望星星。觉着它们谁也不挨谁,挺好。各亮各的,两不相干。”李沅蘅望着星空,不语。顾安放下手,靠在她怀里,低声道:“如今不这么想了。”李沅蘅道:“那怎么想?”顾安不答。过了良久,久到李沅蘅以为她已睡去,才听她含混道:“星星要连在一处,才好看。”李沅蘅低下头,脸贴着她的发,不再言语。天灰蒙蒙地压着,雪将落未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边有条小河,河面结了一层薄冰。李沅蘅勒马,翻身下来,牵着马走到河边。顾安睁开眼,道:“做甚么?”李沅蘅不答,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冰碎了,露出底下清亮的水。她从马背上解下水囊,灌满了,递给顾安。顾安接过来喝了一口,凉得直皱眉,又把水囊递回去,道:“这回怕是真完了。”顿了顿,“好凉的水。”李沅蘅不答,只喝了一口水,塞好塞子,系回马背上。
走了一日,又走了一日。李沅蘅的伤渐渐好了,她每日将冰水捂热了,喂顾安喝下。顾安的精神却时好时坏,有时说上小半天的话,有时一整天也不吭一声。她不说话的时候,李沅蘅便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些,也不去问她。又走了几日,顾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起初说话含混,李沅蘅问她,她便说“好得很”。后来连“好得很”三个字也说得断断续续,没了气力。李沅蘅连叫几声,她都不应。
李沅蘅心头一沉,勒住马,伸手推了推她。顾安身子晃了晃,慢慢醒来,眼睛半睁半闭,含混道:“到了?”李沅蘅道:“没有。怕你做噩梦。”顾安靠在她怀里,闭目片刻,道:“那你多同我说说话。”李沅蘅应了,便从儿时说起。说到那年初见,远远瞧见一个人在石湾镇的墙根下晃悠。顾安忽含混道:“你那时都不看我。”李沅蘅道:“看了。你没看我。”顾安道:“我看见了。只觉得你好看。”李沅蘅一怔:“那时便这样觉得?怎么从来不说?”顾安道:“说了,怕别人知道我喜欢你。”顿了顿,“反正沈怀南知道。”李沅蘅轻轻一笑,过了片刻,道:“何时开始的?”顾安道:“一直都是。从未变过。”
李沅蘅不言语了。一滴泪落在顾安发上,温温的,旋即被夜风吹凉。又一滴,顺着发丝滑入领口。顾安微微一动,李沅蘅手臂收紧,将她箍在怀里,低声道:“别回头。”顾安道:“不看。”风声细细,星子满天。李沅蘅抬起头,望着那些疏疏落落的星子,各在各处,谁也不挨着谁。
马蹄声碎,前路茫茫。天灰得不透光,既无日头,也无星斗。顾安靠在李沅蘅怀里,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李沅蘅唤她,她半晌才应一声,轻轻的,像隔着一层甚么。
这日午后,身后蹄声大作,密如急雨。李沅蘅勒马回望,三骑并辔而来:当先李慕,白发青衫,竹杖横鞍;其后墨无鸢,青绿衫子,马尾飘荡;殿后公孙漱雪,白衣胜雪,玉簪银丝,腰悬碧玉剑鞘。
三骑转眼即至。墨无鸢翻身下马,抢到顾安身前,探额搭脉,眉头紧锁,望了李沅蘅一眼,欲言又止。公孙漱雪端坐马上,目光如霜,道:“心脉断了?”李沅蘅道:“是。”公孙漱雪翻身下马,伸手按在顾安胸口,闭目凝神,片刻睁眼,轻轻摇头,转向李慕道:“你教的?”李慕道:“她自己要挡。”公孙漱雪默然,走到一旁,仰头望天,一言不发。
墨无鸢将顾安接过来横抱身前,翻身上马,低声道:“走。”四骑一列,沿官道南行。走了一阵,顾安忽含混道:“李沅蘅。”墨无鸢低头。顾安又唤一声。墨无鸢勒马,李沅蘅赶上来,顾安伸手在空中摸索。墨无鸢将人递过,李沅蘅接住,顾安靠在她肩上,这才安静。墨无鸢看了她们一眼,拨马走到前头。
又行数日,望见少室山横亘在前,五峰并立,如莲初绽。一行人穿镇入山,转过山弯,少林寺山门便在眼前。钟声悠悠,在山谷间回荡。山门前立着虚尘,合十道:“李师妹。”李沅蘅道:“我们要见完颜承麟。”虚尘摇头:“外人不得入内。”公孙漱雪翻身下马,道:“便同他说,公孙漱雪来了。”虚尘入内。片刻方丈率四五老僧而出,在门槛内站定,念珠转动。公孙漱雪道:“完颜承麟何在?”方丈不答。公孙漱雪取下腰间惊鸿剑,连鞘递与墨无鸢。李慕忽道:“雪儿,好好说。”李沅蘅与墨无鸢听得“雪儿”二字,俱是一怔,同时望向公孙漱雪,公孙漱雪不答,只道:“当年我闯过罗汉阵,输了。今日再来。”方丈沉默片刻,道:“何必再试。”李慕怒道:“试试便试试。”方丈念珠一转,身后老僧齐齐上前一步,灰衣无风自动。
山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甬道,青砖铺地,松柏森森。一行人跟着方丈往里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寺院里传出去很远。甬道尽头,大殿巍然矗立,殿门大开。殿前青石铺地,两排僧人立于阶上,灰衣素袍,手持戒棍。方丈在殿门前站定,念珠垂胸,道:“公孙施主,少林十八罗汉阵,已无需老衲多言。”话音落时,十八僧各就各位,齐眉棍拄地。方丈退后一步,双手合十。
少林十八罗汉阵,向为天下绝学。一十八僧各持齐眉棍,步法暗合天罡地煞之数,此进彼退,首尾相衔。阵势一动,便如铜墙铁壁,水泼不进。困于阵中者,但见棍影如山,四面八方压将过来,纵有绝顶轻功,也难寻半点缝隙。破阵之法,不在力取,而在势夺。势若不对,便是当世高手,也要脱一层皮。
公孙漱雪道:“若我赢了?”方丈不语。公孙漱雪道:“当年我输了。今日若赢,人我带走了断。与你少林再无干系。”李慕低声道:“雪儿,此人野心未死,你若放他出来,牵连不止你我。”公孙漱雪不答。李慕又道:“我知道公孙一脉自靖康之难多蒙受他们家照顾。”公孙漱雪道:“与他无关。”李慕还要再说,公孙漱雪道:“顾安是沁容的女儿。”李慕一怔,长叹一声。
方丈道:“公孙施主一人入阵即可。”李沅蘅心道:完颜珏带人进寺时,铁骑踏上山门,甚么规矩都不曾提。如今顾安伤了,规矩便回来了。当下将顾安交给墨无鸢,抽出顾安腰间铁笛,走到公孙漱雪身侧,朗声道:“晚辈愿一同入阵,领教少林规矩。”李慕喝道:“李沅蘅!”李沅蘅转身一躬:“师叔祖,弟子已辞掌门之位,今日所为与衡山派无涉。顾安心脉已断,命在旦夕,少林已是最后指望。”李慕怒道:“混账东西!谁许你辞了?!”见她纹丝不动,仰天长叹:“罢了,老夫陪你疯一回。”李沅蘅眼眶微红,又躬了一躬。李慕摆了摆手,走到公孙漱雪另一侧,竹杖拄地。方丈念珠一转,仍是不语。
公孙漱雪拔剑出鞘,一声清吟,如鹤唳九霄。剑身薄如蝉翼,映着天光,刺眼夺目。手腕一抖,剑尖颤动,带出三五道残影,分刺三个方向。剑光流转,如惊鸿掠水,如游龙穿云,一招一式,不似杀人,倒像月下起舞。但那剑尖所到之处,空气撕裂,发出尖锐啸声,分明每一剑都藏着致命杀机。
李慕竹杖点地,施开衡山剑法,或点或挑,如剑如鞭,专从棍影缝隙中穿入,一击即收,从不恋战。李沅蘅铁笛横握,守于身侧,笛尖缓缓刺出,极慢极沉,不带半点风声,却似整条江水的重量都压在笛尖之上,戒棍竟被牵引得偏了准头。三人各自为战,一时将那十八罗汉的阵势冲得微微一顿。
但罗汉阵毕竟是少林护法大阵。阵势一转,十八罗汉步法加快,棍影连成一片,如墙如壁,缓缓压了过来。三人被逼到阵中央,背靠背,四周棍影如山,水泄不通。方丈在阶上看着,念珠缓缓转动,道:“公孙施主,回头是岸。”公孙漱雪不语。方丈叹了口气,将念珠往腕上一缠,一步踏入阵中。这一步看似平淡,落下去时,整座山门前的青石板竟微微一震。
方丈双掌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掌分,左掌缓缓推出,右掌随后,掌到中途忽然摇晃,一掌化两掌,两掌化四掌,四掌变八掌。顷刻之间,漫天掌影,如千手观音现世,将公孙漱雪周身罩住。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千手如来掌”。公孙漱雪剑光连闪,与那漫天掌影交击数十下,只觉每一掌都似有千斤之力,震得虎口发麻。方丈右掌一翻,掌力由虚转实,雄浑无比的内劲如山岳倾颓直压下来。公孙漱雪连退三步,胸口气血翻涌。李慕抢上,方丈左掌轻轻一拨,李慕连人带杖跌出三步。李沅蘅铁笛画圆,欲将方丈掌力引开,却觉笛上压着一座大山,手臂酸软,连画半个圆都力不从心。
方丈掌势再变,左掌回收,右掌缓缓前推——一掌,简简单单,老老实实。但掌力所到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无形墙壁,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正是般若掌。三人被逼得齐齐后退,背靠背挤在一处。公孙漱雪低声道:“李慕,左三。”李慕竹杖贴地扫出,专点左侧第三僧的足踝。那僧人身子一歪,棍影露出半尺空隙。公孙漱雪惊鸿剑从那缝隙中穿入,剑尖直取方丈左肩。掌剑相交,铛的一声,如金铁相击。公孙漱雪借力转身,剑光反削方丈右肋,剑气到处,方丈袖袍被割出一道口子。李沅蘅趁机笛尖画圆,无形之力将左侧三根戒棍牵引得偏了方向。李慕竹杖连点三下,三僧戒棍脱手坠地。方丈眉头微皱,掌势一变,般若掌凌空一按,掌力如无形大山当头压下。公孙漱雪举剑相迎,剑身被压得弯成弓形,吱吱作响,却咬紧牙关,一寸一寸将那掌力顶了回去。
便在此时,一声轰鸣炸响。墨无鸢站在阵外握着一杆突火枪。枪口青烟未散,铁砂已在山门前的青石板上犁出一道焦黑的沟痕,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她将枪口缓缓移下,对准阵中。那枪管尚有余温,热烟喷涌。方丈眉头一皱,念珠停了。墨无鸢仍是不说话,从怀中又取出火折子。山门前鸦雀无声。
良久,方丈缓缓放下右掌,金光敛去。山门前一片死寂,唯有突火枪管口的青烟袅袅飘散。
忽听殿后一声苍老的叹息。一个老僧转出,须眉皆白,面如枯木,灰袍上打了十几个补丁,步履迟缓,但每一步都恰好踩在方丈手中念珠转动的节拍上,分毫不差。脚步声与念珠声合在一处,如古寺晨钟,不疾不徐。方丈侧身合十道:“师叔。”戒律院、达摩院、罗汉堂三位长老紧随其后,一字排开,灰衣无风自动,目光如电,齐齐落在墨无鸢手中那杆突火枪上。
老僧走到方丈身侧,抬起眼皮望了望那枪,缓缓道:“此物杀孽太重,不合少林规矩。施主收起来罢。”墨无鸢不动。老僧也不再说,只静静望着她。不怒,不威,不似要动手,但墨无鸢握枪的手,竟微微沁出了汗。
方丈道:“公孙施主,枪器不祥。少林千年古刹,不见刀兵,何况此等火器。请收起,有话好说。”
李沅蘅忽道:“方丈,晚辈有一事请教。少林十八罗汉阵,一十八人打我们三人,合规矩。我们三人想见一个人,不合规矩。晚辈想不通这个理。”方丈不语。李沅蘅又道:“方才方丈说此物杀孽太重,不合少林规矩。晚辈斗胆问一句——诸位大师手中的戒棍,打在人身上便不杀生么?十八个人围住三个人,棍棍不离要害,便合规矩了?”阶上两排僧人面色微变,有人握紧了戒棍,有人低下了头。
老僧轻轻咳了一声,道:“女施主此言差矣。罗汉阵只为护寺,从不伤人性命。若施主们知难而退,阵势自消。”李沅蘅道:“护寺?晚辈一行只为求医,不是来拆庙的。方丈若肯行个方便,我等立刻便走,绝不叨扰。可方丈连那人的面都不许我们见,便搬出罗汉阵来,这便是少林的待客之道?”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少林寺讲规矩,晚辈便跟方丈讲规矩。方丈说火器不合规矩,那晚辈便不用火器。可方丈是不是也该讲讲别的规矩?十八个人打三个人,合规矩;强权压境时一言不发,合规矩;如今几个弱女子求医,倒是规矩森严了。这规矩,到底是少林的规矩,还是看人下菜的规矩?”
此言一出,殿前鸦雀无声。
几位长老面色铁青,方丈手中念珠微微一滞。那老僧抬起眼皮,瞧了李沅蘅一眼,目光中似有异色,却仍是不语。
李慕拄杖而立,望着李沅蘅的背影,嘴角微微一翘,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也不言语。
暮色愈浓,方丈沉默良久,将念珠自腕上褪下,对身旁老僧低声吩咐几句。那老僧颔首,转身往后殿而去。方丈回首道:“施主稍候。”
公孙漱雪抱剑立于阶下,怀中顾安气息奄奄,一言不发。墨无鸢肩扛突火枪,枪口青烟袅袅,尚未散尽。李沅蘅伸手按在顾安腰间那枚兔儿玉佩上,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曾移开。殿前火把噼啪作响,偶尔炸开几点火星,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约莫一盏茶时分,后殿脚步声响。虚尘前行引路,身后一人,正是完颜承麟。公孙漱雪瞧见他,并不作声。完颜承麟行至殿前,抬起眼来,目光自众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公孙漱雪身上,低声道:“雪儿。”李慕竹杖一顿,喝道:“你也配叫?”完颜承麟恍如不闻,只望着公孙漱雪,又道:“雪儿,你老了也好看。”
李慕大怒,欺身而前,竹杖疾点完颜承麟胸口膻中。完颜承麟双腕一翻,缚手铁链哗啦啦抖开,链头缠住竹杖,猛力一扯。两人各运内力,竹杖与铁链相持不下。拆得七八招,李慕杖尖直取咽喉,完颜承麟仰身避过,铁链横扫而出。李慕退后半步,正要再上——
“够了。”公孙漱雪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她指着顾安,道:“救人。”
李慕竹杖一顿,当即住手。完颜承麟将铁链在腕上缠了两圈,望着公孙漱雪。公孙漱雪道:“你不救,那局棋也不必再解了。”完颜承麟一怔,随即笑了笑,点头道:“好。你叫我救,我便救。”
公孙漱雪转过身去,完颜承麟与李慕默默跟在身后。墨无鸢扶着顾安,李沅蘅朝少林诸人躬身一拜,转身便行。
方丈立在殿门之前,望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念珠在指间缓缓转了一转,低声道:“阿弥陀佛。种因得果,各人自受。”说罢转身入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吱呀一声,满院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