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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衡山日常1 靠什么吃饭 ...

  •   衡山六月,柏叶香成市。

      别的时节还罢了,一到这时节,山脚下便热闹起来。南来北往的香客、走江湖的、做买卖的,都赶在这时候来,人山人海,把一条紫云街挤得水泄不通。

      这香市不比三月。三月是官家的香会,有巡检,有规矩,连卖香烛的都排得整整齐齐,像官差点卯似的。六月却不然。六月是百姓自家闹起来的,没人管,也管不住。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赌徒、骗子、扒手、江湖术士,都混在里头。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乱子,便只当没看见。

      进香的香客成群结队,青衣黑巾,胸前系着红兜肚,绣着“南岳进香”四字。当先的香头手捧铜炉,后头扛旗的、抬匾的、举着拜香凳的,一路跟着。有人唱着香歌,调子苍苍凉凉的,隔着几座山头都听得见。一路唱,一路拜,三步一叩,五步一拜。那场面既是庄严,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狂热。

      李沅蘅顺着人流往前走。紫云街越往南越挤,两边摊子把路逼得只剩窄窄一道,人挨着人,肩擦着肩。她走得不算快,脚步却稳,人群到了她跟前便自行让开,像水流绕过石头——不是她避人,是人避她。走了一阵,忽听得前头有人高声吆喝:“算不准不要钱!算不准不要钱!”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李沅蘅循声望去,只见路边一棵大槐树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她从人缝里挤进去,人群当中摆着一张破桌,桌上铺一块旧布,画着八卦,写着“麻衣神相”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一个纤弱女子,叼着树枝,袖管卷到肘弯,正歪着头打量一个老汉的手掌。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抱着卦签,空着一条袖管。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蹲在桌下,拿短刀一下一下地削着树枝。三人披了假面,皆是寻常摸样。

      顾安捧着那老汉的手,端详了半晌,缓缓道:“你这命格,世间罕有——”老汉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顾安顿了顿,把树枝从嘴角换到另一边,接着道:“前半生劳碌,后半生还是劳碌。”老汉的脸垮了下来。“不过——”顾安拖长了声音,瞥了一眼桌上的铜钱。老汉连忙又摸出几文,搁在桌上。顾安收了钱,这才慢悠悠地道:“不过你心宽。心宽的人,劳碌也是福。”老汉半信半疑地走了。沈怀南凑过来,低声道:“你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顾安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实话。实话还用区别?”沈怀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李破斧蹲在桌下,闷声笑了。

      李沅蘅在空凳上坐下,将几文铜钱往桌上一搁,道:“算。”说罢伸出右手,放在顾安面前。掌心朝上,五指纤长。

      顾安环顾四周——几十双眼睛正盯着她。不便发作。她捧起那只手,歪着头瞧了半天,却不抬头。李沅蘅道:“阁下铁口直断,瞧我这命格如何?”顾安干咳一声:“姑娘想算什么?”
      “算姻缘。”李沅蘅淡淡道,“我自小命苦,小时算命的便说我情路多舛,不好嫁人。”顾安手指一顿,道:“可我瞧姑娘姻缘好得很,所嫁之人威武神勇——”李沅蘅打断道:“后来嫁了人,丈夫又总不回家,成日里跟些狐朋狗友厮混。”

      李沅蘅又道:“丈夫成日里在家呆不住,在外头又惹是生非。前些年还死了一回,丢下我一个人守了五年寡。”她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回来了,又成日在外头鬼混,也不知图的什么。”旁边一个大娘听得眼眶都红了,拉住李沅蘅的手道:“姑娘,你命苦啊。这样的丈夫,还守着他作甚?”另一个大嫂也凑过来,愤愤道:“就是!这般没良心的男人,趁早休了!”
      “可不是么,”一个老汉摇头叹气,“年纪轻轻守了五年寡,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又不着家。这样的男人,留着过年?”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气,纷纷安慰起李沅蘅。顾安低着头,耳根红透。李破斧蹲在桌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沈怀南抱着卦签,把脸转向别处,拼命忍住笑。

      李沅蘅抽回手,淡淡道:“其实她也不是全无好处。长得呢,倒还是和我心意。只是这性子,实在叫人头疼。”大娘拍拍她的手背,叹道:“姑娘,你太心善了。换了我,早把他赶出去了。”另一位大嫂接口道:“就是!这样的男人,留着也是气人。”顾安终于抬起头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看了看李沅蘅,李沅蘅似笑非笑,却不看她。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义愤填膺的路人,心里又羞又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沈怀南实在忍不住了,“噗”的一声笑出来,连忙捂住嘴。李破斧从桌下探出头,小声说了句:“掌门师姐,您这算的是姻缘,还是批斗大会?”李沅蘅恢复往日神色,道:“收摊。”

      沈怀南、李破斧、顾安三人手忙脚乱,片刻间便将那破桌烂凳收了个干净。卦签、铜钱、算命布,一股脑儿塞进包袱。李破斧扛起桌腿,沈怀南抱起板凳,顾安捧着卦签,三人一气呵成。

      李沅蘅眼见收拾得差不多了,转身便走。顾安抢步跟了上去。沈怀南与李破斧扛着桌椅板凳,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走出一程,顾安偷眼瞧了瞧李沅蘅的脸色,低声道:“蘅儿,你别生气。”李沅蘅道:“你与沈先生一早便下山,云娘只道你二人早饭也没吃。你们闹便罢了,破斧早晨的功课也缺了。”顾安讪讪地道:“你看我现在又不做官,又没个营生,总不能指着你每月给我发点弟子的月例罢?”李沅蘅脚步不停,淡淡道:“你天天在衡山开赌局,把师叔祖的银子都赢完了,钱还不够花?”顾安一怔:“我几时开过赌局?”李沅蘅道,“是破斧开的。但庄家是你。”李破斧在后头扛着桌子,闻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连人带桌摔了出去。沈怀南连忙伸手扶住,低声道:“稳住,稳住。”顾安干咳一声:“那个……破斧还小,不懂事。”“他是不懂事。”李沅蘅道,“你也不懂事?”顾安低下头,不言语。

      山里的夜来得快。白日里的喧嚷不知何时已退得干干净净,抬头望时,天上已是密密麻麻的星子。

      李破斧被罚了功课,蹲在练武场上扎马步,额上汗珠滚落,也不敢擦。顾安蹲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待他练完最后一式,顾安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道:“行了,回去睡罢。”李破斧收了势,咧嘴笑了笑,扛起陌刀跑了。

      顾安回到厢房,推门进去。李沅蘅正坐在桌边,膝上搁着那张旧琴,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弄,调着音。听见门响,也不抬头,道:“你那笛子给我瞧瞧。”

      顾安解下腰间铁笛,递了过去。李沅蘅接过,就着灯下瞧了瞧笛上的梅花刻痕,又凑到唇边,吹了一声。笛声发闷,尾音散漫,浑不似平日清亮。她侧耳听了片刻,又吹一声,放下笛子。
      “定音珠松了。”她道,“想必是哪次动手时震坏的。”将笛子翻过,指着吹孔内侧一道细纹,“你瞧。”顾安凑过去,果见一道细纹从吹孔边缘蜿蜒而下,若不细看,只当是脏了。她“哦”了一声,接过笛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这玄铁之物,寻常铺子可修不了。”李沅蘅道:“沈先生常寄东西给你姊姊,你明日拿去给他,叫他一同捎去漳州。”顾安点了点头。李沅蘅将琴收入琴囊,搁在桌旁,道:“睡罢。”

      二人收拾已毕,脱鞋上床。李沅蘅听得顾安呼吸渐匀,知她并未睡着,翻身将她揽入怀中。顾安忽道:“今日我痛定思痛。”李沅蘅眉头微动:“思了什么痛?”顾安道:“我明日要将刀法画下来,拿去卖。”李沅蘅道:“这主意倒还使得。”顾安又道:“那我明日能借破斧用用么?”李沅蘅心知顾安画画,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认不得,无奈叹了口气:“练完早课之后。”顾安笑了笑,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

      翌日一早,顾安便守在练武场。衡山弟子列成两排,正练“雁回衡阳”第十八式。剑光霍霍,倒也有模有样。李沅蘅站在场中,青衫长剑,目光从一个个弟子身上扫过,偶尔用剑鞘轻轻点一下谁的手腕。顾安蹲在场边,逗猫。一白一黑两只猫,被她引得追来追去。弟子们的目光开始飘了,剑势也慢了,有人偷眼去瞧,有人抿着嘴笑。李沅蘅忍无可忍,停了脚步,朝前排一个弟子扬了扬下巴:“去,把掌门师娘请走。”那弟子一愣,硬着头皮走过去,红着脸道:“掌门师娘……掌门师姐请您移步。”顾安抱着白猫站起身来,朝场中望了一眼。李沅蘅没有回头,正用剑鞘点一个弟子的手腕。顾安笑了笑,抱着猫走了。黑猫跟在脚边,一摇一摆。

      午时散场,弟子们三三两两去了。顾安蹲在廊下,怀里抱着白猫。一个少年走过来,抱拳道想学刀法,顾安问是不是李破斧那套,少年称是。顾安把猫放下,抽出短刀,随手一刀劈出,旁边一棵松树树皮上便多了一道口子,不深不浅。“第一式。练熟了再来。”少年大喜,抱拳去了。远处的弟子交头接耳,说掌门师娘的刀法当真厉害。顾安蹲下身,又把白猫捞进怀里。

      李沅蘅从廊下转出来,走到顾安面前,低头瞧了瞧她怀里的白猫,淡淡道:“你整日抱着‘蘅儿’做甚么?”顾安抬头看了她一眼,理直气壮地道:“你整日除了在房中,又不让我抱。我只能抱蘅儿了。”李沅蘅没有接话。旁人听来,只当她说的是猫的名字。只有顾安知道,她说的是哪个“蘅儿”。也只有李沅蘅知道,她听的是哪个“蘅儿”。

      两人对视一瞬。

      李沅蘅低声道:“你每日在衡山派,见了面便牵手,不然便搂搂抱抱。弟子们都瞧着,你好歹收敛些。”顾安抱着白猫,站起身来,道:“瞧着便瞧着。都这般大人了,还怕人瞧?”李沅蘅脸上微微一红,正要开口,忽听得身后脚步声响。李破斧捧着纸墨笔砚从廊下转出来,兴冲冲喊了声“小顾师父”,话到半截,瞧见二人神色,脚步一顿,脸上的笑便僵住了。他远远听见“牵手”“搂抱”几个字,又见掌门师姐脸上泛红,小顾师父怀里抱着白猫,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看谁,脑子里嗡的一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捧着纸笔站在那里,活像一截木头桩子。

      三人僵了片刻。顾安别过脸去望着院中松树,李沅蘅也别过脸去望着廊下石阶。李破斧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纸墨,耳根红得透亮。“纸笔放那儿。”李沅蘅终于开口。

      李破斧如蒙大赦,将纸墨笔砚搁在石桌上,转身便走,靴子啪嗒啪嗒响了一路,转眼没了影。顾安回过头,看了看那摞纸笔,又看了看李沅蘅。李沅蘅不看她,只道:“你不是要画刀谱么。纸笔来了。”顾安“哦”了一声,抱着白猫走过去坐下,铺纸提笔,蘸了墨,悬了半天,又放下了:“蘅儿,我画不出来。”李沅蘅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看那空白的纸,道:“刀都使得,画便画不出来?”伸手从她手里取过笔,在纸上画了一道弧线,弯弯的,像一柄刀的形状。“照着画。”顾安接过笔,低头看了看那道弧线,又抬头看了看李沅蘅。李沅蘅已转过身,往屋里走了。白猫从顾安怀里跳下来,蹲在石桌边,歪着头看那张纸。顾安叹了口气,提笔,照着那道弧线,一笔一笔地描了起来。

      暮色四合,衡山后山的松林里,几个弟子悄悄聚在一处。李破斧蹲在石头上,手里攥着一锭银子,压低声音道:“我押小顾师父是丈夫。”旁边一个弟子道:“上回你押她,输得裤子都没了。”李破斧瞪了他一眼,道:“上回是上回。这回不一样。”那弟子道:“哪里不一样?”李破斧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反正我押她。”众人面面相觑,终于还是有人提笔记了。

      六月天色暗得晚,夕阳余辉时,月亮也悄悄露出了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衡山日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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