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 79 章 接续心脉螳 ...

  •   月色如水,倾泻入谷。

      一行人寻了间废弃木屋,将顾安置于榻上。公孙漱雪退到一旁,负手而立,白衣如霜。完颜承麟坐于榻边,探手搭上顾安脉搏。他十指枯瘦,腕间玄铁链垂落榻沿,凝神半晌,缓缓道:“心脉断了。”李慕竹杖重重一顿,怒道:“心脉不断,找你作甚?没本事便说,何必啰嗦!”完颜承麟瞧了他一眼,淡淡道:“接得上。须有内力深厚之人渡气续脉。”李沅蘅心下一沉——渡气,便是将毕生功力都给了旁人。她望了顾安一眼,咬牙道:“我来。”完颜承麟摇头:“你内力不够。”李慕冷哼一声,收了竹杖,在榻边坐下,伸手将顾安扶起,靠在自己胸前。李沅蘅一怔,颤声道:“师叔祖……”李慕不看她,只望着怀中气息奄奄的顾安,道:“这身内力,留着也无用了。她好了,让她拜入衡山派。你们俩,一起守衡山。”李沅蘅眼眶一红,扑通跪倒,伏身长拜不起。

      完颜承麟却不急着接话。他垂着眼帘,拇指在腕间玄铁链上轻轻摩挲,似在出神。片刻,他抬起眼,目光从李慕身上移到公孙漱雪身上,又淡淡地扫过墨无鸢——在她脸上停了那么一瞬,随即移开。

      “须两人传功。”他缓缓道,“一阳一阴,一主一辅。”目光转向公孙漱雪,“你为辅。”公孙漱雪不答,走到榻边坐下,右掌抵住顾安后心。李慕看了她一眼,她却不看他。完颜承麟道:“你为主。”李慕哼了一声,在顾安身侧坐下,左掌按上她肩头。完颜承麟拈起一枚银针,忽道:“两位可想好了。真气渡出去,三五年补不回来。”李慕怒道:“废什么话!”公孙漱雪不语。完颜承麟便不再说,拇指在针尾轻轻一捻。

      那针细若牛毛,长约寸半,针尖微曲。他拈起第一枚,自顾安后背“灵台穴”刺入。灵台乃督脉要穴,位居心神之后,此处一通,心脉便有可续之机。第二针刺“至阳”,在灵台之下三寸,乃阳气所汇,李慕的阳刚之力可由此引入。第三针刺“筋缩”,第四针刺“中枢”,第五针刺“脊中”——此三穴连成一线,贯通的正是心脉断裂之处。第六针刺“命门”,此处为元气之根,公孙漱雪的阴柔之力当由此注入,与至阳引入的阳气相交。第七针落于“腰俞”,乃督脉末端,七针自此收束,一阳一阴两股真气便可在顾安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七针刺罢,完颜承麟五指悬于针上,指尖微微跳动。初时其动甚缓,过得片刻,愈颤愈疾。李慕的阳刚之力自左掌涌出,经顾安肩头入“至阳”,沿督脉下行,如烈火燎原,所过之处经脉尽开。公孙漱雪的阴柔之力自右掌透入,经顾安后心入“命门”,沿督脉上行,如清泉流淌,所到之处燥热尽消。两股真气一从至阳下,一从命门上,在“筋缩”“中枢”“脊中”三穴处相遇。刚者欲冲,柔者欲导,初时相互激荡,顾安的身子微微发颤。过得片刻,阳气被阴气所引,不再横冲直撞;阴气得阳气所助,不再迟滞不前。两气相抱相随,如双龙戏珠,沿着督脉缓缓转动。七枚银针随之齐鸣,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完颜承麟双手缓缓下压,七枚银针一分一分没入肌肤。每落下一分,两股真气便融合一分。待七针尽没,真气已浑然一体,如春水初生,绵绵不绝地在顾安体内周流。

      顾安身子猛然一震,口中逸出一声低低呻吟,似是从九幽之下传来,又似新生儿初啼。

      完颜承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收回双手,神色淡然,道:“成了。”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握了握拳,随即松开。

      墨无鸢与李沅蘅双双抢上前去。墨无鸢探额搭脉,眉头紧锁,宛若凝成了一个死结,半晌方舒,轻轻点了点头。李沅蘅跪在榻边,握住顾安的手——那手已不似先前冰凉彻骨,隐隐有了几分温热,如春冰初泮。她低下头,将脸贴在手背上,一动不动,只肩头微微起伏,显是心中激荡,难以自已。

      李慕坐于榻边,身子忽地一晃。李沅蘅抬头唤道:“师叔祖。”李慕摆摆手,撑着榻沿慢慢站起,脚下却是一个踉跄。公孙漱雪伸手扶住他手臂。李慕一怔,看了她一眼。公孙漱雪却不瞧他,只扶他到一旁坐下,便即松手,退开两步。李慕靠在墙上,闭目喘息片刻,道:“不妨事。”声音虚浮,全无底气。

      猛听得铁链哗啦啦一响,如毒蛇出洞,完颜承麟已欺身而上,五指如钩,扣住了墨无鸢咽喉。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得令人不及眨眼。李沅蘅霍地站起,铁笛已在手中。李慕一把扯住她衣袖,低声道:“拦不住。咱们伤的伤,废的废,上去也是白送。”他语声虽低,却字字如锥,刺在心上。李沅蘅咬紧牙关,攥着铁笛,终究没迈出那一步。

      李沅蘅心下一凛——原来完颜承麟这接脉之法,未必需要二人传功。他故意设此局,待李慕与公孙漱雪内力一泄,便无人能拦他了。自己竟未察觉,当真愚笨。

      完颜承麟望向公孙漱雪,笑容里竟带了几分软意,轻声道:“雪儿,对不住了。等大事一了,我亲自给你赔罪。”公孙漱雪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只低头替顾安掖了掖被角,手势轻柔,仿佛这屋里根本没有完颜承麟这个人。完颜承麟笑意渐敛,面上柔情收得干干净净,将墨无鸢往门外一带,冷声道:“顾安醒了,拿天子剑剑鞘来北戎换人。只许一人来。”墨无鸢在门口回头看了李沅蘅一眼,二人对视,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李沅蘅微微点头。墨无鸢便随完颜承麟没入夜色之中,但听得铁链声响,渐行渐远,终归于寂。

      公孙漱雪探了探顾安脉搏,凝神片刻,道:“心脉已续,内力也稳了。只是伤得太重,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怕是醒不过来。”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沅蘅,“你带李慕回衡山养伤。我带顾安去临安,找公孙兰想法子。”李沅蘅一怔,握着顾安的手却不松开。李慕眉头一皱,竹杖顿地,笃的一声,怒道:“我为何要跟她回衡山?”公孙漱雪不看他,只望着李沅蘅,淡淡道:“你送他回去。”语声平静,却不容置疑。

      李慕见李沅蘅魂不守舍,气得竹杖连顿,笃笃笃地戳在地上,怒道:“你看看你!她还没死呢,你就这副德性!这点出息,也配当衡山派掌门?”李沅蘅一动不动,也不答话。李慕越骂越气,胸口起伏不定,拄着竹杖颤巍巍便要往外走。

      公孙漱雪伸手拦住他,解下腰间惊鸿剑,连鞘递到李沅蘅面前,道:“你带这剑回去,交给公孙兰。我先送他回衡山。”李慕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剑上,又移到公孙漱雪脸上,怔了一怔。他脸上怒气消了几分,哼了一声,竟不骂了,乖乖站到一旁,竹杖拄地,垂手而立,倒像是个听训的弟子。

      李沅蘅看在眼里,心中忽地一酸——方才骂我骂得狗血淋头,那般声色俱厉,如今公孙前辈只说了一句“我先送他”,他便老老实实,半句嘴也不顶了。她低下头,接过那柄惊鸿剑,但觉剑身微凉,入手沉甸甸的。她转身走到榻边,将顾安的手轻轻放回被中,指尖在那手背上停了停,觉着那肌肤尚有温热,这才缓缓收回。她朝公孙漱雪躬身一拜,道:“有劳前辈。”

      转身走到李慕身边,伸手去扶。李慕却一把挣开她手臂,拄着竹杖,朝公孙漱雪望了一眼,那眼神竟有些慌,像是怕她走远了似的。公孙漱雪抬步便走,白衣飘飘,径自出门。李慕连忙跟上,竹杖点地,笃笃有声,脚步竟比方才快了三分,哪里还有半分颤巍巍的模样?

      李沅蘅目送二人远去,伫立良久。心中翻来覆去的,一时是墨无鸢被擒时的眼神,一时是寒霜剑的下落,诸般念头纷至沓来,搅得她心神不宁。末了只叹得一口气,想道:罢了,急也无用,先回南边去。当下抱了顾安,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她怀中揣着王隽秀那面铜令牌,一路关隘守军见了,无不放行,竟无一人敢拦。如此行了两日,顾安的手渐渐暖了起来。第三日上,见她眼皮微微跳动。第四日,那手指竟轻轻回握住李沅蘅的掌心。李沅蘅心头一颤,低头看她,她却依旧昏睡。到了第五日傍晚,李沅蘅正一勺一勺地喂她粥喝,忽见顾安眼皮一抬,睁了眼。她怔怔地望着李沅蘅,半晌,哑着嗓子道:“你怎的跟我到地府来了?”李沅蘅一愣,随即低下头去,拿帕子拭了拭她嘴角,淡淡道:“阎王爷嫌你笛子吹得难听,把咱们都赶回来了。”顾安嘴角微微一牵,似笑非笑,随即又闭上了眼。

      又行数日,顾安渐渐醒转。她靠在李沅蘅身前坐着,双手虽犹带颤抖,却已能探出身去,折下官道旁的矮枝。北地那些枯杨早已不见踪影,路两边渐有青青之意,想来已是入了南边的地界。

      李沅蘅说起墨无鸢被完颜承麟劫持之事,顾安听得嘴角一抽,伸手夺过缰绳,便欲拨转马头。李沅蘅探手按住她,道:“你急也无用。完颜铮要的是天子剑剑鞘,墨姑娘在他手里,一时三刻不会有事。”顾安长叹一声,默然半晌,方点了点头。二人并马而行,一路商议救人之策。

      行了半日,身后忽然蹄声急促,自远而近。李沅蘅勒马回望,只见一骑从官道那头疾驰而来,马上那人风尘满面,衣衫褴褛,正是沈怀南。他策马奔到近前,不待马停便翻身落地,踉跄抢到顾安马前,抬头望着她,嘴唇哆嗦了数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却先红了。顾安靠在李沅蘅怀里,低头瞧着他,淡淡道:“哭甚么?”沈怀南使劲抹了一把脸,喉头滚动,哑声道:“我怕……我怕你们回不来了。”李沅蘅道:“你怎么找来的?”沈怀南吸了吸鼻子,道:“我先去衡山寻李师叔祖,他不在山上。我又折回北边,一路寻将过来。”他顿了顿,又望了顾安一眼,“我怕你们有个好歹……”说到此处,声音已然发颤。他转过身去,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但听得瓶瓶罐罐叮当乱响,双手递到李沅蘅手里,道:“伤药。”说罢,他再也不看二人,转身牵过马缰,低着头便走。

      三骑南行,马蹄踏着官道,得得有声。李沅蘅将北边之事一桩一件慢慢道来:巡检司过关、王太傅拦路、李慕与公孙漱雪闯少林、完颜承麟救人却又劫走墨无鸢。她语声平淡,便如说书人讲一段前朝旧事,只是说到紧要处,不免顿一顿,望一眼前路。顾安似听非听,待听到墨无鸢被劫,手中木枝咔嚓一声折为两段,默然半晌,不发一言。

      沈怀南沉吟片刻,道:“完颜承麟是完颜铮的生父。当年他在北边主政,推行一桩变法——以女真为尊,但凡汉人与女真所生的孩子,一律强夺,分与女真人家养育。说是同化,实则是要断了汉人的根。那些孩子自小不认生父生母,只知自己是女真人,长大后便替北戎打仗、治国,反过头来欺压汉人。”他顿了顿,望向顾安,低声道,“他这嫁接之术,与那变法本是一理。甲木为枝,接乙木之根——把别人的孩子抢来,硬接上自家的根。树能活,人也能养熟。他琢磨了大半辈子,难怪能研出这样的法子。”

      李沅蘅沉默片刻,道:“如此倒行逆施,也难怪连女真贵族也容他不得。”沈怀南道:“他本是当今大戎皇帝完颜洪的伯父。当年被朝中上下联手推翻,这才轮到完颜洪的父亲即位。他被关在少林二十余年,如今出来了,怕是要变天了。”顾安靠在李沅蘅怀里,双目微阖,忽然道:“女真人皇位,古时兄终弟及。后来汉化久了,才成了父子相传。完颜洪与完颜珏皆是汉人女子所生,在完颜承麟眼里,怕是容不下的。他若搬出旧制来,完颜铮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劫走姊姊,要的未必是剑鞘。他要的是天下。”沈怀南点了点头,道:“寒霜剑与两份密诏俱已落入北戎之手,如今只差那剑鞘,便可知天子剑下落。”顾安叼上一根树枝,含混道:“看来北边,少不得再走一遭了。”沈怀南瞧了瞧李沅蘅,低声道:“这才刚从虎口里逃出来,诸般不易。不如先回临安,歇口气再说?”

      又行数日,望见临安城郭时,已是暮色苍茫。但见城墙蜿蜒如巨龙伏波,护城河上粼粼金光,吊桥两侧行人如织,喧声隐约。沈怀南拨马靠近,低声道:“公孙兰如今不好住在宁国夫人府了。她受封宁国夫人本是特旨恩封,朝野非议甚多。此番又往北边劫亲,动静闹得太大,皇上虽未说什么,却另赐了一处别院,教她先住着避避风头。”顾安道:“软禁?”沈怀南左右一望,将声音压得极低:“说是别院,外头瞧著清静,里头锦衣玉食,一样不少。只是出来进去,总有人跟着。”李沅蘅道:“总是为救我,连累了她。”

      沈怀南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当下引着二人穿街过巷,七拐八弯,在一处僻静宅院前勒住了马。那院门不大,青砖黛瓦,门口两棵老槐,枝头初泛青意。沈怀南上前叩门,笃笃三声。不多时,门呀的一声开了,公孙兰站在门内,一身素衣,腕上却仍是那对玉镯,暮色中微微泛光。她见了沈怀南身后二人,淡淡道:“进来。”

      三人翻身下马。顾安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李沅蘅伸手扶住,搀着她往里走。几人在厅中坐定,公孙兰屏退左右。顾安环顾四周,但见屋内陈设简素,远不及宁国夫人府的气派。公孙兰亲自倒了茶,推至众人面前。那茶香悠然,清冽之中透着一股极淡的蜜韵——正是明前龙井,且是最上等的头采。顾安端起茶盏,低头嗅了嗅,心中微微一定:皇帝虽将她安置在这别院,茶叶却还是照旧赏的,一丝一毫也未克扣,看来那份恩宠,并未真的断了。她饮了一口,抬眼见公孙兰正望着自己,目光清清淡淡的,也不说话。李沅蘅将惊鸿剑从腰间解下,双手捧着,递到公孙兰面前,道:“公孙姑娘,此番北行,多承你仗义出手。这剑,物归原主。”公孙兰接过,搁在桌上,端茶抿了一口,道:“谢就不必了。我是怕你家这位发起脾气来,把北边搅个天翻地覆,和议白签了。”顾安干笑一声。李沅蘅嘴角微微一牵。二人心下都知,什么和议休兵,不过是托词罢了——她冒偌大风险北上,哪里是为这些?

      公孙兰将茶盏搁下,正了正神色,道:“罢了,说正事罢。你们大老远跑来临安,总不会只为还我这把剑。”几人将北边之事一一说了:完颜承麟劫走墨无鸢,要剑鞘换人。公孙兰眉头越皱越紧,良久,道:“剑鞘不能给他。给了他,天下危矣。”沈怀南道:“可墨姑娘不能不救。”公孙兰沉吟片刻,道:“完颜铮是完颜承麟的儿子,又对墨无鸢有意,想来不会教她受什么委屈。墨无鸢暂时该当无碍。”众人点了点头。公孙兰站起身来,道:“你们先去见一个人。”顾安道:“谁?”公孙兰不答,只道:“见了便知。”

      几人拜别公孙兰,步出院门。公孙兰立在门口,并不远送——她如今出入不便,皇帝派人看着,以免再生事端。三骑沿巷而去,蹄声得得,渐行渐远。公孙兰目送片刻,转身入内,那扇青砖黛瓦的门,缓缓合上了。

      三人策马穿城而过,径往凤凰山而去。山势渐高,林木幽深,石板路蜿蜒如蛇,盘旋而上。那凤凰山踞临安城南,俯瞰西湖,远眺钱塘,本是皇城所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听风阁将总舵设于此处,一来为隐秘,二来占地利——居高临下,临安城一草一木尽收眼底,端的是一处虎踞龙盘之地。

      行了一程,转过山弯,一座楼阁隐约现于苍松翠柏之间,飞檐翘角,气象森严,正是听风阁总舵。顾安仰头望了望,道:“与听风阁打了这许久交道,总舵倒是头一回来。”沈怀南勒住马,道:“总舵向来隐秘,寻常人来不得。既然公孙姑娘叫咱们来,咱们便来。”

      正说话间,门前迎上来一个苗疆装束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额缠青布巾,正是阿虎。他瞧见顾安,微微颔首,抱拳道:“顾姑娘,多年不见。圣女在里面有事,你来得正好。”侧身一让,“请。”三人听得要见蓝拂衣,心中俱是大喜。大漠五年,顾安虽与蓝拂衣断了音讯,然蓝拂衣周游江湖,与沈怀南多有往来,李沅蘅亦常加照拂。蓝拂衣继任圣女时,二人皆受邀观礼。那日五毒教大宴,苗疆汉子个个海量,酒到杯干。李沅蘅兴致也高,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喝得面不改色,反倒把那些苗疆汉子喝得东倒西歪。沈怀南在一旁陪着,没几杯便趴在了桌上,醒来已是次日午后,连呼“丢人”。

      三人进了听风阁总舵,一路灰衣短刀弟子往来穿梭,见了他们,无人拦阻。穿过两道回廊,殿门近在眼前——蓦地里一道红绫破空而至,劲风扑面,直取顾安面门。那红绫来势奇急,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顾安侧身一闪,红绫擦耳而过,只听得“叮”的一声,身后石柱上已戳出一个小洞,石屑纷飞。

      彩蝶衣从殿内掠出,红绫在手,双眼通红,招招不离顾安要害。顾安伤了心脉,内力未复,不敢硬接,只仗着身法左闪右避,连连后退。彩蝶衣越打越急,红绫飞舞,如一条赤练蛇在空中翻腾,口中骂声不停:“负心薄幸的狗东西!”

      李沅蘅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顾安狼狈闪避,竟不出手。彩蝶衣骂得虽难听,她听在耳中,心下倒有几分以为然——薄情负心,始乱终弃,骂这傻子,倒是半句也不冤枉。沈怀南急得团团转,想劝又不敢上前,想拉又插不上手,只在一旁干着急,搓着手道:“彩姑娘,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彩蝶衣哪里肯听?红绫一转,又朝顾安卷去。顾安侧身闪过,连退数步,喘着气道:“彩蝶衣,有话好好说——”彩蝶衣红绫再起,呼呼风响,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顾安又躲了两招,实在撑不住了,转头朝李沅蘅喊道:“李沅蘅,你倒是帮帮忙!”

      李沅蘅别过头去,眼帘微垂,竟不看她。顾安一怔,脚下便慢了半分。那红绫来势何等之快,只这么一慢,劲风已扑面而至——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柄弯刀从殿内激射而出,刀尖不偏不倚,正点在红绫之上,将其轻轻荡开。那刀身乌黑沉实,正是苗刀。

      蓝拂衣从殿内走了出来。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一身蓝布衫子,腰间悬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她伸手接住弹回的苗刀,那刀在她手里滴溜溜转了个圈,往腰间一插,干净利落。她歪着头看了彩蝶衣一眼,笑道:“彩姐姐,别打了。”彩蝶衣气得直跺脚,怒道:“蓝拂衣!你拦我?”蓝拂衣眨了眨眼,走到彩蝶衣面前,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语气软软的,便如小女孩撒娇一般:“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把人打跑了,我找谁说话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打坏了东西,你赔啊?”彩蝶衣被她这一通软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胸口起伏了几下,咬了咬牙,将红绫一收,恨恨地转身走到廊下,背对众人,再也不吭一声。蓝拂衣这才转过身来,朝顾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道:“顾姐姐,好久不见呀。”顾安苦笑道:“你倒是来得及时。”蓝拂衣嘻嘻一笑,又看向李沅蘅,歪着头道:“李姐姐,你怎么站在那儿不说话?不高兴啦?”她蹦蹦跳跳地走过去,拉了拉李沅蘅的袖子,“走,进去喝茶。”李沅蘅被她拽着往殿内走,脚下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蓝拂衣回头朝沈怀南招手,喊道:“沈大哥,你也来呀,杵在那儿作甚?”沈怀南连忙跟了上去,嘴里嘀咕着:“这丫头,当了圣女还是这副模样。”语气之中,却满是笑意。

      几人穿过前廊,转入正厅。厅中陈设简素,一几一榻,壁上悬着一幅山水,云山雾绕,笔墨疏淡。案上搁着一炉沉香,青烟袅袅,满室幽寂,确是清修之所。

      顾安一脚踏进门,忽然便顿住了。

      厅中主人位上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年纪,衣着华贵,头上插着一支碧玉簪,珠翠生辉,端的是一身富贵气象。她端着茶盏慢慢饮着,见顾安进来,也不起身,只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嘴角微微一翘,仍是当年那副似笑非笑的老模样,道:“北边闹了一场,闹得可开心?”

      顾安脚步一滞,不由得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吃惊——她早知宁羽棠未死,只当她隐于幕后,不再过问江湖之事。今日见她端坐于此,虽有些意外,却也不太过惊讶。转念一想,完颜珏已归大戎,皇帝若要重建听风阁,宁羽棠本是个聪明人,用她掌管,既稳妥又省心,确是上上之选。

      宁羽棠瞧了瞧她二人,将茶盏搁下,笑道:“怎么,多年不见,倒生分了?坐罢。”顾安正要落座,蓦地里彩蝶衣一脚飞出,只听得“砰”的一声,那椅子骨碌碌滚出老远,撞在墙上,木屑四溅。

      蓝拂衣皱了皱眉,道:“彩姐姐,人家是来求帮忙的,你这——”

      彩蝶衣冷笑一声,截口道:“你倒是心善。苗疆圣女不准成亲,你寨子里养了几个人,以为没人知道?”

      蓝拂衣一怔,随即摊了摊手,道:“苗疆圣女是不能成亲,可没说不准有情郎啊。彩姐姐,你管得也太宽了。”

      彩蝶衣脸色铁青,咬了咬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安脸上:“你要帮忙,等死了托梦给我,我替你办。”说罢,红绫在袖中一甩,头也不回地出了厅门。但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廊下传来一声冷哼,随即彻底没了声息。

      厅中一静。

      宁羽棠连眼皮也不抬,只将茶盏轻轻搁下,仿佛甚么事也没发生。顾安心中暗暗叫苦:我虽可恶,也未有这般可恶,怎么连李沅蘅都不帮我,当真天命不佑。宁羽棠挥了挥手,示意其余几人落座。顾安站在一旁,噤声不语。

      宁羽棠转向蓝拂衣,道:“方才说的事,有客人在,容后再议。”蓝拂衣看了顾安一眼,摆了摆手,道:“都不是外人,说罢。”宁羽棠放下茶盏,缓缓道:“大理那边托人递了话,说南疆扣了他们互市的马匹,还有一些药材和云南刀。让帮着传个话,问问是怎么回事。”蓝拂衣听罢,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将苗刀搁在桌上,道:“大理国奉行佛教,满朝上下都信这个。这些年,大理的僧侣往来于西南各地,我们寨子里的年轻人也跟着听经、拜佛,慢慢地连祭祖的仪式都不肯办了。”她顿了顿,语气渐冷,“至于那些马——是在我们地盘上走失的。按老规矩,走失的牲口谁捡到归谁。他们不认我们的规矩,倒来问我们要马?”

      宁羽棠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淡淡道:“你哥哥不也在灵山传佛教么?”蓝拂衣一怔,手中摆弄银饰的动作停了下来,半晌方道:“他传他的,与我无关。灵山是灵山,南疆是南疆。”宁羽棠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蓝拂衣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眼底却带着几分精明,道:“宁姐姐,你帮我们递个话。马可以还,药材也可以还,但有个条件——他们得把派到南疆来的僧侣撤回去,往后不许再来传教。答应了,东西如数奉还,往后互市照旧。不答应……”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就别怪我们不守规矩了。”宁羽棠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道:“这话我可以递。但大理那边认不认,我说不准。”蓝拂衣点了点头,低头摆弄着刀鞘上的银饰。

      宁羽棠望向顾安,道:“你来找我何事,我已知晓。”顾安点头。宁羽棠又道:“这些事,如今都交给蝶衣去办。你若有本事说得动她,便成。”顾安一怔,转头望向门口,彩蝶衣早已走得远了。她叹了口气,知道这位义母还在记恨当年宫变之事——那时夺了二皇子的权,还累得宁羽棠也因此下狱,她心里清清楚楚。如今公孙兰叫自己来找她,她不好拂了公孙兰的面子,便顺水推舟将事情推给彩蝶衣,故意给自己碰软钉子吃。顾安暗自叹了口气,也不多说。

      几人出了听风阁,寻了一处偏厅自行商议。蓝拂衣唤来阿虎,问他苗疆可与北戎有甚么往来。阿虎摇了摇头,道苗疆与北戎素无通商,连条像样的路子都没有,纵是想以公事为由送几人去大戎,也没个由头。蓝拂衣又提起大晏朝廷这边,更是无从说起——当日完颜珏与顾安成婚,大晏朝廷还正儿八经派人送了贺礼,后来公孙兰出面搅黄了婚事,圣上如何动怒还不知晓。想借使团出使北戎,几人混在里头跟过去,这话还没出口,便先自个儿熄了。

      厅中一时沉默。

      顾安忽然抬起眼,道:“当年完颜珏与沈惊鸿有过一桩交易。北边月月派船往沈家送宫里的药材,接济沈惊鸿的娘亲。那船送了这些年,总不会只去不回的罢?”

      众人一怔,随即齐齐望向她。

      李沅蘅放下茶盏,淡淡道:“听风阁既然不肯帮忙,也不必强求。我早年行走江湖,与漕帮有些交情。先顺着水路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路子。”顾安点了点头。沈怀南站起身来,道:“我陪你去。”蓝拂衣也道:“我让阿虎跟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李沅蘅推门而出,几人跟了上去。

      便在此时,门外进来一个寻常面目的人,递了一封信,转身便走,片刻也不停留。顾安展开一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端正,字字分明:

      “墨姑娘无恙,不必挂念。速取剑鞘来中都换人。沿途自有人照料墨姑娘衣食。完颜铮。”

      几人心中一凛。他们从北边一路南行,行踪不定,到了临安也不过几日,听的尽是些不关紧要的闲话。这封信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准,竟似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一般。

      顾安低声道:“去漳州。拿剑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关闭
安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