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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夜盗秘笈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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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沿着小路走。
墨无鸢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完颜铮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顾安走在另一侧,手里转着笛子,也不说话。
走了一阵,完颜铮忽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七岁。那年我十一岁,父母都没了,易护法收留了我,带我去一个地方。你蹲在地上,一个人玩石子,也不理人。后来易护法叛变,你便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你。”
墨无鸢脚步不停,只淡淡道:“你别跟着我。”完颜铮不动,她走他便跟,她停他也停,她不再开口了。
又走了一阵,墨无鸢忽然说起碧儿的事:“她七岁便跟着我,照看了我许多年。她喜欢段厉天,从我身边走了,我不怪她。如今她死在段厉天手里,她是冤枉的,没有下毒。”
顾安从怀中取出那小纸包递过去,道:“这是沈宜秋给的。我在绝刀门拿老鼠试了试,都毒死了。那姑娘把这东西给我,也不说做什么的,瞧着不简单。”墨无鸢接过,握在手里,不语。
完颜铮道:“我去查这药的来路。我在洛阳走动,不易被人盯上。我找李姑娘一同查,她在衡山派,人面熟,好打听。”顿了顿,“顾姑娘同去?”
顾安摆了摆手,笑道:“你俩去罢,我还有旁的事。”
顾安在洛阳城中又耽了两日。头一日闭门不出,恹恹地卧在床上,眼望着房梁出神。墨无鸢住在隔壁,竟也不来打扰,一整天悄无声息。到得傍晚,楼下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隔着窗棂传进来,嗡嗡地响。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第二日也是如此。
这一夜,她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窗外井边辘轳吱呀作响,似有人夜半汲水。翻了个身,忽见地上有一物,月光透窗而入,照得明明白白——是一张折好的纸条。
她坐起身来,拾起展开,就着月光细看。纸上只一行字,字迹清瘦,笔锋刚硬:“故人早晚上高台。”
顾安认得这笔迹,手指微微一紧,随即便松了。她将纸条折好纳入怀中,复又躺下,睁着眼望那房梁,直至天光泛白。
第三日一早,顾安推门而出,叩了叩隔壁的门。墨无鸢开了门,倚在门边瞧着她。顾安道:“我要去少林寺。在鄂州应了彩蝶衣一件事,如今该去践诺了。”略顿了顿,“你不必跟来。”说罢转身下楼。
顾安向掌柜要了几个馒头,揣入怀中,推门而出。街上早已热闹起来,她低着头径自往城外走。
行了一程,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极轻,却一直缀着。她也不回头,继续前行。又走了一程,忽然道:“你跟着我作甚?”身后无人应答。
她叹了口气,停步转身。墨无鸢站在三步之外,正望着她,一言不发。
顾安摇了摇头,转身又走。墨无鸢默默跟上。
顾安道:“你可知我去少林寺作甚?”
墨无鸢道:“你不让我跟着,那必定不是什么好事。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小心。”
顾安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你倒是了解我。”
两人行了一日。
自洛阳往登封,官道渐窄,行人渐稀。田亩变成荒坡,荒坡变成山。暮色四合时,少室山的轮廓已横在眼前,黑沉沉的,山顶隐约几点灯火。
顾安在山脚下寻了座破庙,生了堆火。墨无鸢坐在对面,将剑横在膝上,低着头。顾安从怀中掏出馒头,递了两个过去。墨无鸢接了,拿在手里,却不吃。火堆哔剥作响,夜风从破墙洞里灌进来,火苗歪了歪,又直了。
顾安咬了一口馒头,道:“少林寺藏经阁夜里有人守着。听说是个年轻和尚,武功甚高,法号不知,只晓得是‘虚’字辈。”顿了顿,“我进去,你在外头接应。取了东西便走。不论出什么事,切莫回头。”
墨无鸢望着她,不答。
顾安往墙上一靠,阖上了眼。
过了半晌,墨无鸢道:“那和尚,比你如何?”
顾安也不睁眼,笛子在手中转动,道:“试过方知。”
三更时分,月已西斜。顾安与墨无鸢沿着山路向上而行。青石路面上月光如洗。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抬头已望见少林寺的围墙,青砖高砌,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
墙内隐隐传来木鱼之声,笃、笃、笃,不紧不慢。顾安低声道:“这秃驴,这么晚还不歇。”墨无鸢蹲下身子,侧耳倾听。
木鱼声戛然而止,四下里静得出奇,只听得山风过处,松针相触,沙沙作响。
顾安回头望了墨无鸢一眼,墨无鸢点了点头。顾安提气轻身,手搭墙头,翻身而入。墨无鸢紧随其后,轻飘飘落下,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正对面是大雄宝殿,殿门紧闭。二人沿着墙根往后走,绕过佛堂,穿过月亮门,眼前便是藏经阁,两层楼阁,门户紧闭。
顾安推门闪入,墨无鸢跟进来掩上门。阁内漆黑,唯月光从窗棂漏进,照在书架上。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墨气息。
顾安摸到书架,第三排左手边第二格,抽出一看——《少林六合拳》。揣进怀里。旁边格子里还有一本,随手抽出——《玄微剑谱》。她想起墨无鸢练剑时的背影,也揣了。
墨无鸢忽地一扯她衣袖。窗外有脚步声,笃、笃、笃,越来越近。墨无鸢又拉她一下,示意快走。顾安不理,往窗边摸去。
脚步声停在门外。有人推门。
墨无鸢先翻了出去。顾安一只脚刚踏上窗台,门便开了。一个年轻和尚立在门口,手提灯笼,眉目疏淡,神情平和。
“阿弥陀佛。施主深夜来此,借什么书?”
顾安抚着铁笛,笑道:“借两本。”取出《少林六合拳》,又取出《玄微剑谱》,“就这两本。”
那和尚的目光在她手中的书上停了一停,轻轻摇了摇头,道:“施主,藏经阁的书,概不外借。”
顾安抽出笛子,在手上一转,笑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晚上来。”
那和尚一怔,随即嘴角微弯,道:“施主说的是。不过下次若要借书,还是白天来好。递上名帖,禀明来意,小僧也好备些茶点。”说着朝前走了半步。顾安见他年纪轻轻,步履却稳如泰山,心中一凛,当下将笛子别回腰间,两本书揣入怀中,拱手道:“大师说的是。下次一定白天来。”话音未落,已翻身出了窗外。
“有贼!”那和尚声音不高,却在这静夜里传得极远。顾安落地时,已听见四面八方脚步声往这边赶来。
二人沿着来路疾奔。刚出月亮门,转角处忽然转出两个和尚,各提一根齐眉棍,拦住去路。顾安铁笛在手,一招“拨草寻蛇”,笛尖点向当先那和尚的咽喉。那和尚侧身一让,棍子横扫过来。顾安低头避过,铁笛回手一砸,正中那和尚手腕。那和尚吃痛,闷哼一声,棍子当啷落地。
另一个和尚已扑了上来。墨无鸢剑已出鞘,一剑刺向他肩头。那和尚急忙后退,横棍架住。墨无鸢手腕一转,剑身贴着棍子滑下,剑尖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那和尚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棍子险些脱手。
“别伤人!”顾安低声道,“打不过那和尚。”墨无鸢收剑,二人从那两个和尚身侧掠过,头也不回地往前奔。身后脚步声愈来愈密,灯笼的光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到了墙边,顾安翻身跃上墙头,回头伸手。墨无鸢将手递给她,顾安一使劲,将她拉了上来。
便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施主留步。”
那声音不高,却如丝如缕,穿透夜风,直直钻进耳中,显是内力深厚。顾安回头一望,方才那年轻和尚不知何时已追了出来,立在数丈之外,双手合十,月光落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顾安不动。墨无鸢手按剑柄。
虚尘望着二人,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停,又移到墨无鸢身上,轻轻摇头,道:“施主不该来的。”
顾安干笑一声,道:“大师,方才不是说好了,改日白天来么?”
虚尘面色不动,道:“施主今夜来了,总要把今夜的事了结。”
顾安道:“大师想怎么了结?”
虚尘道:“施主将书留下,小僧便当今夜无人来过。”
顾安从怀中掏出那本《少林六合拳》,晃了晃,道:“大师,这本书我先借了,日后一定归还。”
虚尘摇头:“这本书不借。”
顾安将书揣回怀里,道:“书我已拿了。你若要,便来拿。”
虚尘轻叹一声,道:“小僧只好得罪了。”话音未落,一掌已到面门。顾安侧身急让,铁笛在手,一招“风动竹梢”,点向他掌心。虚尘手掌一翻,避开笛尖,五指如爪,径抓她手腕。顾安铁笛回缩,肘部一沉,撞向他胸口。虚尘不退反进,另一只手已搭上她肩头。顾安肩头猛沉,铁笛从腋下反刺。虚尘这才松手后退。三招一过,顾安背后已渗出冷汗。
虚尘双手合十,闭目道:“施主,把书留下。”
顾安不语。
蓦地里,墨无鸢一剑刺到,又快又狠,直取虚尘后心。虚尘侧身一让,剑尖从他肋下擦过,划破了僧袍。他右手一拂,一股袖风朝墨无鸢面门扫去。墨无鸢急忙后退,仍被那股大力推得连退数步,后背撞在墙上,方才站稳。虚尘望着她,道:“姑娘好剑法。”墨无鸢不语,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虚尘转向顾安,道:“施主,小僧再说一遍,把书留下。”
顾安笑道:“书我拿了,就没打算还。”
虚尘不再多言,一步跨出,已到顾安面前。这一下快极,顾安不及反应,只觉一股大力撞来,整个人向后飞去,从墙头直摔了下去。墨无鸢脸色一变,翻身跳下。顾安已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泥土,抬头望去。虚尘立在墙头,月光照着他灰色僧袍,纹丝不动。
“施主,把书留下。”
顾安从怀里掏出那本《少林六合拳》,朝他扬了扬,道:“大师,这本书我先借了,日后一定归还。”说罢拉起墨无鸢,转身便跑。虚尘望着二人消失在夜色中,并不追赶。身后一个和尚追上来,问道:“师叔,不追了?”虚尘摇了摇头,转身跳下墙头,道:“不必了。那本书,她拿不走。”
二人沿着山路疾奔。跑出一程,顾安回头望去,寺墙里灯笼光还在晃动,却无人追来。她放慢脚步,喘了口气,忽觉手臂上湿漉漉的。低头一看,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墨无鸢也看见了,从怀中掏出帕子递过来。顾安接过胡乱缠了两圈,道:“不妨事。”
墨无鸢脸色苍白,方才虚尘那一袖,她虽挡住了,却也受了内伤。顾安望着她,伸手握住她手腕,搭了搭脉,脉象浮沉不定,微微散乱。顾安绕到她身后,盘膝坐定,双掌抵住她背心,将内力缓缓送了过去。一炷香工夫,顾安收掌,吐了口气。墨无鸢睁开眼来,苍白的脸上已恢复了几分血色。
顾安从怀中掏出那本《玄微剑谱》,递了过去,道:“给你的。”
墨无鸢接过那本书,月光下“玄微剑谱”四字隐隐泛着银光。她翻开扉页,只见几行小字,笔迹清瘦:“剑之道,不在快,不在狠,在玄。玄者,幽也,微也,不可测也。练至深处,一剑既出,对手不知其所来,亦不知其所往。”墨无鸢怔了一怔,又翻过一页,满纸都是剑式图解,线条疏疏落落,寥寥数笔,却见剑意纵横。
扉页之后,另有一行跋文,字迹更淡,像是多年前所题:“昔有女子,居于终南山下,日惟练剑,不问世事。山中有老僧见之,曰:‘此剑心纯净,已近于道。’女子终生未出山,亦未与人交手,然其剑法之高,竟无人知其深浅。后有人得其遗谱,因名之曰玄微。”
她合上书,收入怀中。
顾安已走出数步,回头望她一眼,道:“走了。”
月已西沉,二人沿着山路下行,一路无言。
到得山脚,天边已泛鱼肚白。顾安回头望了一眼少室山,转身便走。墨无鸢默默跟在身后。
二人回到洛阳城中,天色已亮。推开客栈大门,掌柜的正趴在柜台后打瞌睡。顾安正要上楼,忽听得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墨姑娘”。
完颜铮从角落里抢步过来,一眼瞧见墨无鸢手臂上缠着带血的帕子,脸色一变:“你受伤了?”墨无鸢摇了摇头,将袖子往下拉了拉。完颜铮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只道:“我寻了你们两日。”
顾安在桌边坐下,斟了杯茶,道:“查得如何?”
完颜铮掏出纸包放在桌上,道:“药粉给了李姑娘。她把洛阳城里的药铺都问遍了,没人认得。后来蓝姑娘说,这像是青城派的‘雪上一枝蒿’,无色无味,入水即化,症状与段应天一般无二。此药是青城派不传之秘,外人拿不到。”
顾安端着茶杯,没有说话。青城派她自是知道的。此派剑术闻名天下,却另有一门不传之秘——毒。其毒术源出苗疆,与剑法并传,从不外泄。天剑门也在成都,与青城派同处一城,两家素来交好。段应天与青城派无冤无仇,这毒却出自青城。其中的关窍,不言自明。
完颜铮又道:“段厉天不见了。绝刀门散了之后,沈岚接管了门户。段厉天自碧儿死后便失了魂,后来看守松懈,人便不知去向了。”
顾安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完颜铮又道:“沈岚给各门各派都发了帖子,说要共商大计。青云剑派、点苍派、南海派都来了人。衡山派也来了。”
顾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道:“知道了。”走出两步,回头道:“药粉可还有?”完颜铮递过纸包。顾安接过,转身上楼。
完颜铮望着她背影,又转头去看墨无鸢。墨无鸢却已推门进了自己房间。完颜铮独自立在大堂里,叹了口气,也自去了。
顾安推门进屋,行至窗前,推开窗扇。街上人声鼎沸,她立了片刻,便掩上了窗。自怀中取出那本《少林六合拳》,搁在桌上瞧了一眼,随即收入怀中,和衣躺倒。月光照在脸上,她翻了个身,将脸埋入枕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坐起身来,从怀中掏出那张纸条,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故人早晚上高台。”她瞧了半晌,将纸条折好纳入怀中,复又躺下,闭上了眼睛。
顾安睡不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凉。楼下已无人,远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
正要关窗,忽见院子里站着两个人——完颜铮和墨无鸢。完颜铮立在桂花树下,背对着她;墨无鸢站在对面,月光映在脸上,瞧不清神色。完颜铮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一个人便走了。我找了你很多年。从关外到中原,从江南到洛阳,总算寻着了。”墨无鸢不答。完颜铮笑了笑,道:“你不记得了。”
墨无鸢抬起头来,低声道:“碧儿死了。”
完颜铮怔住,转过身来,一眼瞧见顾安站在窗边。“顾姑娘。”
顾安点了点头。完颜铮走到窗下,抬头望着她,忽道:“喝一杯?”顾安摇了摇头:“一杯便醉了。”完颜铮笑了笑,道:“那我自己喝。”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顾姑娘,她这些年……过得好么?”顾安道:“不知,应当不太好。”完颜铮立了片刻,终于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墨无鸢一人,立在桂花树下,仰头望着月亮出神。
顾安走过去,问道:“那本剑谱瞧了没有?”墨无鸢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短剑十三式》翻到第三式。顾安凑过去看了看,月光下字迹模糊,剑式图解也潦草,便皱眉道:“这写的什么鬼画符,谁也看不懂。”墨无鸢不语。顾安又道:“光看书怕是不成,不如先照着练一遍,哪里不顺再慢慢琢磨。”墨无鸢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院子中央,顾安抽出铁笛,墨无鸢拔剑出鞘,一招一式地比划起来。练到第三式时,墨无鸢的手腕转不过那个圈子,剑势便滞住了。两人停下,凑在一起盯着那几行小字揣摩了许久,比划来比划去,方才摸到几分门道。墨无鸢再试,剑尖划出一道弧线,虽仍生涩,却已顺了许多。顾安道:“先这样练着,往后慢慢就好了。”两人又从头练了一遍,方才收手。
顾安将铁笛插回腰间,自怀中掏出那张纸条递了过去:“你瞧瞧这个。”墨无鸢接过展开,月光下那行字清清楚楚——“故人早晚上高台”。她看了一忽,抬起头来望着顾安。
“这是何意?”顾安问道。
墨无鸢没有答话,望着那张纸条过了良久,才递还给她,道:“舒亶的词。‘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顾安皱眉道:“什么意思?”
墨无鸢道:“故人早晚会登高相望,折一枝江南的梅花相赠。”她顿了顿,“是盼归之意。”
顾安听了,沉默半晌,将纸条折好纳入怀中,转身往屋里走去。月光照在她背上,脚步不疾不徐,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那背影,瞧着有些孤清。
顾安在客栈里坐了一日,茶喝了两壶,越喝越淡,到后来跟白水也差不多了。她将茶碗一搁,自语道:“该去看看沈先生了。”说罢起身收拾,铁笛挂在腰间,短刀藏在靴筒,几两碎银子揣进怀里,又将那枚铁扳指在手心掂了掂,一并收了。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闩,忽觉门外有人——她没听见脚步声,也没听见呼吸,但她就是知道。顾安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门拉开。
墨无鸢站在门口,穿一身玄色衣裳,腰间悬剑,肩头落了一层细细的灰,也不知站了多久。顾安瞧了她一眼,也不说话,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径自下楼。身后脚步声便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三四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走到一处热闹所在,顾安忽然停步,转身道:“墨姑娘,我要去看沈先生。他如今在城外庵堂里,日日守着云娘。那地方清静,你去做什么?听他念酸诗?”墨无鸢不语,手指握着剑柄,指节泛白。顾安瞧了她一眼,又道:“我知碧儿死了你难过。日子总得过,往后多练练剑罢。”墨无鸢仍是不语。顾安摇了摇头,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笑道:“那个完颜铮还在楼下等你呢。人家等了你两日,你好歹跟人说句话。”
墨无鸢将目光移开,偏过头去,望着街对面。顾安等了一等,不见她答话,便笑了笑,转身走进人群里去了。她走得快,三转两转,那背影便在街角一闪,没入了巷子里。
顾安出了洛阳城,往西走了七八里,天色便渐渐暗了。她走着走着,忽地纵身跃起,折了树巅上一根嫩枝,捋去叶子叼在嘴里,这才继续赶路。暮色四合时,她望见了那座庵堂,灰墙黑瓦,比上回来时更旧了些。
庵堂侧面墙根底下坐着一个人。沈怀南坐在一块青石板上,背靠墙壁,膝上摊着一本《东坡乐府》,借着檐下灯笼的光在读。他瘦了许多,那件半旧的青衫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颧骨高耸,下巴尖削,胡茬子冒了老长。顾安咳了一声,沈怀南抬起头来,咧嘴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石板。顾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求得如何了?”沈怀南张了张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她不让我说话。顾安眉头一皱:“你当真讨厌。”沈怀南哈哈大笑,又要写,顾安一把抓住他的手:“老娘让你来求云娘回心转意,没让你当哑巴。”沈怀南撇开她的手,继续写:她嫌我烦。顾安深吸一口气:“云娘在哪?”沈怀南抛下木棍,指了指一旁的偏殿。
顾安大步走去。经过回廊时,一个老尼姑端着茶盘从转角处出来,脚步轻稳,茶盘上的茶碗纹丝不动,显是武功不弱。顾安侧身让过,径自去了。偏殿里供着一尊佛像,金漆剥落了大半,佛前燃着一盏油灯。云娘安坐于蒲团上,面前铺着经书,正在默念。顾安靠在门边,环抱双手,道:“静灭师太,打扰了。”云娘不应。顾安等了良久,那诵经之声终于停了下来。
“顾施主。”云娘起身,双手合十。顾安道:“师太,出家人慈悲为怀,是不是?”云娘道:“阿弥陀佛。佛门弟子,自当以慈悲为本。”顾安一指沈怀南:“他哑了。在外头坐了这些日子,坐哑的。师太,您这佛门清净地,度人度成这样?”云娘缓缓道:“佛门慈悲,是度人离苦得乐,却不是纵人执迷不悟。施主这位朋友哑与不哑,是他自身的因果。”顾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站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沈怀南仍坐在那块青石板上翻书。顾安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沈怀南将书递了过来。顾安接过翻了几页,念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这首好。”沈怀南又翻了几页递过来,顾安念道:“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沈怀南在地上写了个“嗯”字。顾安又翻了几页,念道:“记得画屏初会遇。好梦惊回,望断高唐路……什么乱七八糟的。”沈怀南轻笑两声,只写了两个字:衡山。
顾安耳根泛红,站起身来,一脚踢飞了沈怀南手上的树枝,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塞到他手里,道:“买点吃的。”说罢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沈怀南坐在墙根底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庵堂里又响起了木鱼声,笃、笃、笃。他转过身,翻开那本《东坡乐府》,借着灯笼的光,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