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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静玄圆寂一 ...
顾安送走沈怀南,寻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夜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松针的涩气。偏殿里的木鱼声早已歇了,四下里只剩风吹松枝的沙沙声。
她没有睡。方才那老尼走过回廊时,她瞧见了——那步子不疾不徐,落地无声,绝非寻常江湖人能及。
月亮升至中天时,顾安忽然睁开了眼睛。她听见了衣袂带风之声,极轻极快,自东而来,不止一人。她没有动,只将膝上铁笛缓缓握紧。
松林里掠出七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落在庵堂前的空地上,黑衣黑巾,腰间挎刀。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七人倏地散开——两人守住庵门,两人绕向后院,三人直奔偏殿。
顾安正要起身,偏殿的门忽然开了。
老尼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衣,手持一柄方便铲,铲头雪亮,月光下泛着青光。
她立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便如生了根一般。
三个黑衣人刀已出鞘,分三路扑上。老尼一声低喝,方便铲横扫而出。当先那人举刀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那人连人带刀退出丈许,重重撞在墙上,一口鲜血喷出,便不动了。剩下两人一左一右,刀光分袭两肋。老尼将铲往地上一顿,借力腾起,双足齐出,正中两人胸口。那两人倒飞出去,摔在三丈开外,再也爬不起来。
庵门前的两个黑衣人拔刀冲了进来,后院也掠出两条人影,五人将老尼围在核心。刀光如雪片般落下,老尼将方便铲舞得呼呼风响,斗了十余合,一黑衣人露出破绽,老尼铲柄一送,正中他小腹。那人惨叫一声,飞出丈外,撞在桂花树上,树干剧震,落叶簌簌。老尼肩上也被划了一刀,鲜血渗出。
顾安正要出手,忽听得松林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极轻极快。望去影影绰绰,少说也有十几个黑衣人正往这边包抄。为首那人身材高大,脚步却极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息。
老尼也听见了。她退后两步,背靠偏殿大门,横铲当胸,微微喘息。肩上鲜血已染红了半条袖子,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望着松林方向,目光沉着。
“施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老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顾安走了出来,道:“走不了了。”老尼瞧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铁笛上停了停,随即移开,嘴角微微一动,欲言又止。
松林里的黑衣人已围了上来。连先前剩下的四个,一共十六人,将小小的庵堂前院围得水泄不通。为首那人立在圈外,双手抱胸,只拿眼瞧着她们。月光映在他眼中,瞧不出什么神情。
静玄没有答话,只将方便铲缓缓举起。那人叹了口气,一挥手,十六个黑衣人齐声低喝,扑了上来。
这一回不比方才。十六人进退有度,四人正面强攻,四人从两侧包抄,八人在外围游走。静玄的方便铲虽刚猛,毕竟年迈又受了伤,斗了不到十合,身上便添了三道伤口。
顾安铁笛在手,欺身而上。她身法极快,一眨眼便切入战团,铁笛点出,正中一人太阳穴,那人哼也未哼便倒了下去。侧身避开另一人刀锋,铁笛横扫,砸在那人腕上,骨碎声起。但黑衣人越来越多,从松林里不断涌出。顾安手臂上被划了一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静玄腿上中了一刀,只能靠着偏殿大门勉强支撑,每出一招便要多喘一口气。
为首那人立于圈外,始终未曾出手。又过了一盏茶工夫,地上已躺了十几人,顾安与静玄也到了极限——顾安身上添了四五道伤口,左肩那一刀皮肉翻卷;静玄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靠着门板方能站稳,铲头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
那人终于动了。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甚慢,行至静玄面前三尺处站定,道:“师太,最后一次。交出云娘。”
静玄抬起头,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如纸,眼睛却仍是亮的,道:“你做梦。”
那人叹了口气,一掌拍出。静玄举铲去挡,力已不济,方便铲被震飞,那一掌正中她胸口。她整个人撞在门板上,摔进偏殿,落在佛像前,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人跟着走入偏殿。顾安咬牙追了上去,两个黑衣人拦在面前。她铁笛连点将二人逼退,但肩上伤口剧痛,动作慢了一瞬,另一人刀锋划过她手臂,血飙了出来。冲进偏殿时,那人已立于静玄面前,右手缓缓抬起。顾安铁笛刺出,直取那人后心。那人头也不回,左手往后一拂,一股大力涌来,顾安连退数步,虎口震裂,血顺着笛身往下淌。
那人转过身来,道:“顾安,不要多管闲事。”顾安不答,只将铁笛握紧。那人点了点头,一掌拍出。顾安举笛格挡,只觉排山倒海之力涌到,整个人向后飞去,撞在柱上,一口鲜血溢出,铁笛脱手飞出。她滑坐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那人不再看她,转向静玄道:“师太。”
静玄靠在佛台下,抬起头望着那人,嘴角微微一扬,道:“你回去告诉你们楼主,云娘什么都不知道。天子剑的事,她知道的不比你们多。你们追了这些年,追错了。”
那人脸色一变,道:“追错了?吴宇死前见过她。天子剑的下落,只有她知道。”
静玄摇了摇头,道:“吴将军什么都没跟她说。他只是托她保管一样东西。”
那人眼睛一亮,道:“什么东西?”
静玄不答。她转过头,望着顾安,轻声道:“姑娘,过来。”
顾安心头一热。这老尼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骨头倒硬得很。顾安挣扎着站起来,静玄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冰凉凉的,全无力气,却攥得很紧,道:“铁笛是墨家的,玉佩也是墨家的。你身上有墨家的东西,你就是墨家的人。”她喘了口气,声音愈低,“天子剑的事,让云娘告诉你。她知道的不比我少。”顿了顿,目光越过顾安,望着佛像,低声道:“三年了……终于不用再逃了。”
攥着顾安手腕的手松开了,垂落在地。静玄的眼睛仍睁着,望着佛像。
那人立于一旁,脸色铁青,抬起手掌,殿中烛火摇了几摇。顾安想要挡在静玄身前,却浑身上下没了一丝力气。她心里却想:这老尼姑一辈子硬气,到死都没服软。我虽救不了她,总不能让她死后还被人踩上一脚。她咬了咬牙,撑着柱子要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沈怀南是连滚带爬冲进来的。他扑倒在静玄身前,张开两只胳膊,护着静玄。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脸涨得通红,手在空中胡乱比划。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人盯着沈怀南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右掌缓缓抬起。
顾安心中一凛。她认得这一掌——当年在北戎军中,沈惊鸿教她刀法时曾说过,他这一掌叫做“摧心掌”,中者五脏俱裂,神仙难救。她曾见他用此掌一掌打死过一头疯马。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赌一把。
“且慢!”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用尽了残余的力气。
那人手掌悬在半空,侧过头来。顾安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后背靠着柱子,喘了两口气,道:“沈惊鸿,刀下留人。”
沈惊鸿转过身来,望着她:“你叫我什么?”
“沈惊鸿。”顾安抹去嘴角的血,笑了笑,“血影楼楼主,北戎军中教过我三年刀法。我认得你的掌力。”
沈怀南跪在地上,瞪大了眼,看看顾安又看看沈惊鸿,嘴巴张着,啊啊地发不出声。
沈惊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极短,嘴角一扯便收了回去。“顾大人好眼力。三年不见,还认得我的掌力。”
顾安道:“你那一掌‘推山填海’,当年教我的时候使过。我挨过,记得。”
沈惊鸿点了点头,朝身后挥了挥手。两名黑衣人上前,将沈怀南从静玄身前拖开。沈怀南挣扎着要扑回去,被二人按住,嘴里啊啊直叫。沈惊鸿不看他,只走到顾安面前,低头瞧着她。
沈惊鸿道:“一码归一码。”
顾安心道:这老东西,果然翻脸不认人。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我知道规矩。二皇子开了价,你不能不接。他开多少?我听听。”
沈惊鸿看着她,道:“黄金五千两。”顿了顿,“这是你的价钱,不是云娘的价钱。”
顾安愣了一下,随即吹了声口哨。“五千两?我值这么多?”她靠在柱子上,喘了几口气,忽然放软了声音,“师父,你看,我从小跟着你练刀,大冬天的天不亮就起来,手都冻烂了,我抱怨过一句没有?你说往东我不敢往西,你说练一百遍我不敢练九十九遍。那三年,我比跟我爹还亲。”
沈惊鸿冷冷道:“你爹不会武功。”
顾安笑了一下:“所以他才教不了我。师父,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就忍心看我死在这儿?”
沈惊鸿不说话。
顾安又道:“沈师傅,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花无百日红,南北交战,万一北边赢了呢?保不齐那时你还能用得上我。这买卖不亏吧?”
沈怀南被按在地上,听见这话,挣扎着抬起头来,啊啊叫了两声。
沈惊鸿盯着她瞧了许久。顾安靠着柱子,仰头望着他,心里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
沈惊鸿忽然哼了一声,道:“你如今俸禄如何?”
顾安一愣,干笑道:“三十五两。”
沈惊鸿又是冷哼一声:“你做一辈子官,都没你脑袋值钱。”
顾安讪讪道:“沈师傅,你看我和太子这个关系,往后还是前途无量的。做买卖,还得讲长远不是。”她嘴上说着,心里却没底。
沈惊鸿冷冷瞥了顾安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行至门口,忽然停下,并不回头,心中暗道:这丫头倒没说错,她确是完颜洪跟前的人。今日放了她,他日若北戎占了上风,这层关系未必用不上。五千两虽多,人死了便什么也没有了。他沉吟片刻,道:“顾安。你那三年,刀法没白学。”说罢,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传来一声呼哨,尖锐而短促,黑衣人纷纷退入松林,转眼便没了踪影。
院子里静了下来。顾安靠着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天命不佑——今日倒是佑了一回。
沈怀南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顾安跟前,嘴巴一张一合,手指着自己,又指着门外,满脸疑惑。
“别问了。”顾安闭上眼睛。
沈怀南跪在静玄身边,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手便僵住了。他抬头望着顾安,顾安靠在柱上,摇了摇头。沈怀南的手垂下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安挣扎着站起,走到静玄身边,蹲下身,合上了她的眼睛。沈怀南脱下外衫,盖在静玄身上。
云娘从后殿走了出来,月光照着她的僧衣。她走到静玄身边,跪下,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沈怀南坐在她身侧,也不作声。云娘嘴唇微动,却无声音发出。月光照着佛像,照着地上的血迹,照着静玄的脸。
这一夜,仿佛没有尽头。
次日清晨,树影摇曳,鸟声清脆。
顾安睁眼时天已大亮。肩头伤口已被整齐包扎。偏殿里,静玄的尸身不见了,地上的血也擦净了。铁笛靠在柱边,血迹已拭去。昨夜似一场梦,了去无痕。
她扶着柱子站起,一步步走向殿外。
院子里,云娘和沈怀南正在打扫。地上血迹已干,渗入砖缝,云娘蹲着身子,用湿布慢慢擦拭。沈怀南蹲在墙根,拿小铲子铲墙上的血渍。两人都不作声,只听得扫帚沙沙、铲子咔咔。
听见脚步声,沈怀南抬起头来,朝顾安咧嘴笑了笑,眼睛里血丝未退,朝她比了个手势,又低头干活。云娘也抬起头,目光在顾安肩头的伤口上停了停,便移开了,道:“锅里有粥。”顾安应了一声,并不去喝。她四下看了看,问道:“静玄师太呢?”
云娘手上扫帚一停,道:“在后院。”顾安点了点头,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小得多,只几棵老槐树,树下多了一座新坟,土色尚湿,坟头压着一块青砖。顾安站在坟前,一言不发。晨风吹过,槐叶簌簌,几片黄叶飘落在湿土上。
身后脚步轻响,云娘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
过了良久,云娘低声道:“她喜欢洛阳。总说等天下太平了,要在洛阳住下。如今她住下了。”
顾安望着坟头那几片黄叶,胸中一阵郁塞,半晌才道:“墨家有人,叫墨无鸢。我定护好她,你放心便是。”说罢,转身去了。
回到前院,沈怀南已打扫完了,坐在墙根下歇气。云娘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石桌上,道:“施主,用些粥罢。”顾安坐下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
云娘在她对面坐下,双手合十,低眉垂目。顾安喝了几口,放下碗,道:“师太,你师姐临终前的话——”
云娘道:“贫尼省得。”她沉默片刻,缓缓道,“天子剑确有其物。数十年前,曾有七人亲见。”
顾安道:“哪七人?”
云娘道:“南朝的皇帝、北朝的皇帝、墨家的传人、听风阁的阁主、大晏的废帝——靖康之变后被掳北去的那位——还有两位江湖中人。一男一女,男的剑法通神,无人知其师承;女的形迹诡秘,无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顾安皱眉道:“这七人见了天子剑,便如何?”
云娘道:“他们共立一誓——不让天子剑出世。”
“为何?”
云娘抬起眼,望着她,道:“施主,佛家讲‘一灯能除千年暗’,但若那灯不是灯,而是火呢?天下乱了一次,死了多少人,施主未必不知。那东西一旦出世,便是一场大火,烧的不是一寺一院,是万里山河。”
顾安没有说话。
云娘又道:“这几十年来,知道此剑下落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了。墨家满门被灭,老少不留。大宴的废帝死在五国城,死前三天还吃得下饭、喝得下酒,忽然就没了。南朝的皇帝——便是当今圣上的父亲——也是暴病而亡。太医说是病,宫里传出来的话却不是这般说。”
顾安道:“有人不想让这个秘密保住?”
云娘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瘦骨嶙峋,青筋浮起,指节粗大,是一双做了几十年粗活的手。她缓缓道:“有人想让它出世,也有人不想。谁想谁不想,贫尼不知。师姐在时,也不肯多说。她只说——‘知多知少,都是业。知多了,担的业便重。’贫尼愚钝,只记着这一句。”她顿了顿,又抬起头来,看着顾安。
“但贫尼知道一件事——天子剑若真是传说,不会引起这么大的动静。想要它的人、怕它的人,都是见过它的人。这几十年来,为了这把剑死了多少人,贫尼数不清。墨家满门,北宋废帝,南朝皇帝,还有许许多多贫尼不知道的人。”
日光移过来,照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青石桌面年头久了,坑坑洼洼,积着一层薄灰。顾安端着那碗粥,粥已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膜,问道:“师太,你见过么?”
云娘摇了摇头,道:“贫尼不曾见过。师姐也不曾。”
顾安道:“没见过的东西,却因此而死。”说着怔怔望着石桌上的缝隙。
云娘道:“师姐常说,那东西本不该在这世上。她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当年在江湖上,人家叫她‘铁铲如来’。可她既然答应了别人,便要守诺。”
顾安道:“答应了谁?”
云娘道:“吴将军。”
顾安不再问了,端起粥碗将剩下的粥一口喝了,放下碗站起身来,道:“师太,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云娘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山。山间云雾缭绕,看不清楚,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她道:“师姐埋在这里,贫尼也埋在这里。”
沈怀南坐在墙根底下,闻言手上一顿。他不抬头,只盯着地上那块已然擦净的青砖,怔怔地望了许久,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作声。
云娘说罢,自往后院去了。
沈怀南朝顾安摆了摆手,眼眶泛红,嘴角却带着笑。云娘忽道:“施主若还想查,便去临安云溪寺。”顾安脚步一顿,未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庵堂,日光正盛。灰墙黑瓦,老槐树,檐下灯笼孤零零地挂着。云娘在院中扫落叶,沈怀南蹲在墙根擦铲子。
顾安站了片刻,转身下山。走出几步,回头一望——庵堂已看不见了,只有老槐树的树梢还在风里微微地摇。她转过身,大步下山,再未回头。
下了山,走上官道,日头已偏西。身后脚步声急乱,顾安放慢了步子。沈怀南追了上来,弯着腰大口喘气,额上全是汗,青衫前襟湿了一片。
顾安道:“你跑出来做什么?”沈怀南张了张嘴,吐不出一个字来。顾安等了一忽,不见他比划,便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沈怀南也停了,攥着拳。
“我想清楚了。”他哑声道,嘴唇干裂起皮。顾安道:“什么地方?”沈怀南不答,转身便走,走得飞快,青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顾安站在原地看了一忽,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个多时辰。沈怀南领着顾安七拐八拐,钻进一条窄巷,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他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两下。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方脸,看了二人一眼,便拉开门让了进去。
里头是个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与寻常百姓家无异。沈怀南走进正屋,在桌边坐下,腰挺得笔直。顾安跟了进去,坐在他对面。
“这里是听风阁的分舵。”沈怀南道,声音仍哑。
顾安不语。
沈怀南低着头,拇指绕来绕去,绕了好几圈,才道:“静玄死了。云娘一个人待在庵堂里,血影楼迟早还会找来。我护不住她。”
“所以呢?”顾安问。
“我要回听风阁。”
顾安将铁笛从桌上拿起,搁回腰间,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她抬头望了一眼墙上的画——画得拙劣,但画后藏着暗门,她一进门便瞧出来了。
“你那些东西,”她轻笑一声,“够换一条命?”
沈怀南一怔,低头搓着衣角,半晌不语。忽然站起身来,道:“帮不帮我?”
顾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心下暗道:这人倒有几分骨气。
暗门开处,一个灰衣中年男子走了出来。顾安从怀中掏出那枚铁扳指,举到他面前。那人脸色一变,侧身让路,道:“二位稍候。”说罢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盏茶时分,那人转了出来,躬身道:“木长老有请。”
沈怀南脸色刷地白了。顾安低声道:“木长老是谁?”沈怀南不答,只瞧了她一眼。
穿过两道月亮门,到了一间屋子前。门开着,里头透出幽幽檀香。屋子正中立着一架屏风,紫檀木框,绷着素绢,上面画着几竿墨竹。屏风后面隐约坐着一个人影,端端正正,一动不动。屏风两侧各立着一个丫鬟,垂手肃然。顾安认出那两人——鄂州城彩云楼里,那戴斗笠的女子身后站着的,正是这两个丫鬟。她心下暗想:原来从石湾镇一路跟着自己的,竟是听风阁的人。
沈怀南一进门便跪了下去,额头贴着青砖,浑身发颤。顾安立在门口,没有动。沈怀南偏过头,扯了扯她的衣角。顾安不理。他又扯了扯,这回用了些力气。顾安皱了皱眉,单膝跪了下去。
左边的丫鬟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沈怀南,你还有脸回来。”
沈怀南伏在地上,浑身发颤,道:“沈怀南知罪。听风阁的规矩,沈怀南都记得。要杀要剐,沈怀南绝无二话。只求长老一件事——云娘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人牵连。血影楼在追杀她,她一个人活不了。求长老护她周全。沈怀南这条命,任凭处置。”
屏风后面沉默了片刻。右边的丫鬟道:“护她周全,凭什么?”沈怀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左边的丫鬟道:“你要回来,可以。听风阁的规矩,叛逃者回阁,自裁谢罪。”
沈怀南脸色刷白。
顾安霍地站起身来,道:“不行。”她心中念头急转。
屏风两侧的丫鬟脸色一变,手已探入袖中。屏风后面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侧过头来。
“你是什么人?”左边的丫鬟冷冷道。
顾安从怀中掏出那枚铁扳指,往桌上一拍,道:“姓顾,单名一个安字,你们听风阁不知道么?”又从怀中掏出那本《少林六合拳》,也拍在桌上,“少林寺的东西,我拿来了。这个人,我要带走。”
屋子里静了下来。
屏风后的人影侧过头,招了招手。右边那丫鬟凑过去,俯下身子。那人影嘴唇微动,声极轻,隔屏听不真切。丫鬟直起身来,行至顾安面前三步处站定,道:“长老说,顾大人好大的口气。你在鄂州求彩舵主找人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顾安脸色微变,皱着眉头,手中铁笛握得紧了一紧。丫鬟退后一步,回到屏风侧边,垂手而立。檀香的青烟袅袅升上去,在屏风上方绕了个圈,散了。
过了好一会儿,屏风后面的人影才又动了动。左边的丫鬟凑过去,听了两句,直起身来,道:“你要回听风阁,可以。规矩不能破。自裁,还是断一臂,你自己选。”
沈怀南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顾安望着那架屏风,自进门至今,那人影不曾吐过一字。
沈怀南直起身来,脸如白纸,唇无血色,眼睛却是定的。他解下腰间布带,将右臂衣袖扎紧在肩头,双手抖得厉害,缠了好几圈方才扎好,颤声道:“弟子谢长老恩典。”
说罢转向顾安,从靴筒里拔出短刀,刀柄朝前递了过去,道:“顾大人,劳驾。”
顾安看着那柄刀,道:“深怀南,你怕不是傻了。”
沈怀南笑了一下,道:“断一条胳膊,换她一条命,值了。你帮我,还是我自己来?”
顾安盯着他看了半晌,屏风后面那个人影始终没有动。她心下一横,伸手接过刀,道:“坐好。”
沈怀南盘膝坐定,闭上双眼,将右臂平平伸出,手掌朝上,五指伸开。顾安握刀的手极稳,吸一口气,一刀斩落。
血光迸现。沈怀南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僵,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曾叫出声来。门外脚步声响,两个灰衣人抬着一只铁笼走了进来,笼中关着两条细犬。他们打开笼门,那两条狗便蹿了出来,叼起地上那条断臂,转身便走。
沈怀南望着那两条狗叼着他的手臂消失在门外,忽然笑了一声。顾安撕下裙摆替他包扎,血浸透了布条,她又撕了一截再缠。丫鬟道:“沈怀南,你那条命暂且记着。”又道:“顾大人,你要找的人,三日后听信。”
顾安扶着沈怀南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屏风。她心里厌恶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她收回目光,扶着沈怀南走了出去。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余烟雾寥寥,丫鬟垂手站着,屏风后面寂然无声。过了很久,左边的丫鬟微微抬起头,往屏风后面瞧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人影仍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动不动。
剧透:这位木长老正是顾大人的前任。大家看的时候注意细节,不是废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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