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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 炝拌柳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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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近月侧弯着腰,看见老太太手里拿着她那张离职证明,悔恨自己当时只是随手一塞,根本没当回事。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当时那份亮满红灯的提价报告被她扔在垃圾桶里了,姥姥想看都看不到。
现在,老太太背也不驼了,刚才的落寞孤寂一扫而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气氛模样:“你都知道你考出去不容易,又像别人有依靠,怎么有点困难就轻易辞职了?那么多苦不是白受了?”
“我这不是像回来陪陪您吗。”
江近月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耳朵从老太太手里解救出来,揉着耳朵讨好代女士。
老太太看着江近月,垂下眼皮,拿起那两碗蛋炒饭走出厨房,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我一个土都埋到头顶的老婆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江近月看着又佝偻起来的背影,忘记了耳朵的疼,两三步跟上,挽着姥姥的手臂撒娇:“和您说实话吧,其实我是被辞退的。这不是怕您笑话我嘛,才说是为了您回来的。”
代玉珍愣了一瞬,脸色一变:“告诉姥姥,你是不是在那边受欺负了?”
“没有,这次是因为公司优化,我们部门的人都被裁了。我想现在的工作也不好找,辞退还给一部分钱,我正好回来休息一下,也能陪陪您。您也知道我忙起来连口水都没时间喝,今年体检我都有脂肪肝了。
姥姥,我的亲姥姥,您也不想我用健康换钱的,对吧。”
代玉珍没说话,好半晌就叹了口气。她抬头看了一眼嬉皮笑脸的江近月,快被她气笑了:“这么能说是不是不饿,饭我端走了啊。”
“别啊!”
祖孙两个小闹着,在一方低矮的饭桌上对坐,端起了蛋炒饭。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傍晚,江近月吃了她回家后的第一顿饭。
粗瓷的斗笠碗里盛着冒尖的炒饭,米饭粒粒分明,鸡蛋炒得很碎,但却被油炸得拉丝,鸡蛋里都沁着油香。除了米粒和鸡蛋,还有烧成黑褐色的细碎葱花点缀,除此之外,这碗蛋炒饭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江近月看着这碗朴实无华的蛋炒饭,忽然觉得回家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她盛了满满一勺塞进嘴里,裹着葱油香味的米粒有些硬、粒粒分明,鸡蛋不滑嫩,但却越嚼越香。
这碗蛋炒饭不像大城市中卖的炒饭那样华丽,没有其他五花八门的辅料,调味也仅仅是靠盐,但却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炒饭。
人,终究还是喜欢小时候熟悉的美食。
江近月大口大口地吃着炒饭,看得出来是真饿了。
代玉珍时不时就抬起头来,嘱咐她慢点吃。这时她才有空观察一下自己的孙女——看上去比之前更瘦了,手腕细得她一只手就能掐住。眼底青黑、面色憔悴,就连头发都枯黄没有气色……
代玉珍在心底叹了口气,算了,她孙女说得对,不能拿命换钱,她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还好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在,她应该还能撑一阵子。
吃完饭天也黑了,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初春的暖和劲儿全靠日光,只要太阳一下山人就冷得打摆子。
江近月从煤仓里拎出了一个小火盆,堆起篝火取暖。
“如果有土豆就好了,再做个架子,我们晚上烤鱼吃,烤羊肉也香。”
“晚上没吃饱?”
“饱了,就是有点馋。”
“……”
收获了代女士的白眼之后,江近月又调皮地用冰凉的手背去贴她姥姥的脖子,被她姥姥拍着骂了几句,才嘿嘿地笑出声,总算心满意足。
祖孙俩笑闹一会儿,代玉珍又问:“这次回来打算住几天?”
江近月纳闷:“您总问我这个干嘛,是要撵我走吗?还是说您和哪位夕阳红了,嫌我碍事?”
见代女士挑眉,江近月才赶紧正经回答:“我不想走了。”
“那你的工作……”
肩膀一沉,代玉珍顿住,偏头看见孙女困顿的脸。火光映得一张小脸十分瘦小可怜,她忽然心软,抬手一下一下轻抚江近月的后脑:“愿意在家待着就待着吧,明天想吃什么,姥姥给你做。”
似乎是因为熟悉的人、熟悉的环境,不用大把吃药,江近月的眼皮就像黏住似的,困意上涌。
她抱住姥姥瘦削的胳膊,总觉得比小时候更瘦弱了,心里一酸,含混不清地说:“姥,您说、我在村里开个饭馆好不好?”
代玉珍以为她困了说胡话,拉着她回屋睡觉。
姥爷去世后,偌大的堂屋被隔成了南北两个小屋,另一半做了餐厅,江近月给买了个小炉子、搭了烟囱、接了几组暖气片,冬天的时候老太太就可以在屋里做饭了。
江近月的原来的房间是一墙之隔的东屋,是单独的一间房,和堂屋那边没,连通着。
今天,江近月非要把姥姥拉进东屋一起睡。
一通收拾,躺在床上之后,她反而清醒了些。
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江近月想起了今天在碗橱里看见的那一团团半透明的小团子。
那些小团子围着盘子蹦蹦跳跳,看着是要吃盘子里些干干巴巴黑乎乎的咸菜似的……
是她看花眼了吧?
……
这一觉,江近月睡得香甜又踏实,天光大亮的时候才醒来。
她醒来时,身边已经空空如也了。
厨房里传来一阵阵炒菜的声音,江近月站在荒芜的小院里,却闻到了一股股饭菜的香味。
早午饭是姥姥做的西红柿炒蛋,鸡蛋炒得金黄拉丝,西红柿汁红彤彤得,染在了鸡蛋上,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您从哪变出的西红柿?”
小溪村在北方,现在还不到清明,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没有新鲜蔬菜,更何况今天也不是赶集的日子。
代玉珍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了江近月的碗里:“和小蒋买的,我还和她订了一只鸡,还订了一斤五花肉,给你补补。”
小蒋?
“村里来新人了?大学生村官?”
昨天她才听姥姥说过,村里也就剩下几十个老人了。
代玉珍摇头,“外面来的,挺不错一个小伙在,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对了,你下午去他那买点黄纸元宝回来给你姥爷烧了,后天清明再上山去祭拜吧。”代玉珍说完,又叹息一声,“现在不让在山上烧纸,也不知道你姥爷收不收得到。”
“肯定收得到。”江近月咬了一勺西红柿的汤汁浇在米饭上,又盖了一块金黄的鸡蛋,心满意足地说,“姥,后天给姥爷上坟的菜我来做吧。”
代玉珍点头:“今年有你,我就不上去了。老胳膊老腿了,爬不动了。”
江近月听着难受,就连嘴里的米饭也觉得发酸,转移话题:“那个小卖部的人还挺厉害,这个季节还能弄到这么好吃的西红柿。您不知道,现在外面很少能买到这么有味道的西红柿了,番茄没有番茄味,就连白菜也没我小时候吃得那么清甜了,都是寡淡没味的。还不如我们自己种的……”
代玉珍放下筷子,疑惑地看着孙女叭叭叭不停的小嘴。
她没怎么出去过,近些年甚至都没出过小溪村,她不太理解,为什么在孙女嘴里,大城市的人吃得反而没村里的好。
她觉得她这孙女就是不想出去,为了哄她才说的。
代玉珍没放在心上,等江近月吃完又准备回去躺的时候,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你不是觉得自己种的好吃吗,去小蒋那买点菜种回来。”
果然,姥姥的爱持续不了三天。
江近月换了身衣服,背上家里的小筐就走了。
这背筐还是她小时候,姥爷用柳条编了个小背筐给她玩的。
那个小卖部在小溪村的最南边,江近月去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小卖部外面没有牌子,也没有灯箱,里面只有一个陈旧的玻璃柜台,柜台里放着乱七八糟的商品。墙角还堆着几个纸箱子。
她里里外外没找到老板,“大概是吃饭去了吧?”
小卖部后面不远是一片河滩,河滩旁有一片柳树林,不是垂柳,是旱柳。
此时的柳树正在抽芽,长满了嫩黄的新叶,柳枝根根朝天、张牙舞爪,远远看去,一棵棵柳树毛茸茸的。
江近月看见眼睛都亮了——这可是柳叶芽啊!
这时的柳叶芽很嫩,摘了嫩叶凉拌着吃,或者拌面条、甚至炒茶都是好吃的。
旱柳的叶子是甜的,垂柳的偏苦,小时候她和小伙伴摘一片叶子嚼嚼就当零食了。
江近月脚步加快,手上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摘了小半筐。
等她背着小筐心满意足地回来,小卖部里已经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了。
午后太阳出来,阳光照进小卖店,打在玻璃柜上,年轻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隐在阴影中,碎发挡住了眉眼。
江近月能看清他侧颈白皙的皮肤,和一侧凸起的锁骨。
“买什么?”
男人先看到了她,把愣神的江近月吓得打了个激灵。
“啊……我、我买种子。”
被人当场抓包,江近月心虚地低头找手机,把需要的东西一股脑说了出来:“我姥姥和你订了一斤五花肉吗?现在还能改吗,我想多要两斤,再来一袋面粉和一袋米,糯米粉可以订得到吗?”
她见男人低头在本子上唰唰记着,又往他手上瞟了一眼——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确实挺白的。
在村里,长得这样白的人还挺罕见,尤其是这人长得挺俊。
美人大家都爱看,江近月“观赏”着美人,没想到被再一次抓包。
男人抬头,黑眸如墨,声音清淡问她:“元宝是今天下午就要吗?”
江近月点头,要付款,被男人拦下了:“□□。”
“好吧。”江近月收回手机,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我刚才好像没说我姥姥是谁,她叫……”
“代玉珍。”
她没说完,男人就接了话茬,看见江近月疑惑,才补充了一句:“村里没多少人。”
也对,她回村的那一刻,村里应该都传遍了。更何况她姥姥上午来过,老板不知道才怪。
谢过老板,江近月又从他这里订了油盐酱醋和一些香料。
男人掀起眼皮,顿了顿说道:“不需要一次性订这么多,我两天就会去镇上一次。”
江近月摇头:“我打算在村里开个饭馆,你……”
“蒋别。”
“蒋老板有机会来尝尝,多了不不说,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不用,我……”
“行了,不用客气。还得麻烦蒋老板送货。”
她这次要的东西多,就多嘴问了一下能不能送货,结果他就这么答应了。
江近月是背着小半筐柳叶芽回去的,路上还采了一些艾草。
她姥爷是在江南长大的,虽然后来一直在北方生活,不过有些习惯还是小时候的习惯,最喜欢吃樱桃方肉和青团。
这边上坟没什么规矩,有荤有素就好,江近月准备做这两样带去给姥爷尝尝。
晚饭还是姥姥做的,炝拌柳芽和打卤面。
柳叶芽洗净焯水,烧得滚热的花椒油浇在蒜末上,香气扑鼻。
中午的西红柿鸡蛋还有,代玉珍直接热了一下加了盐当卤子,浇在煮好的白面条上。
江近月也知足,好在面条是她姥姥亲手擀得,劲道又好吃。
姥姥的爱余额不足,她怕再挑理真得挨骂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家就算吃一碗简单的面条,江近月都觉得很香。
代玉珍却不怎么吃得下去,她看着江近月皱眉:“小月,你真的不打算再回去了吗?”
江近月摇头,呼噜呼噜吃着面条。
“那你年纪轻轻打算做什么?”代玉珍想了一夜,她只怕她没了之后江近月生活落魄。
江近月夹起一筷子炝拌柳芽塞进嘴里,嫩爽甜香,是她许多年没再尝过的鲜味。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回答:“我不是昨天和您说了吗,准备开个饭馆呀。”
代玉珍:“???”
这丫头来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