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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 鸡汤泡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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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玉珍一直只是个农村妇女,不懂得做生意的事。不过在小溪村开个小饭馆这事有多不靠谱她还是知道的。
听着江近月规划得兴致勃勃,她嘴唇蠕动了几下,又把一肚子话咽了回去。
“我打算把厨房的这面墙推掉,沿着厨房和院墙搭起一个棚子来,弄一张长条桌子,再打几张条凳就行。到时候我就用这个土灶,咱们再找人来把西屋的炕通一通,冬天的时候睡着也舒坦。”
代玉珍看着孙女跳来跳去地比划,问:“冬天冷风刮得脸都疼,手都伸不出来,你就让大家在凉棚里吃饭?”
到时候别说人,有时候下了雪,一碗面都得冻硬了。
江近月挠头,在上海时间长了,一时忘记了家乡的寒冷。
“那就给厨房打个门好了,冬天就在厨房里摆一张小桌就好了。”
反正大家都在家里猫冬,冬天也没什么人出来吃饭。
给厨房开一个朝外的门倒是不难,凉棚也可以从网上买,不过这桌椅还得去县城定制,再花一笔钱运回来。
听着江近月嘟囔这些事,代玉珍没说什么。
下午,等江近月去找村主任的时候,代玉珍看了看天,拿出自己装钱的小布包,佝偻着身子,也出门了。
代玉珍第一个去的就是后院三奶奶家。
她敲了敲院门,三奶奶正在院里和三爷爷说话,赶紧起来往大门走:“我就说你得忙起来,小月回来了吧,这两天的鹅蛋鸡蛋都给你留着呢。”
三奶奶打开门,就看见代玉珍一脸错愕:“三姐,您怎么知道是我?”
“村里除了你和小蒋,没人会敲门了。我又没跟小蒋订什么东西,肯定是你了。”
三奶奶一看代玉珍这模样,顿时放了心。她还是佝偻着身子,人也瘦瘦得,不过精神却好了不少,头发也比前几天梳得整齐,像以前一样。
她笑盈盈地把代玉珍拉进来:“那天就想给你送点鸡蛋,看见小月回来了,怕打扰你们祖孙团聚。你看,我就说你这孙女没白养,小月这丫头一看就孝顺得很,又是咱村最有出息的人。对了,小月在家待多久啊,这次是不是得把你接走了?”
代玉珍被三奶奶连珠炮的问候弄得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问:“三姐,我记得你家有一张不用的八仙桌,你能卖给我吗?”
三奶奶一愣,下意识问:“你要干嘛?”
“小月想开个小饭馆,还缺些个桌椅板凳。”
三奶奶又愣住,“小月不打算走了?”
代玉珍这次倒是笑了,“她说要陪陪我,我本来不同意的。不过后来我一想,我这把老骨头也耽误不了她多长时间,就随她去吧。”
本来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她却说得云淡风轻,倒是让三奶奶有些恍惚,仿佛这是一件很容易接受的事。
见代玉珍掏钱,三奶奶才回过神,压住她的手急忙回头喊:“老头子,去把小屋那张桌子搬来。”
然后她才对代玉珍说:“不值钱的玩意儿,给什么给。你先家去,我回头把那桌子擦擦,让你三哥给你搬过去。”
代玉珍忙摆手:“我三哥去年刚摔了不能使劲儿,等小月那边收拾利落了我让她自己来搬。放心吧,这活儿年轻人不干谁去干?对了三姐,你知道还有谁家有桌子吗?条凳也行。”
江近月没想到,她还没进院门,就见她的姥姥代玉珍女士正戴着老花镜、借着夕阳的余晖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见江近月回来了,代玉珍把纸递给她解释:“这是你三奶奶给的,村东头胖姥姥有四张长板凳,就是你想要的条凳,还结实着,你李爷爷是木匠,家里还有一张他年轻时候打的桌子,黄杨木的,围着坐大概能坐个……”
代玉珍没说完,就被江近月从后面抱了起来转圈,老花镜差点都摔了:“干什么!你这孩子!快放我下来!”
江近月被骂还甜甜的笑,脑袋歪在她姥姥的颈窝里撒娇:“我就知道您对我最好了!”
身后一声轻咳,江近月身体一僵,回头看见了面无表情的蒋别。
他骑着三轮车,车里装着几大袋香烛元宝,还有一些蔬菜和鸡鸭之类的。
他跟两人点了下头,就把江近月和代玉珍订的东西搬下来:“用不用帮忙?”
这话明显是对着代玉珍说的。
老太太摆手:“不用,有小月。小蒋,进屋喝口水吧。我记得你说明天才去镇上进货呢。”
“嗯,快到清明了,大家东西要得多,我下午就去了一趟。”
蒋别掂了掂五斤五花肉,又看了那些鸡和米面,抄过了一旁的纸箱,把所有东西码放在里面,搬了起来。
江近月要伸手接,被蒋别躲过去,“放哪?”
江近月看着蒋别小臂肌肉愣了一下,还是被她姥姥拍了一下后背,才忙在前面带路。
蒋别走后,代玉珍看着江近月,问:“想什么呢?”
“姥,您说这蒋老板看着挺瘦的,怎么那么有劲?他怎么练的?我怎么看上去就跟小鸡崽似的?”
代玉珍努力压下上翘的唇角,摇摇头走了。
她这个孙女果然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第二天一大早,江近月就被姥姥用“爱”唤醒了。
她揉着被打的屁股,想着回头一定得把这个扫床的笤帚扔了,换一个打人不疼的。
早上吃了碗代玉珍做的炝锅面,一老一少就去村里大磨盘那烧纸去了。
等两人回来已经快中午,江近月问:“姥,中午吃什么?我想喝您炖得鸡汤,鸡汤泡饭最好吃了!”
代玉珍瞪她一眼,“不是说要开饭馆吗,怎么竟是我做饭了?我可还没吃到你做的一口呢!”
话虽这样说,老太太手下动作倒是不慢,剁鸡蒸饭,还让江近月把去把那口大铁锅收拾出来,准备用柴禾灶炖鸡汤。
上午她们两个都不在家,找师傅清理了火炕,现在正好烧火试试。
代玉珍一边把一只走地鸡剁得梆梆响,还不放心地伸头看向外面喊道:“灶坑里的灰你装袋子里,和炕灰装一起,等清明之后种地用。”
“知道了!姥,您记得把鸡油弄下来,我要熬鸡油膏用!”
“就你事多。”代玉珍嘴上说着,还是把鸡油剥了下来,放在了一边的碗上。
鸡汤金黄鲜美,撇去上层的油脂,喝一口,香得能让人忘掉所有不开心的事。
米饭也蒸得粒粒分明,江近月舀了一勺鸡汤洒在米饭上,米粒顿时染上了鸡汤的醇香。
她刚吃了一口鸡汤泡饭,碗里就多了一只鸡腿。
江近月笑得眉眼弯弯,夹起另一只放到代玉珍碗里。
“我不……”
“不行,鸡有两条腿,您和我一人一只。鸡要是有四条腿我们就一人一对。”
代玉珍“噗嗤”一声笑了:“美得你,四条腿那是羊。”
“您没听过之前有个谣言吗,城里人吃的鸡都长着三对翅膀四条腿呢!”
……
回到家之后,吃饭对江近月不再是一件觉得浪费时间的事,也不用像以前一样,开会错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不然就是每次加班到很晚,回家已经十点了,却没有一点胃口。那个时候的她听到“吃饭”两个字只觉得累。
现在,就这样和姥姥边说笑边吃,即便吃了半个小时也觉得舒坦。
这顿饭对代玉珍来说也不一样,她已经很久没像今天这样,开开心心、正正经经地吃一顿饭了。
中午这顿饭,江近月吃得小脸粉扑扑的,肚子都吃圆润了,就连她姥姥吃得都冒汗,黑瘦的脸蛋还泛上了点粉红。
吃完了午饭,老少两人搬出摇椅,摊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午后的阳光比早上浓烈了些,透过枝桠树杈和嫩叶,晒在两人的脸上身上,暖融融得。
江近月觉得,现在似乎又回到了她的小时候。
下午,江近月就不能偷懒了,她得做姥爷最喜欢吃的樱桃方肉和青团了。
她在厨房忙碌,没看见墙角碗橱顶上,那几个半透明的灰白小团子蹦蹦跳跳地出现了。
它们争相站在碗橱顶上的一角,齐齐探头朝她那个里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