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沉沦》》水上禾

14、第十四章：失序的频率与退回的避难所 台北的经纪

　　台北的经纪公司大楼，冷气开得很足，嗡嗡作响的排风口像是在低声呜咽。直播间里的环形补光灯亮得刺眼，将易疏禾脸上的每一寸细微表情都无限放大，却唯独照不进她眼底的阴霾。
　　距离易疏禾回台湾老家已经过了两天。此刻，她正坐在镜头前，身上穿着公司精心挑选的淡粉色连衣裙，脸上挂着标准的半永久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神聚焦在镜头中心。身旁坐着ECHO的另外三位成员，林恩、Vicky、夏柚，她们像是一道色彩斑斓的屏障，试图将易疏禾与外界的冰冷隔绝开来。
　　“哈啰，大家好！我们是——ECHO！”队长林恩元气满满地对着镜头挥手，作为主舞，她的肢体语言总是最有感染力，试图带动直播间的氛围。
　　然而，屏幕右侧飞速滚动的留言区，却像是一条失控的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
　　起初还是正常的问候：
　　“禾禾终于出现了！想死你了！”
　　“这就是我们的门面大人，终于舍得露面了。”
　　但很快，风向变了。
　　“只有我觉得她最近脸很肿吗？是不是整容失败了？还是打针打多了？”
　　“楼上的黑粉滚粗！禾禾那是刚回老家吃太好了，这叫幸福肥懂不懂？”
　　“呵呵，幸福肥？我看是心虚肥吧。听说她回老家相亲去了？不会真的要退圈结婚吧？脱粉了！ECHO解散吧！”
　　这条留言像是一个信号弹，瞬间引爆了潜藏在暗处的恶意。
　　“就是，最近行程推了那么多，肯定是去谈恋爱了。拿着团队的资源去谈情说爱，真恶心。”
　　“看她那个眼神，涣散无光，一点职业精神都没有。这就是所谓的门面？歌舞双废。”
　　“滚出娱乐圈！别占着资源不干活！Vicky和夏柚比你努力一百倍！”
　　“听说她是被包养的？不然怎么突然就红了？细思极恐。”
　　易疏禾看着那些飞速掠过的文字，视线渐渐失焦。那些字句不再是简单的符号，它们变成了一只只带刺的毒藤，顺着网线爬过来，死死地缠绕住她的脖颈，勒进她的肉里。
　　“包养？”“恶心？”“滚出娱乐圈？”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那些黑粉的谩骂，竟然和阿公阿嬷的担忧奇迹般地重合了。在这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赤裸的小丑，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指着鼻子嘲笑。
　　“你们在说什么屁话！禾禾是在闭关创作！”
　　“守护最好的禾禾，黑粉滚开！”
　　“楼上别洗了，我也觉得她最近状态很差，是不是嗑了？眼神好吓人。”
　　一堆的黑粉漫骂弹幕..........
　　“嗑药”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易疏禾的天灵盖上。
　　嗡——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屏幕上的弹幕变成了一团团扭曲的光斑。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周围全是恶毒的诅咒和嘲笑。她想尖叫，想逃离，想大声告诉这些人“我不是”，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裙摆，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禾禾？禾禾！”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易疏禾猛地回神，转过头，对上了忙内夏柚关切的眼神。夏柚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挪了挪，用身体挡住了半个镜头，低声说：“深呼吸，别看屏幕，看我。吸气——呼气——”
　　“抱歉，我....”易疏禾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大家别乱猜哦！”主唱Vicky反应极快，立刻接管了场面，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完美的声线，试图用笑容掩盖尴尬，“我们禾禾最近是在闭关创作呢！太辛苦了，身体有点不舒服。而且，我要宣布一个大消息——”
　　Vicky卖了个关子，然后兴奋地宣布：“ECHO的新单曲，再有两个月就要上线了！这次的主打歌，是由疏禾亲自作词作曲的哦！是一首非常温暖、非常治愈的歌！”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新单曲！终于等到你了！”
　　“亲自作词作曲？我不信”
　　“只要不谈恋爱就行，搞事业的女人最美！”
　　“期待禾禾！黑粉闭嘴！”
　　“呵呵，就她？还能写歌？别又是公司代笔吧。”
　　看着满屏的“期待”和“搞事业”，以及那几句夹杂在其中的“代笔”“双废”质疑，易疏禾的心脏却猛地收缩了一下，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胃里翻江倒海。
　　直播一结束，还没等卸妆，经纪人赵姐就黑着脸冲进了休息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这些小黑子！”经纪人把平板电脑摔在桌子上，上面是直播时的截屏，易疏禾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像是一个受惊的猎物，“疏禾你还好嘛？又上热搜第一了！‘ECHO易疏禾直播失态’？‘疑似精神状态异常’？‘ECHO门面疑似吸毒’？”
　　“对不起....”易疏禾低着头，声音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经纪人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着易疏禾的眼神里，除了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本来是想让你住回公司宿舍，方便管理。你也看到了，你现在这个状态，根本没法在公司待着。这里压力太大，你会崩溃的。一旦你崩溃了，ECHO也就完了。”
　　林恩、Vicky和夏柚都紧张地看着经纪人，不敢出声。
　　“所以....”经纪人赵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妥协后的无奈，“公司决定，让你继续回那个小区调整。我们赌一把，赌你能在那个破小区里写出歌来。”
　　易疏禾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但是有几个条件。”经纪人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必须保证新单曲的质量，这是死命令。如果写不出来，你就等着解约赔偿吧。第二，那个小区的安保问题，公司会派人暗中巡视，但不能打扰你的生活。第三....”经纪人顿了顿，眼神变得凌厉，“如果有任何负面新闻，或者你状态再下滑，立刻搬回来，不管公司楼下有没有私生饭，都没得商量。”
　　回去。那是她唯一的避难所，是她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我答应！我都答应！”易疏禾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乞求。
　　经纪人愣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行，那你今晚就收拾东西。记住，我们要的是你最好的状态，别让我们失望。”说完看了看其她成员，安排了其她三人近期的活动后，经纪人走出了房间。经纪人走后，休息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太好了！禾禾！你不用待在公司了！”Vicky坏笑着推了她一把，试图缓解气氛。其她成员也是真心为易疏禾高兴，纷纷上前拥抱。
　　易疏禾像是松了一口气，听到能回小区的时候居然莫名整颗心都放松下来，压抑的情绪瞬间得到了释放。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
　　“李警官，我要回去了。今晚的月亮不圆，但我觉得很圆满。”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易疏禾感觉胸口那块压了整整半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窗外，台北的夜空依旧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但在易疏禾的眼里，那里似乎已经亮起了一盏温暖的灯。因为只有在那里，她才觉得自己是不是一个被数据、被谩骂、被期待堆砌起来的“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