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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江城秋意浓,烟火慰风尘 昨天深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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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深夜的一场冷雨,像是给这座城市按下了降温键。清晨推开窗,凛冽的江风夹杂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卷走了夏日残留的最后一丝燥热。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边缘卷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打着旋儿落下,铺满了湿漉漉的人行道。
社区警务室的早晨,依旧是从嘈杂的争吵声和电话铃声开始的。
李离推开办公室的门时,手里提着两袋刚买的豆浆油条。她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警服,而是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外套,里面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配着深灰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疏离。
“小李,来这么早?”
说话的是老张,社区的老民警,正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刷牙,满嘴泡沫地含糊不清道。
李离是匆匆地“嗯”了一声,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假条填上,放在了所长王大山的桌子上。
王大山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警情报表发愁,看到那张请假条,原本拧成了疙瘩的眉头,瞬间平了。
“李离,你要请假?”王大山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整个办公室的人都侧目看来,“你居然要请假了?”
“恩,老张会审材料,盗窃案我昨晚弄完了,醉汉交给小周了。”李离的声音平静无波,说着自己手头的工作,“老大,我休两天年假。”
王大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离,“休,我立刻签字,你居然要请假了,你今年怎么回事,前几个月你都还是调班休息,今天居然请假了,哈哈哈哈,好,好好休息调整,回来继续战斗!”
李离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请假条的边缘,“前面调班不是忙嘛,没好意思请。”
王大山恨铁不成钢地拍着桌子,“你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都在所里,剩下六十天在出警的路上。除了工作,你还有生活吗?还有什么不好意思啊!”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低着头偷笑,李离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凌厉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与坚定。
“以前我不是觉得自己能把坏人抓完吗?”李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哎!你这丫头!”王大山在一边签字一边笑嘻嘻的说:“休息一下是好事,但是要注意接电话啊,有急事再赶回来,你知道纪律的。但是,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也不会给你打电话的。”。李离接过假条,转身出了门。
老张凑过来,一脸八卦地问:“老王,不对劲啊。咱们所里的‘顶梁柱’、‘工作狂’李离,居然请假?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你说,是不是谈恋爱了?”
王大山瞪了他一眼:“谈个屁!李离那脾气,谁敢谈?除非她是去抓逃犯了!”
老张嘿嘿一笑:“说不定,人家小李就是去‘抓’那个能降得住她的人了呢。”
李离走出警务室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家干洗店,将昨晚的警服外套送去干洗。然后把上面的标识一一取下来放在了随身的小包里。
回到公寓楼下,李离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
她轻手轻脚地上楼,按了密码打开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香薰喷出的白色水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易疏禾正蜷缩在床上,身上裹着厚实的羊毛毯,睡得正香。
昨晚的缠绵仿佛还在眼前,那个在深夜里突然出现的女孩,那个在房间里热烈拥吻的恋人,此刻就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安静地躺在她的生活里。
李离放轻脚步,走到沙发旁蹲下。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易疏禾的脸上。她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因为昨晚的疲惫,她的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嘴唇微微嘟起,看起来既委屈又可爱。
李离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易疏禾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
是真的。
不是梦,不是幻觉。这个让她日思夜想的女孩,此刻就在她的沙发上,睡得毫无防备。
“疏禾。”李离轻声唤道。
易疏禾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李离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辰。
“李离....”易疏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软糯得像是一团棉花糖,“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李离顺势坐在沙发边,伸手将易疏禾揽进怀里,“饿不饿?想吃什么?”
易疏禾像只猫一样在李离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想吃辣的。最近吃的太清淡了。”
“江城秋天湿冷,吃辣正好。”李离摸了摸她的头,“带你去吃小龙虾?还是烧烤?”
“都要。”易疏禾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耶”的手势,“我要吃那个....油焖大虾,还要吃烤五花肉,烤鸡翅,烤茄子....”
“好,都依你。”李离看着她馋猫一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不过得下午再吃,早上腹吃辣胃受不了行,先吃点其他的垫垫肚子。”
李离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又煎了两个荷包蛋,顺手把楼下买的小笼包也热了一下。
易疏禾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李离。
“李离,你今天不用上班吗?”易疏禾突然问道,“现在才早上九点。”
“请假了。”李离正在收拾厨房,动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陪你一下。”
“啊?”易疏禾愣住了,牛奶杯停在嘴边,“请假?你不是说你们警察很忙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怎么突然请假了?会不会扣工资?会不会被领导骂?”
“小事情。”李离转过身,看着易疏禾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易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白色的牛奶,脸颊慢慢染上了一层红晕。
“李离,你....你对我真好。”
“对你不好,对谁好?”李离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走吧,带你去见识一下江城的秋天。”
江城的秋天,是属于江湖的。
河流在这里交汇,将城市切割成三镇。秋风卷起江面上的波涛,拍打着岸边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离开着她的吉普车,载着易疏禾穿过沿江大道。
易疏禾坐在副驾,打开了一点车窗。风呼啸着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岸边桂花的甜香。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在台北,她的出行永远是被保姆车包裹着的,恒温空调,真皮座椅,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和真实。而此刻,她坐在李离的旁边,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传来的热量和力量,能听到风穿过街道的声音,能看到路边梧桐树叶飘落的轨迹。
她闭上眼睛,贪婪地感受着这份属于“普通人”的自由和快乐。
吉普车拐进了一条老旧的巷子,停在了一家名为“光影小筑”的私人影院门口。
这是一家藏在居民楼里的小店,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扇透着暖黄灯光的木窗。
“这里是....”易疏禾摘下头盔,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一个朋友开的,很安静,适合看电影。”李离解释道,“外面风大,我们先看场电影,等晚点再去吃烧烤。”
私人影院的包厢很小,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复古的海报,角落里摆着一盆绿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
李离选了一部老电影,《重庆森林》。
“为什么要看这个?”易疏禾窝在柔软的沙发里摘下口罩,怀里抱着一个抱枕,好奇地问。
“因为今天是你的‘重庆森林’。”李离坐在她身边,按下了播放键,“而且,我想看看,你是不是也像电影里的人一样,喜欢过期罐头。”
电影开始播放,王家卫独特的镜头语言和呓语般的独白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易疏禾看得很入神。当看到金城武对着凤梨罐头说话时,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离,你看,他好傻。”易疏禾指着屏幕,“明明知道罐头会过期,为什么还要买那么多?”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李离看着屏幕,眼神有些悠远,“或者说,他在等一个希望。”
电影放到一半,易疏禾突然转过头,看着李离。
包厢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屏幕上的光影在李离的脸上流转。她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神专注而温柔。
“李离。”易疏禾轻声唤道。
“嗯?”李离转过头,两人的脸距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会等我吗?”易疏禾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离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易疏禾的头发。
“会。”李离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等多久。”
电影里的金城武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东西上面都有个日期,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但此刻,在李离的怀里,易疏禾觉得,有些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比如,李离的怀抱。
比如,她们之间的爱。
电影结束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户。
“走吧,去吃烧烤。”李离牵起易疏禾的手,走出私人影院。
吉普车再次发动,穿过雨幕,驶向那条熟悉的老旧巷子。
这里是汉正街附近的一片老城区,没有高楼大厦的遮挡,只有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和错综复杂的小巷。
巷子深处,一家名为“胖嫂烧烤”的小店正冒着滚滚浓烟。
这是一家连招牌都油腻腻的路边摊,几张破旧的折叠桌摆在门口,周围堆满了啤酒箱和一次性筷子筒。虽然环境简陋,但店里却坐满了人,划拳声、谈笑声、啤酒瓶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浓浓的市井烟火气。
“到了。”李离停好车后,易疏禾就打开车门跳下车,看着眼前这个乱糟糟却又热气腾腾的世界,眼睛亮晶晶的。
“这就是你说的....好吃的?”易疏禾有些怀疑地看着那个烟熏火燎的烤炉。
“别看环境不行,味道绝对一绝。”李离熟门熟路地找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用纸巾擦了擦桌面,“坐这儿,我去点菜。”易疏禾看了看周围的人,每个人都在聊着吃着,她刚刚下车的时候还在担心会被人认出来,但是在这里好像根本没人在意,李离选的这个角落的位置,不起眼但是又能观察到整个周围的情况,易疏禾心里默默想“不愧是警察啊”。
不一会儿,李离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堆满了各种烤串: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撒满辣椒面的烤鸡翅、焦香的烤茄子,还有一大盘红彤彤、油亮亮的油焖大虾和一叠小龙虾。
“哇....”易疏禾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起来好好吃。”
“尝尝。”李离剥了一只虾,蘸了蘸汤汁,递到易疏禾嘴边。
易疏禾这时才取下口罩张嘴咬住,鲜辣的汤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虾肉紧实弹牙,鲜香无比。
“好吃!”易疏禾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太好吃了吧!比那些高级餐厅好吃一万倍!”
李离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
话题从一开始的美食,慢慢延伸到了彼此的生活。
“李离,你当警察多久了?”易疏禾手里拿着一串烤鸡翅,好奇地问道。
“七年了。”李离喝了一口冰啤酒,眼神有些悠远,“从警校毕业就来了这里。”
“七年....”易疏禾算了一下,“那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比我大二岁。”易疏禾吐了吐舌头,“看不出来,你看起来好严肃。”
“干我们这行的,见了太多事,想不严肃都难。”李离苦笑了一下,“你呢?我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也会....那么累?”
李离知道易疏禾是一个靠写歌为生的音乐人,经常熬夜,生活不规律,这在她看来是艺术家的通病。
易疏禾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贴纸。
“我啊....”易疏禾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是家里的老二,大姐已经结婚有小孩了,弟弟还在上高中,小时候父母都不怎么管我的,但是阿公和阿嬷对我很好,爸妈是想让我好好念书,但我想学音乐,所以阿公阿嬷就送我去学音乐了。后来就自己写歌赚钱,养自己也养家人。”
李离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看着易疏禾低垂的眉眼,那里藏着深深的落寞。
“那你....喜欢写歌吗?”李离轻声问。
“说不好诶。”易疏禾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以前觉得把心里的想法写成歌,是一件很酷的事情。但是现在....我觉得好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好像无论我写得多好,总有人在挑我的刺,总有人想把我拉下来。”
李离沉默了许久。
她伸出手,握住了易疏禾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手指纤细柔软。“疏禾,你看这盘小龙虾。”李离指了指面前那盘红彤彤的虾,“它们活着的时候,张牙舞爪,谁也不服谁。但是被煮熟了,剥开壳,里面的肉都是一样的白,一样的鲜。”
易疏禾破涕为笑:“你这什么比喻啊,难听死了。”
“话糙理不糙。”李离认真地看着她,“很多事情都是水到渠成的,我们有句古话叫船到桥头自然直,所以顺其自然就好。”
李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这里虽然不大,警察也没什么钱,但是足够暖和,也足够安全。有我永远爱你,所以不要怀疑自己,不要否定自己。”
易疏禾的笑着看着她,心里激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李离,你知道吗?”易疏禾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我这次来,其实很害怕。”
“怕什么?”
“怕见到你之后,会发现你和我想的不一样。怕你会觉得我很麻烦,怕你会觉得我是个只会写歌赚钱的骗子。”易疏禾看着李离,“但是见到你之后,我就放心了。因为你还是那个你。那个会在雨夜里给我开门,会给我剥虾,会听我讲废话的你。”
“傻瓜。”李离抽出一张纸巾,轻轻帮她擦去眼泪,“我怎么会觉得你麻烦?我高兴还来不及。”
“真的?”
“真的。”李离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我是你永远的退路。”
易疏禾看着李离,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一岁,却仿佛经历了更多沧桑的女孩。
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店里,在这个秋风萧瑟的夜晚,她突然觉得,自己一直寻找的那个“家”,或许不在台北那个豪华的公寓里,也不在聚光灯下的舞台上,而是在眼前这个穿着针织衫、满手油烟味的女警察怀里。
“李离。”
“嗯?”
“你的家里呢?”
“我爸妈都在单位上班,有一个哥哥已经结婚了,和嫂子在城南住,家里挺简单的,自己也是按部就班的生活。自己没什么特别的事,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李离无奈的笑笑:“很无聊对吧?”
易疏禾摇摇头看着李离认真的说:“很好,这样的你就很好了。”
周围是嘈杂的划拳声和碰杯声,但在李离的耳朵里,世界仿佛静止了。她看着易疏禾在昏黄灯光下闪闪发光的眼睛,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好爱眼前这个人。
“李离,以后每年的秋天,你都陪我吃小龙虾,好不好?”易疏禾唱完,歪着头问道。
“好。”李离笑了,她真的好希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易疏禾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李离的小拇指,“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好,一百年不许变。”
两只手紧紧勾在一起,像是在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里,许下了一个最郑重的承诺。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货轮拉响了汽笛,声音悠长而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