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沉沦》》水上禾

8、第八章：小区日常与到来的离开 盛夏的晚风

　　盛夏的晚风终于撕开了黏腻的暑气，巷口的梧桐叶在路灯下翻飞，筛下斑驳的光影。易疏禾刚结束一天的排练，正扶着门框喘息，楼下便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易女士，社区纳凉晚会，赏个脸？”李离倚在楼梯口，白衬衫挽起袖口，手里晃着两盒绿豆冰棍，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易疏禾接过冰棍，指尖触到包装纸上的凉意，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李警官这是公私分明，还是假公济私？”
　　“当然是为民服务。”李离笑着拧开瓶盖，递过一瓶矿泉水，目光落在她被汗水浸湿的发梢，“台风刚过，大家心气浮躁，热闹热闹也好。”，说完便风一阵的跑开了。
　　纳凉晚会的喧嚣被隔在社区广场的另一端，易疏禾挑了角落的长椅坐下。李离和同事在维持秩序，她便安静地拿着水坐在角落，听着民乐声在夜色里流淌。晚风掠过，她下意识将泛红的脚踝往裙摆里缩了缩，却还是被回来的李离瞧见了。
　　“脚疼？”李离在易疏禾旁边坐下，随手从袋子里拿出冰棍，撕开包装再递给易疏禾时，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背。“排练站久了。”易疏禾接过冰棍，咬了一口，甜腻的凉意漫过舌尖，“倒是李警官，今晚怎么有空管这些琐事？”
　　“正好轮到我值班。”李离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停留片刻，转而指向舞台，“节目单有些乱，我去调整下顺序。”
　　回程的路上，蝉鸣声被晚风揉得绵软。李离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天热，提提神。”易疏禾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清冽的甜意瞬间驱散了疲惫，忍不住眯起眼睛：“李警官连糖都随身带？”
　　“习惯了。”李离的声音放轻了些，“最近总见你深夜亮灯，是在忙什么？”
　　“写写歌，然后晚上做普拉提锻炼。”易疏禾侧身时，发梢扫过李离的肩头，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她下意识捏紧了糖纸，却听李离接着说道：“这灯最近总坏，明天我找人来修。”她望着路灯下李离柔和的轮廓，点了点头：“好。”，易疏禾像想起什么突然问李离：“李警官平时除了工作都做些什么呢？我看你朋友圈发的都是一些普法的东西。”，李离稍微愣了一下回答道：“会看点书打打游戏，周末也会和朋友出去玩”，易疏禾点点头“哦”了一声，接着问“江城我也都没怎么逛过，有空能一起出去玩吗？”，李离没想到易疏禾又一次主动邀约，她稍微有些不自然的回：“好，有空一起。”。
　　回到家后，易疏禾洗完澡窝在沙发上正准备和团员聊天，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骤然亮起，冷白色的光线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易疏禾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她正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杯中的水早已凉透，就像她此刻的心境。
　　微信群里，“ECHO工作对接群”的消息提示音如同密集的雨点，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
　　“@易疏禾台湾那边的宣发方案通过了，下周一开始有三场封闭彩排，行程非常紧张。”
　　“这次是配合新专辑预热，公司高层讨论了一整晚，最终觉得你最近状态不错，特意安排你归队参加这一轮活动。”
　　“机票已经订好了，后天10点的航班。这两天你在家里务必把状态调整到最佳，别吃太油腻的，也别熬夜，到了那边直接进排练室，没有时间给你适应。”
　　易疏禾靠在床头，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那些冰冷的文字仿佛有了重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看着那些安排，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即将结束的平静生活的眷恋。这一个月，她像只蜗牛，将自己小心翼翼地藏在小区的壳里，享受着难得的、不被注视的自由。不用化妆，不用在镜头前维持完美的表情，穿着最普通的睡衣下楼买关东煮，也不用担心被路人认出，更不用面对那些或狂热或恶毒的目光。
　　她回复得很简单，甚至没有打一个标点符号：“收到我会准时到”
　　“对了，这次行程属于临时救场，公司要求全程保密。”经纪人紧接着发来一条，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别发朋友圈，也别告诉无关人员你的去向。你知道现在的舆论环境有多复杂，粉丝都在盯着‘雪藏’的传闻，这时候得低调，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易疏禾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十分的无奈。她锁上屏幕，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给这段短暂的假期画上了一个句号。
　　保密？或许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拨开厚重的遮光窗帘的一角。透过那道细微的缝隙，她看到了外面那个熟悉的世界。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路过的电动车发出的“嗡嗡”声，以及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市井喧嚣。这一个月是她最像“普通人”的日子。她甚至开始贪恋这种平凡，贪恋巷口那盏总是准时亮起的路灯，贪恋便利店老板娘热情的招呼，后天，这种日子就要结束了。
　　她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套方便活动的衣服，一些护肤品，还有角落里那几盒还没吃完的薄荷糖。她拿起那盒糖，指尖在银色的糖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却又坚定地将它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巷口的警务室里，李离换好衣服后下班回家，路过3号楼时，不自觉的抬眼望去，4楼居然没有亮灯，她稍微有点疑惑但转瞬就逝，心里想，哪有人天天练普拉提啊。
　　第二天，结束了例行的巡逻，夏夜闷热，她习惯性地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脚步在路过巷口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时，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斑驳的梧桐叶影，精准地落在那扇熟悉的窗户上。
　　那扇窗依旧紧闭着，厚重的遮光布将屋内的一切隔绝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
　　“又没亮灯。”李离心头又泛起一阵莫名的疑惑，这一个月来，那扇窗每天亮至深夜，连着两天没动静，许是那个人终于学会了早睡吧。李离一边想一边走到了巷尾的便利店，太热了，再不买点冰镇饮料她怕是要融化在这柏油路上了。
　　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未散尽，整个巷子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乳白色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湿润气息。
　　李离在整理档案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窗外闪过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猛地抬头，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漏了一拍，是易疏禾。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巷口，长发被晨风拂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不听话地贴在脸颊上。她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比前天消瘦了一些，整个人像是一株在风雨中摇曳的芦苇，带着一丝易碎的脆弱感。她似乎刚出来，正站在巷口犹豫着，目光来回张望。
　　李离下意识地站起身，手刚碰到门把手，却又停住了。她看着易疏禾的背影，觉得自己现在出去似乎有些突兀。毕竟，她们的关系顶多算是熟悉的点头之交。她有什么立场去追问她的去向？
　　就在这时，易疏禾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身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清晨的薄雾和警务室的玻璃窗，在空中无声地撞在了一起。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围的蝉鸣、风声、远处的车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易疏禾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挥了挥，做了一个口型：“早。”
　　李离推开门，走了出去，站在警务室的台阶上，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早。出门？”
　　“嗯。”易疏禾抓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公司有点事，让我回去一趟。可能要离开几天。”
　　“出差？”李离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疲惫，以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很急吗？”
　　“算是吧，临时任务。”易疏禾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巷口那棵老梧桐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大概....半个月吧。”
　　“半个月。”李离重复了一遍，心里莫名有些堵，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注意安全。如果是去外地，记得报备，虽然你不是本地户口，但作为社区民警，我还是得啰嗦一句。”
　　“我知道。”易疏禾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歉意，也带着一丝李离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谢谢李警官照顾。冰箱里还有半个西瓜，我走之前切好了，李警官如果不嫌弃，可以拿去吃。”
　　“好，我会处理的。”李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脚边的行李箱上，那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贴纸，像是一个沉默的符号，“那....一路顺风。”
　　“嗯，走了。”
　　易疏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却又最终归于沉默。她转身拉上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一步步走向巷口停着的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滑开又合上，将她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就在车门即将完全关闭的瞬间，易疏禾忽然侧过头，透过车窗玻璃，朝着警务室的方向投来最后一瞥。
　　晨光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将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她的目光穿过薄雾，穿过玻璃，精准地落在李离身上，像是想将这张总是板着脸、却会在和群众交流时露出专注神色的脸，刻进某个隐秘的角落。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无奈，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
　　李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车窗缓缓升起，将那道目光隔绝在外。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推门时的触感，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易疏禾的气息。
　　回到警务室，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李离坐下，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输入了“临时任务出差”。
　　页面跳转，跳出来的却是某职场论坛的吐槽贴：“公司临时安排出差，连准备时间都不给，打工人太难了。”
　　李离关掉网页，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明明也没人路过，李离却呆呆的望了好久。
　　暮色渐浓时，李离收到了易疏禾的消息。
　　“李警官，西瓜在冰箱第二层，记得吃。房间密码是你的警号。”
　　李离盯着屏幕，喉头微动。她按下语音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女士，你胆子可真大啊，密码设置这么短，真不怕贼惦记吗？”
　　发送成功后，她突然莫名笑了一下，像是遇到了很让人开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