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在渊》六时肆歌

3、为师不瞎 “

　　“既然九溟都这么说了，本座便也不瞒着宁仙师。”灵珏伸出手，扶起渠琰：“前妖王修炼不慎，最终走火入魔，魂飞魄散。九溟虽然年纪小，可毕竟是她妹妹，这首领的担子，便只能落在她身上了。

　　“本座与她姐姐怎么说也算是有些交情，从那以后，就替她一直照顾着九溟。”

　　但灵珏的这番说辞很显然没有让宁渊完全相信。

　　前首领的死因真的是走火入魔吗？她真的在“照顾”渠九溟吗……？

　　宁渊直觉这中间还有什么隐情，不会是像她说得这么简单。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

　　“这么说来，尊上倒还真是菩萨心肠。”宁渊不咸不淡地应付了一句。

　　“宁仙师谬赞了。”灵珏掩唇一笑，“要本座说啊，宁仙师和跟那群自诩正义公道的杂神蠢仙，才是真不一样呢。”

　　“哦？”宁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并不吃她客气恭维的这一套，“尊上真是说笑了。我可不是个好人，更不是什么圣人。”

　　灵珏哈哈笑了几声：“确实。那群人如何能与宁仙师比呢，是我说话欠考虑了。仙师大度，可莫要同灵珏计较啊。”

　　宁渊站起来，朝她颔首：“消息我已送到，先告辞了。”

　　那只黑猫不知何时溜了回来，趴在灵珏肩头睡得正香。

　　灵珏无奈地拍拍它的脑袋：“别睡了……去送送宁仙师。”

　　那只猫哼唧了一声，把头扭向另一个方向继续睡。

　　“多谢尊上好意，不必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灵珏待客不周呢。”她面上带了些歉意，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心的，“既然宁仙师都这么说了，那便听您的吧。我们改日再叙。”

　　倾云峰。

　　宁渊又想起几百年前以神界为首，发起的那场声势浩大的戮妖之战。

　　在这场大战中，妖几乎被屠杀殆尽，剩余四道亦是元气大伤。

　　尸横遍野，死伤无数……他曾亲眼见过的。

　　当时他尚在神界。

　　他听到有人说，神尊是在惩奸除恶。他们说，妖都是群肮脏淫邪之物，常与魔、鬼狼狈为奸。

　　脱离神界后，又有人告诉他，是神界不仁不义。嘴上说着镇压邪物，实则是想要独占五道。妖界实力最弱，便干脆从他们身上下手，杀鸡儆猴。但这诡计被魔君识破。在神界放松警惕的时候，她故意突然放出各路邪魔，坏了神道的好事，同时也保住了妖界最后一支血脉。

　　是真是假，真相究竟如何……至少当时的他看不清。

　　那，现在呢？

　　宁渊边走边想，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弟子们的习武场。一阵欢呼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秦师兄好厉害！”“真没想到秦师兄竟能以一敌二！”“真不愧是宁掌门的徒弟……”

　　宁渊抬眼看过去。

　　秦焕谦逊一笑，朝众人抱拳。

　　“承让。各位过奖。”

　　清风拂过，红衣翩翩。夕阳照在他身上，那样耀眼夺目。

　　宁渊暗暗心道，在外人面前倒是装得沉稳。

　　“不错。”他走上前去，将手轻轻搭在秦焕肩上，“同门小比试，不可骄傲。”

　　周围人的起哄嬉笑声顿时消失，个个都老老实实地唤了声宁掌门。

　　“师尊？”秦焕的眼睛“唰”一亮，“师尊说的是，弟子谨记。”

　　“随我来后山，让我看看这段时日你修炼的如何了。”随后便扫了一眼众弟子，“下次再让我发现有像今天这样聚众偷懒看热闹的，都自觉去找你们师尊领罚。”

　　后山。

　　“刚才那场比试，你有几招太浮于表面，太轻，太飘……”

　　宁渊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自顾自走在前面，最后挑了一片大空地站定。

　　随后，就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

　　刚才一路上，秦焕不知低头沉思着什么，压根就没看路，因此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宁渊身上。

　　秦焕回过神，眼里一片慌乱：“啊……师尊，我……对不起，撞疼你了吗？”

　　“秦、焕。”宁渊闭目，深吸一口气，似乎被气到了，“我刚才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我错了师尊！”

　　……跟他一个小孩置什么气。

　　“罢了。来吧。”宁渊伸出手，巨大的灵力汇聚在掌心，瞬间便凝成了一把剑，剑的周围浮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师尊，我打不过你。”秦焕扁了扁嘴。“你让让我嘛。”

　　“若有朝一日对上别的什么人，你也会跟敌人说，你打不过他，让他让你几招？”

　　秦焕低着头不说话，表情有点委屈。

　　宁渊叹了口气，把剑又收了回来：“……下不为例。我不用剑，再让你三招。”

　　“我就知道师尊最疼我了。”秦焕见计谋得逞，嘿嘿一笑。

　　“出招吧。”

　　秦焕提剑便刺过去，挥舞时挥出的剑气甚至齐刷刷割断了一片野草。

　　一。

　　二。

　　三。

　　又是一剑刺来，宁渊侧身避过，再一个闪身，鬼魅似的出现在秦焕身后。

　　秦焕反应也快，忙过转身去。

　　只是不巧，他还是慢了一步。

　　宁渊已经一巴掌拍过去了。

　　右胸口处瞬间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秦焕就飞出去十多米远。

　　他脑子空白了一瞬，在地上滚了一滚，单膝跪地，将剑猛地插在地上，这才稳住身形。

　　喉中涌起一股腥甜，他捂着右胸口，皱着眉将涌上来的一大口血又咽了回去，不过还是有一丝鲜红从唇角流了下来。

　　“你输了。”宁渊自知那一掌收了几分力，不会伤得太重，便没有上前查看秦焕伤势。撂下这一句话后转头便走。

　　可他没看见的是，秦焕眼中一暗，挑了挑嘴角。

　　当宁渊感觉到不对劲，待要转头去看时，已经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秦焕趁他不备时突然冲过去，在宁渊后腰处的几个穴位上迅速点了几下。

　　……不好！

　　宁渊只觉得下身突然使不上劲，整个人无力地瘫软下去。好在秦焕眼疾手快，将他拦腰一搂，从背后将人紧紧箍在自己怀里。

　　“师尊，你输了。”秦焕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温热的气息喷薄在他的耳廓，痒痒的。

　　宁渊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冷哼道：“胜之不武。”

　　秦焕穿的衣服本来就薄，此时两人紧贴着，他的胸口几乎是滚烫炽热的。

　　如今的他恰好比宁渊高出半个头来，由于修炼的心法不同，也更是比他身形要结实上一些。因此这个姿势放在这两人身上显得格外亲昵。

　　“把这封印给我解开。”宁渊僵硬道。

　　“徒儿学艺不精，不会解。”

　　秦焕这话接得倒是理直气壮，毫无愧色。可却是结结实实地把宁渊噎了一下，直气得他哑口无言。

　　干脆破罐子破摔道：“罢了，我自己解。”

　　“你先放开我。”宁渊扭了扭上身，想要挣开，却不小心撞到秦焕刚刚被他一掌打伤的胸口。

　　秦焕吃痛，“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可是箍在腰间的手倒是分毫未松。

　　“师尊，我疼……”秦焕耷拉着脑袋，声音里透着几分委屈。

　　“碰着伤口了？”宁渊立刻便不挣扎了，侧过头去问他。

　　好巧不巧，这一转头不要紧，宁渊的嘴唇险些触上秦焕的脸颊。

　　他忙地又别过头去，还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秦焕。

　　秦焕依旧耷拉着头，碎发垂落在他脸侧，正好挡住了他的表情。

　　应当是没注意到的。宁渊见状，便在心里这样偷偷安慰了自己一番。

　　不过想起来他如今的处境，还是正色道：“扶我去树下坐着吧。”

　　“好。”

　　秦焕将他扶到最近的一棵树下坐着，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只字不言。

　　宁渊不紧不慢地整理好衣衫，才幽幽朝他看过去。

　　“你这术法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藏书阁禁地？”

　　“……嗯。”

　　“不用想都知道。这种投机取巧的小伎俩我可不曾教过你。谁知藏书阁那么多道禁制，却偏偏防不住你。”宁渊“哼”了一声，“若是出去使了此等阴招，可莫要说你师尊是我。

　　“但是你要记住，能光明正大比赢的才叫本事。”

　　“……我错了嘛师尊。”

　　一个时辰后。

　　宁渊眉头越皱越紧，额前甚至冒出了些细汗。

　　为什么解不开？！

　　是的。他解不开。

　　这世上竟然有他解不开的术法封印！！

　　宁渊在心里怒吼。

　　这不可能啊？这不可……

　　“师尊，书上说，六个时辰后自然就解了。”这时，秦焕的声音恰好在他耳边响起，将他内心的怒喝打断。

　　六个时辰……？！意思是他现在这种半残废的状态还要持续五个时辰？？？！

　　宁渊面上不为所动，心里早已怒火中烧。

　　天都黑了！这到底是哪门哪派的封印！阴邪至极！怪不得被封在藏书阁禁地里！这种术法让人学去真是误人子弟！

　　藏书阁禁制怎么偏偏就防不住这小子呢！？

　　……平心，静气，凝神。

　　又过了一会。

　　“师尊，天黑了。”

　　“为师知道。为师不瞎。”

　　“那我们……回去吗？”秦焕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回……回去？现在吗？怎么回去？爬着回去？

　　宁渊满头黑线，脸色阴沉得吓人：“还没到六个时辰，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

　　“我抱师尊回去。”

　　“你说什么？”宁渊一时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焕握拳放在唇边，有些局促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可以抱师尊回去。”

　　“不行。成何体统。”宁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否定了这个答案。

　　这要是让人看见还了得？那他也不用在倾云峰当这劳什子的掌门了，连夜卷铺盖走人才是他最正确的选择。

　　秦焕叹气，走上前去：“师尊总不能在这后山过夜吧？难不成师尊真要在这等到黎明？”

　　“有何不可？”宁渊强撑着最后一丝面子反问他。

　　看星星啊，看月亮啊，看日出啊，看……野草啊，平心静气，有何不可？

　　秦焕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长臂一伸，态度十分强硬地把人打横抱起。

　　宁渊身形单薄，轻得像根羽毛似的。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宁渊怒喝一声，又觉得这样反应太大了，活像被轻薄的良家女子，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徒儿自然是抱师尊回玄绛殿了。”秦焕依旧理直气壮。

　　“不可胡闹，快些放我下来，若是教人看见了，成何体统！”宁渊铆足了力气，挣了挣身子。

　　不过在秦焕看来宁渊的这种挣扎可以说是徒劳无功。

　　宁渊气得咬牙切齿，若是换做别人他早就将这人喉管拧断了，可偏偏是自己徒弟。

　　被阴了一把不说，他甚至还不知道这法术是什么邪门歪道，居然解不开！甚至……甚至还让自己的徒弟抱着回玄绛殿……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师尊放心，我知道一条小道直通着玄绛殿，不会有人走的。”

　　宁渊见反抗不过，便也作罢，干脆任由他抱着，只是把头埋得低低的。

　　他闷声道：“那便走快些。”

　　秦焕轻笑，低低应了一声。

　　行至半途，远处的竹林突然沙沙作响。这动静一听便是有人行走，身子碰着竹子，竹叶相互摩擦发出的响声。

　　宁渊瞬间警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