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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见妖魔 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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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身形单薄瘦弱的少年跪在他膝前,神情乖巧,惹人怜惜。
纵使是宁渊,也难免动了些恻隐之心。
他上前,把秦焕搀起来,轻声道:“转过身去。”
宁渊一手凝聚灵力,形成一把暗红色的匕首,划破了另一手的掌心。
血流如注,他就像没感觉到似的,一掌拍在了秦焕的背上。
刹那间,红光刺眼夺目。
“宁渊!”“师兄!”章枫和钟言腾地从座上站了起来。
殿内弟子皆是一片哗然。
以血为引。这种血术也就只有宁渊这种不要命又实力强悍的人会修。
这个印记,是每个仙师用自己最擅长的术法创造的,独一无二。若打入他人体内,则意味着两人之间产生了不可分割的联系,永生永世不得分,但前提是双方必须完全自愿。
当然了,用途十分广泛,师父用在得意门生身上,或者热恋痴缠的人用在自己道侣身上。
可人心最易变,打上这印记的人十个有九个后悔。所以莫说是师父对门下弟子,就连道侣都不敢轻易打这印记。
这就意味着从今以后,秦焕只要一动用灵力,就相当于告诉外人他是宁渊最亲信的人,是他座下亲传弟子,永生永世。
少年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宁渊的身形。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宁渊座下唯一一个弟子。”
宁渊屈膝蹲在他面前,替他擦去了眼泪。
秦焕扑上去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还没等宁渊反应过来,便又松开,反倒是牵起他那只被划伤的手。
“仙……师尊,你疼不疼?”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满是干涸血迹的手,鼓起腮帮,吹了吹,“吹吹就不疼了。”
“嘶啦”一声,秦焕从衣袖上扯了一条布下来,仔仔细细地替他包扎上。
宁渊没有甩开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认真的少年。
他早已自创了不知道多少术法,都需以血为媒。
一开始会怕疼,也会给自己上药。但随着年岁渐长,施术越发频繁纯熟,也就对“疼痛”这种感觉已经几近麻木。甚至有的时候连自己重伤都没意识到,更不要说什么上药包扎……反正死不了就行。
可这一次,手掌处却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
宁渊陷在回忆里出神时,一墙之隔的秦焕正懒洋洋地斜靠在门边,用拇指摩挲着手上残留的血迹。
又把手小心翼翼地贴到唇上,缓缓阖目,落下了轻飘飘的一个吻。
宁渊的声音仿佛又在他耳边响起。
“秦焕,我座下只你一个弟子。”
他说,他只有我。
我也一直都只有你。
“师尊,你会不会怪我。”温暖湿润的舌尖从薄唇中探出,轻触干涸的血迹。那一瞬间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了块石头,荡起了阵阵涟漪。
“怪我吧。”秦焕轻声呢喃,“怪我,大逆不道……”
宁渊回过神。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又想起来了。
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没什么感情,也不会时时怀旧的人,和谁都是不远不近,不咸不淡的。
可能是闭关太久,有点恍惚。
还是想想怎么补房顶吧。
宁渊沐浴完毕,将宽袍广袖换成了一身方便行动的束身玄衣,衬得腰身劲瘦有力。肩后覆了一条长长的黑纱,尽显仙人飘逸之姿。头发也被他用一个发冠简单地束成了马尾的样式,干净利落。
不过转瞬间,他的身影便消失在玄绛殿中。
——
天地初开,尚且混沌之时,灵气飘散沉聚,划为“神仙”“人”“妖精”“邪魔”“恶鬼”五界,简称神、人、妖、魔、鬼。
如今他造访的,便是“邪魔”一界。
宁渊缓缓而行,在魔尊殿前站定,将手覆在殿门中央青面獠牙的兽首之上。
兽首顿时像活过来了一般,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幽幽开口:“来者何人?何门何派?身处何道?”
“神界,倾云峰掌门宁渊。”
它沉吟一晌,似乎是在理解宁渊说的话。过了一会,才咧着大嘴,笑道:“宁仙师,君上请您到大殿稍作等候。”
两扇漆黑沉重的大门吱嘎一声从中间缓缓打开,兽首也一分为二,甚至还保持着那阴森诡异的笑容。
宁渊冲它略一颔首,负手走进门内。
门和大殿由一座长长的拱桥连着,整个桥都是铁铸成的,每一处都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桥两侧每个柱顶上都跳动着一簇幽蓝的火焰,每两个柱子之间则有一段铁索横拦着,桥下则是弥漫着浓雾的深渊。
在桥上走的每一步,都能听见铁索晃动发出的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声。
宁渊早已见怪不怪,很快就来到了大殿。
大殿左右两旁各摆了六把椅子,每个椅背上都刻着张牙舞爪的一个生肖图案,栩栩如生。
最高处的宝座颜色暗沉,造型诡谲。若是坐上去再视座下之人,便皆如蝼蚁一般,颇有一番睥睨众生的意味。
宁渊不甚在意这些,随便找了个椅子就坐下了。
不一会儿,一个清亮如银铃般的女声在大殿中响起:“不知宁仙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是灵珏失礼了。”
一个紫色的身影从宁渊眼前飞速略过,当宁渊定睛看过去时,那女子已然交叠着双腿,一手撑着头,另一手则抚摸着膝头蜷着的一只小黑猫,随意而散漫地坐在宝座上。
灵珏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少女的模样。她发髻高挽,发间插着一朵银莲花,身着一袭黛紫色纱衣,裙摆长长地拖在地上。
“宁仙师突然造访,倒是打了本座个措手不及呢。”灵珏绞了一缕垂在脸侧的碎发在手中把玩,“想来仙师定是有要事同本座商议?”
“先说好,本座一直信守承诺。仙师闭关这些年,我们可从未伤过倾云峰任何一个弟子。”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说实在的,有点怀念在人神鬼三界惩奸除恶的日子咯。”
“人神两界准备围剿赤龙,平分赤龙心。”宁渊语气之中并没有多少波澜。
灵珏尾调上扬,长长的“嗯”了一声,嗤笑道:“倒还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啊。”
话音刚落,她似是想起了不太愉快的前尘往事,面色瞬间变得阴森可怖。
“本座最恨的便是那狗神界。”灵珏咬牙切齿,杏眼危险地眯成一条缝,“不用你说我也能猜到,围剿赤龙不过就是为了他们所谓的好名声。”
“还有赤龙心。”宁渊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灵珏冷笑。膝头的黑猫就像感知到了什么似的,从酣睡中醒来,伸了个懒腰,一跃而起,化成一道紫光消失在空中。
不多时,地面慢慢浸出大片的水渍,只见一个女子从地下“游”了上来。
她人身蛟尾,一头银色长发,右眼下长着三片横向排布的鳞片,身形比鲛人要长上数倍。
“九溟,这是宁渊,宁仙师。”灵珏的声音再次响起,“宁仙师,这是渠九溟,妖道蛟龙。刚才仙师提到赤龙之事,本座便将她唤来了。”
渠九溟凑到宁渊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听完灵珏的话脸色骤变:“你是神界的人?”
刺目的蓝光骤起,她勃然大怒,一向清冷姣好的面容在此刻竟也显得有些扭曲。
宁渊就那么直直看着渠琰,连身子都不曾后倾一下。很显然,渠琰这点伎俩暂时还威胁不到他。
又是一个小崽子。
“住手。”灵珏厉声道,“宁仙师是本座的贵客,不得无礼!”
让宁渊感到有些意外的是,渠九溟虽然有千万个不情愿,但是她身遭刺目的蓝光居然真的暗淡下来了。
他微微挑眉。
千百年前神妖那一战,妖界战败,无数千年古妖悉数陨落。
后来听闻妖王带领幸存的妖与灵珏达成合作——他们尽数为灵珏所用,供她驱使,但作为魔君的灵珏必须给他们一处容身之所,休养生息。
让他没想到的是,妖界竟已沦落到此番境地。曾经虽然说是寄人篱下,但妖界首领的实力与灵珏不分伯仲,因此面上过得去就差不多了,幸存的妖也大可不必对灵珏言听计从。
不知魔妖两界在他闭关的这几百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
宁渊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如果本座没记错的话,赤龙也算你半个亲戚吧?”灵珏突然出现在渠九溟身后,将手搭在她肩上。
渠九溟像是被吓着了,浑身猛地一颤。
“也是,妖都快死光了,能找着一个活着的已是不易,更何况他和你一样,也是一条龙呢。”灵珏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可是人神界现在要合力围剿他!他们要剖开他的胸膛,取出那颗温热跳动着的心脏,再剥皮抽筋……”
灵珏越说越激动,好像是在故意刺激她似的。
“你也知道,赤龙毕竟有神道血脉,力量巨大。若是有了赤龙,妖界恢复往日辉煌指日可待!但是为了那些神的好声名,他们现在要将妖界最后一丝希望斩杀!”
“九溟……你甘心吗?”
这句话如同一句魔咒,在渠九溟脑海中反复回荡着。
你甘心吗……?我甘心吗?
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渠九溟痛苦地抱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而赤龙是宁渊座下弟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宁渊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听到自己名字的这一瞬间才掀起眼皮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渠九溟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蛟尾被迅速收起,变成了人类的腿。她毅然一摆衣袍,朝宁渊跪了下来。
“让你们首领来见我,你跪算什么回事。”宁渊皱眉,甚至没有正眼看她。
“我就是首领。”她清透的碧色眼眸暗淡了下去,“现在的王。”
宁渊这才不可置信地望向渠九溟,刚要开口问,却被她打断:“此事说来话长,仙师还是莫要开这个口了。”
这次在一旁笑吟吟看戏的人换成了灵珏。
“刚才我有眼不识泰山,唐突了宁仙师,还请您恕罪。赤龙能得您庇护,是我们全族人之幸事。”她的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一咬牙,朝宁渊拜了一拜,“今日九溟替整个妖界,谢过宁仙师了。”
“他的身份除了你我三人,暂时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宁渊顿住,略一思索,“包括……秦焕自己。我既然曾经许诺过灵珏护他周全,便不会食言。你大可放心。”
“秦焕?秦焕……他叫秦焕吗?很好听的名字。多谢宁仙师!”
说罢她又要拜,却被宁渊一把扶住。
宁渊冷冷地看着她:“有拜我的功夫还不如找个山洞钻进去多修炼修炼。低声下气求人算什么本事?”
渠九溟怔愣一瞬,抬头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