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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22 ...

  •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店里来了一个房寨永远不会忘记的客人。

      是个小姑娘,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一个人站在店门口。她往里看了看,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看,反反复复好几次,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小赵注意到了,出去问她:“小朋友,你找谁?”

      小姑娘低着头,声音很小,小到小赵要蹲下来才听得到:“我饿了。”

      “你一个人来的?爸爸妈妈呢?”

      小姑娘不说话了,就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小赵把她领进来,给她倒了杯水。小姑娘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的,但眼睛一直盯着厨房的方向,大概是闻到了香味。

      房寨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这个小姑娘,愣了一下。他在这条街上开店好几个月了,从来没见过她。附近的小孩他大多认识,放学的时候经常从店门口路过,有的会进来买一杯酸梅汤,有的会趴在窗户上看他炒菜。但这个小姑娘面生得很。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想吃什么?”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里面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房寨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害怕,又像是倔强,两种东西混在一起,让人看了心里发紧。

      “我没有钱。”

      “不要钱,我请你。”

      小姑娘想了想,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吃面。”

      房寨回到厨房,给她做了一碗阳春面。没有加太多东西,就是清汤、细面、葱花、一滴猪油。最简单的面,也是最暖的。他特意把面条煮得软了一些,怕她牙口不好。汤也多舀了半勺,秋天的傍晚已经有点凉了,热汤下去能暖身子。

      小姑娘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她先把面条挑起来吹凉,然后一小撮一小撮地吃,吃完了面再喝汤,喝一口停一下,喝一口停一下,像是在感受热汤从喉咙流到胃里的过程。她把汤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一粒葱花都没剩。

      “好吃吗?”房寨问。

      小姑娘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那种默默的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空碗里,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她没出声,肩膀也没有抖,就是眼泪不停地流,像是拧开了的水龙头,关不上。

      房寨慌了。他不太会哄小孩。从小到大跟小孩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他连自己表妹都没怎么抱过,更别说哄一个在店里哭的小姑娘了。

      “怎么了?不好吃?”他笨拙地问。

      小姑娘摇了摇头,用手背擦眼泪,擦完又流出来了,根本擦不干净。

      “我想妈妈了。”

      房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就在旁边坐着,等她哭完。小赵想过来帮忙,他摆了摆手,让小赵去忙别的。有些时候,小孩哭不需要人哄,只需要有人在旁边陪着就行。

      小姑娘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了。她吸了吸鼻子,在椅子上坐直了,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房寨。

      “这是我妈妈让我给你的。”

      房寨接过信封,感觉手里轻飘飘的。信封很旧,折了好几次,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没有写字,空白的。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信纸也很旧,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老板你好,我是这个小女孩的妈妈。我现在在医院,可能出不来了。我女儿很喜欢吃你做的面,她跟我说过好几次,说有一个叔叔做的面特别好吃,比外面所有店做的都好吃。我问她在哪家店,她说在城南,靠近翠屏路那边,有一个很小的店,叔叔人很好,面也很好吃。我走之前想让她再吃一次你做的面,但我去不了了,就让她自己去了。谢谢你给她做面。拜托你以后如果看到她,再给她做一碗。她叫小月。谢谢。”

      房寨看完信,手有点抖。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动作很慢,像是怕把信弄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叫小月的小姑娘。她正低着头,用手指在桌上画圈圈,一圈一圈的,很认真,像是在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房寨问。

      “王丽。”

      “她在哪个医院?”

      小月说了一个医院的名字,就在城南,不远,骑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房寨没有直接回家。他把店里的东西收拾好,让小赵和周阿姨先走了。然后他煮了一碗排骨汤,用保温桶装好,又切了几块萝卜放进去,想了想,又加了两块排骨。

      他骑上三轮车,去了那个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住院部的走廊很安静,灯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不舒服。护士站的小护士正在低头写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请问王丽在哪个病房?”房寨问。

      小护士的表情变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小护士犹豫了一下,告诉了他病房号,然后加了一句:“她情况不太好,你别待太久。”

      房寨说了声谢谢,顺着走廊往里走。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关着门的病房,门上的小窗透出微弱的光。有的房间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有的房间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他找到那个病房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三张床,两边的床都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中间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瘦得不成样子。她的头发掉光了,头上包着一块花布巾,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皮肤蜡黄蜡黄的,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手上扎着针,管子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很慢很慢。

      房寨差点没认出来。但床头卡上写着名字——王丽,年龄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

      他看着那张脸,怎么也没办法把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和眼前这个人联系在一起。三十二岁,应该正是最有精神的年纪,应该每天忙着上班、带孩子、跟朋友逛街聊天。不应该躺在这里,瘦成这样,头发掉光,连抬手都费劲。

      他走进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怕发出声音。

      王丽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眼神有点涣散,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醒过来,还不确定自己在哪里。她看着房寨,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是做面的。”房寨说,“你女儿今天来我店里了,我给她做了一碗面。这是排骨汤,给你的。”

      王丽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那种变化很明显,像是有一盏灯在眼睛深处被点亮了,虽然光很微弱,但确实亮了。她之前看房寨的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点的,像在看一个模糊的影子。但听到“女儿”两个字之后,她的眼神忽然就有了焦点,直直地看着房寨,像是要把他的脸刻进脑子里。

      “小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很好。”房寨说,“她把信给我了,我就来了。”

      王丽想坐起来,但动了一下就没力气了,身体往上撑了一点点又摔回了枕头上。房寨赶紧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你躺着就行。”

      王丽躺回去了,眼睛还是看着房寨。

      “汤我给你放这儿了,你想喝的时候让护士帮你热一下。”房寨说,“小月明天还会来我店里,我会给她做面,你放心。”

      王丽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嘴角只往上翘了一点点,但很真,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应付人的笑,是真的从心里面长出来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些凹陷和棱角好像都柔和了一些,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谢谢。”她说。

      房寨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会说话的人,在这种场合更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但看着王丽的样子,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太假了,假到说出来就是在侮辱对方的智商。他想说“小月很乖,你放心”,但这句话也说不出口,因为人家怎么可能放心?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女儿很乖。”

      王丽又笑了,这次笑得大了一点。

      “我知道。”

      房寨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灯很亮,白晃晃的,照得到处都亮,但走廊尽头是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光到那里就没了。有护士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很轻,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

      第二天,小月又来了。

      她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校服,背着那个旧书包,一个人站在店门口。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长的那边快掉到胳膊肘了,她也没调。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走进来了,像是已经决定了什么。

      “叔叔,我还想吃面。”

      房寨给她做了一碗阳春面,这次多加了一个荷包蛋,用小火煎的,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他把蛋摆在面条上面,像一个小太阳。

      小月先把蛋吃了,用筷子小心地把蛋黄戳破,让蛋液流到面条上,拌了拌,然后才吃面。她吃面的样子比昨天自然了很多,没有那么小心翼翼了,大概是知道这里有人会给她吃的,不用怕。

      最后喝汤,还是一滴不剩。

      “你妈妈喝到汤了吗?”她问。

      “喝到了。”

      “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谢谢。”

      小月低下头,又开始用手指在桌上画圈圈。这次画得很快,不像昨天那么慢,像是在画一个已经画过很多遍的东西。

      房寨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小月,你爸爸呢?”

      小月摇了摇头,没有抬头,继续画圈圈。

      房寨没再问了。

      从那天起,小月每天都来。中午来一次,放了学就来,有时候晚上也来。房寨每次都给她做面,有时候是阳春面,有时候是排骨面,有时候是炸酱面,有时候是牛肉面,换着花样做,怕她吃腻了。小月不挑食,什么都吃,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碗底比洗过的还干净。

      他从来不收小月的钱。小月一开始还会把钱放在桌上,皱巴巴的零钱,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用一个小塑料袋装着,像是攒了很久。房寨不要,把钱装回她的书包里。她就收回去,但第二天又拿出来,反反复复好几天,后来才不拿了。但每次来都会说一声“叔叔我来了”,然后就坐在固定的那张椅子上等着,靠墙的那张,她说那张椅子能看到厨房。

      周阿姨看到小月,心疼得不行。她自己的孙子跟小月差不多大,每天放学都是她去接,接完了还要带去上兴趣班,学钢琴学画画学英语,忙得不得了。看到小月一个人来店里,没人接没人管,还要自己找吃的,周阿姨眼眶就红了。

      她经常从家里带零食来给小月。小饼干、小蛋糕、牛奶、水果,装在保鲜盒里,塞到小月的书包里。小月不吃,说留着给妈妈吃。周阿姨听了,鼻子一酸,转身去厨房洗了好久的脸,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哗的,遮住了她的声音。

      小赵对小月也很好。他大学学的是酒店管理,但数学不错,教小月写作业绰绰有余。小月的数学不太好,尤其是应用题,总是读不懂题目。小赵就一道题一道题地讲,用最笨的办法,画图、举例子、反反复复地讲,讲到她听懂为止。有时候一道题讲半个小时,小月还是不懂,小赵也不急,换个方法再讲。

      店里的客人都认识小月了。她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坐在固定位置上,吃一碗面,然后写作业,等房寨忙完了再跟他说几句话,然后背着书包走。客人看久了,就觉得这个小孩好像是店里的一部分,像那张靠墙的椅子一样自然。

      有人会给她带小礼物。一个发卡,粉色的,上面有一朵小花。一本图画书,讲一只小熊找妈妈的故事。一盒彩笔,二十四色的,包装盒上写着“无毒安全”。一个布娃娃,旧旧的,但洗得很干净,眼睛是蓝色的,很亮。

      小月都收着,整整齐齐地放在书包里,说要带回去给妈妈看。她说妈妈最喜欢看她画画了,她要画一幅画送给妈妈。

      房寨看着她把这些东西一样样装进书包,书包越来越鼓,拉链都快拉不上了。他想说“你书包太重了”,但没说出口。那些东西对她来说不是重量,是宝贝。

      房寨看着小月,常常想起自己小时候。

      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人,没有爸爸。妈妈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过年都不回来,说路费太贵了。他跟奶奶住,奶奶对他好,给他做饭洗衣服,冬天给他暖被窝,夏天给他扇扇子。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但现在看到小月,他知道了。

      少的是安全感。那种“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人接着我”的安全感。那种“天塌下来有人顶着”的安全感。那种“我不是一个人”的安全感。

      他有奶奶,奶奶对他很好。但奶奶老了,需要他照顾,而不是他照顾他。他从很小就知道,不能让奶奶操心,不能让奶奶担心,要好好学习,要听话,要懂事。他做到了,但做到这些的代价是,他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

      他不知道小月是不是也是这样。

      但他想,应该差不多。

      房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小月这种安全感。他只是一个开小饭馆的,没有什么本事,也没有什么钱,连自己的房贷都还没还完。但他想试试。

      至少,他能保证小月每天有一碗热面吃。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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