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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40 ...

  •   四月过了一半的时候,天气彻底暖了。路边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巴掌大小,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街上的行人都换了春装,颜色鲜亮了起来,不再是冬天那种黑灰蓝,红的黄的绿的,整条街都跟着热闹了。

      房寨把店里的窗户全打开了,春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不知道是谁在窗台上放了一盆栀子花,白色的花苞鼓鼓囊囊的,有几朵已经开了,香味浓得化不开,整个店都是甜的。房寨问了一圈,没人知道花是谁放的,周阿姨说可能是哪个客人送的。房寨没再问了,每天给它浇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茬接一茬的。

      店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春天的饭成了招牌,每天能卖六七十份,有时候不到晚上就卖光了。有人专门从别的城市开车过来吃,说是看了网上的推荐,想来尝尝。房寨不太上网,不知道网上的人怎么评价他的店,小赵给他看了几条评论,有人说“这是城南最好吃的煲仔饭”,有人说“老板人很好,东西也很好”,有人说“为了这碗饭我愿意排队一小时”。房寨看了,心里挺高兴的。

      但他最高兴的,是看到那些老客人还是一样地来。他们不是看了网上的推荐来的,不是被什么噱头吸引来的,就是习惯了。习惯了每周来几次,习惯了点同样的菜,习惯了坐在同样的位置,习惯了吃完跟他说一声“老板走了啊”。这种习惯,比任何夸奖都让他觉得踏实。

      张建国现在每天都来,从早待到晚。他已经不在工地上干了,辞了电焊的工作,全职在店里帮忙。房寨给他开了工资,一个月四千五,不算多,但张建国说够了。他现在住在租的那套房子里,小月周末过来,平时跟王丽住。他每天早上先去王丽家送菜,然后来店里,晚上关了店再去王丽家坐一会儿,帮小月辅导功课,然后回自己的住处。

      房寨问他:“你跟王丽到底怎么样了?”

      张建国想了想,说:“慢慢来吧。”

      王丽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她能自己下楼买菜了,能自己做饭了,能自己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她的指标基本正常了,以后每半年复查一次就行,不用再频繁跑医院了。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房寨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房寨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她的高兴。

      “房寨,我好了。”王丽说。

      “恭喜你。”

      “谢谢你。”

      “别谢了,你都说了一百遍了。”

      王丽笑了,笑声很清脆,像春天的风铃。

      四月的第三周,店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个老太太在店里吃面的时候,忽然晕倒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着吃着,头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碗摔在地上,碎了,面条和汤洒了一地。店里的客人吓了一跳,有人喊“快打120”,有人围过去看,有人吓得往后退。

      房寨从厨房里冲出来,蹲在老太太旁边,摸了摸她的鼻息,还有气。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叫她“阿姨,阿姨”,叫了好几声,老太太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有点涣散,不知道自己在哪。

      “阿姨,你感觉怎么样?”房寨问。

      老太太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头晕。”

      张建国打了120,不到十分钟救护车就来了。医生给老太太做了检查,说是低血糖,加上血压有点高,没什么大问题,但建议去医院观察一下。老太太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拉着房寨的手不放。

      “小伙子,我的面还没吃完。”

      房寨愣了一下,然后说:“阿姨,等你好了,我请你吃,管够。”

      老太太笑了,松了手,被抬上了救护车。

      这件事在群里传开了。有人发了当时的照片,房寨蹲在老太太旁边,手扶着她的头,表情很紧张。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他蹲在那里,周围围了一圈人,他一个人的脸最清楚,皱着眉,嘴唇抿着。

      “寨哥儿反应真快,第一时间就冲出来了。”

      “要是没有寨哥儿,那个老太太不知道会怎么样。”

      “寨哥儿不只是做饭好吃,人也好。”

      房寨看到这些消息,没说什么。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换谁都会这么做。

      老太太第二天就来店里了。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去。

      “小伙子,昨天吓到你了。”

      “没事,阿姨你身体好了就好。”

      “好了好了,医生说就是血糖低,让我平时多吃点。”老太太把水果放在收银台上,“这是给你的,谢谢你昨天救我。”

      房寨推辞了几下,老太太坚持要给,他就收下了。他把水果洗了,放在收银台旁边的盘子里,客人来了可以拿着吃。苹果红红的,香蕉黄黄的,橙子金灿灿的,摆在一起,五颜六色的,看着就喜庆。

      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点了一碗阳春面,慢慢地吃。这次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吃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跟房寨说了一句“小伙子,你是个好人”,然后走了。

      房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很好,照在老太太的头发上,白花花的,像冬天的雪。

      四月的最后一周,房寨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专门回去的,是去县城办点事,顺便回村里看看奶奶。他提前一天走的,坐下午的火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大巴回镇上,再坐摩的回村里。

      奶奶不知道他回来,看到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想你了,就回来了。”

      奶奶拉着他的手,把他拽进屋里。屋里的炉子烧得很旺,暖烘烘的,桌上摆着几盘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一碗汤。菜不多,但都是热的,冒着白气。

      “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去。”奶奶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奶奶,我吃过了,你别忙了。”房寨拉住她,“你坐着,我跟你说说话。”

      奶奶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房寨。她的眼睛浑浊了,但里面有一种光,那种光房寨每次看到都会心里发紧。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闷闷的,酸酸的。

      “奶奶,你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

      “膝盖还疼吗?”

      “不疼了。”

      “你别骗我。”

      奶奶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像一个被拆穿了谎言的小孩子。

      “有点疼,但能忍。”

      房寨从包里拿出一瓶药,放在桌上。是他在城里买的,治关节疼的,听说是进口的,效果很好。奶奶拿起药瓶看了看,上面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的眼眶红了。

      “你花这钱干什么?”

      “不贵。”

      “骗人。”

      房寨没说话。他蹲下来,把奶奶的裤腿卷起来,看了看她的膝盖。膝盖肿了,比上次回来的时候肿得更厉害了,皮肤绷得紧紧的,发亮。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奶奶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缩腿。

      “奶奶,你得去看医生。”

      “看了,医生说要做手术,我不做。”

      “为什么不做?”

      “年纪大了,不想折腾。”奶奶把裤腿放下来,“再说了,做了也不一定好。”

      房寨知道跟奶奶说不通。老人都是这样,怕花钱,怕折腾,怕给子女添麻烦。他们宁愿忍着疼,也不愿意去医院。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给奶奶做饭。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小块肉。他用这些做了一碗面,阳春面,清汤、细面、葱花、一滴猪油。奶奶吃了一碗,说好吃,比她自己做的好吃。房寨说那是因为你不舍得放油,奶奶笑了,说“放多了油不健康”。

      房寨在老家待了一天一夜。他帮奶奶收拾了屋子,洗了衣服,劈了柴,把水缸灌满了。他还给奶奶洗了头,奶奶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头皮露出来,能看到一块块褐色的老年斑。他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用梳子慢慢梳通,然后编成辫子,盘在脑后。

      “奶奶,你年轻的时候肯定很漂亮。”

      “那当然。”奶奶笑了,“你爷爷追了我三年我才答应他。”

      “后来怎么答应了?”

      “他给我做了一碗面。”奶奶说,“跟你做的一模一样。”

      房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二天下午,房寨要走了。奶奶送他到村口,和上次一样。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村口的树下,风吹着她的白发,一缕一缕地飘起来。

      “奶奶,我走了。”

      “走吧。”

      “你照顾好自己。”

      “好。”

      “膝盖疼就去看医生,别拖着。”

      “好。”

      房寨上了摩的,马师傅发动车子,突突突的。车开出去十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他转过头,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寨直接去了店里,把东西放下,看了看四周。两天没来,店里还是老样子,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冰箱里塞满了食材。张建国这两天帮他看着店,菜单上的菜一样没少,客人反映都挺好的。

      “寨哥,你奶奶怎么样?”张建国问。

      “还行,就是膝盖不好。”

      “老人嘛,都这样。”

      房寨点了点头,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明天的料。春笋要切,腊肉要切,葱油要熬,汤要炖。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一刀一刀地切,一样一样地做,不急不慢。

      大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店里,蹲在厨房门口,看着房寨忙活。它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绿色的光,像两颗宝石。它现在已经不害怕了,可以自由进出店里的任何地方。有时候它会跳到椅子上睡觉,客人们也不赶它,有人说“这猫真乖”,有人说“这猫是店里的招财猫”。房寨觉得它确实是招财猫,自从它来了之后,店里的生意好像真的越来越好了。

      晚上关店之后,房寨骑着三轮车往回走。夜风很暖,吹在脸上很舒服,像有人在轻轻地抚摸他的脸。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比城里的多得多。他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你爷爷给我做了一碗面,跟你做的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爷爷做的那碗面是什么味道,但他知道,那碗面一定让奶奶觉得很温暖。就像小月吃他做的面时会说“好吃”,就像王丽喝他炖的汤时会说“好喝”,就像张建国吃他做的菜时会说“寨哥你做的比我好”。一碗面,能让一个人记住一辈子。不是因为面有多好吃,是因为做面的人,用了心。

      房寨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大橘猫在楼道口等他,看到他来了,喵喵叫着跑过来,蹭他的腿。房寨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的毛很软,摸上去很舒服。它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满足的样子。

      “走吧,上楼。”

      猫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地爬上楼梯。它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房寨知道它在后面,因为楼梯上的声控灯被它踩亮了一盏,又一盏,又一盏,像有人在给他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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