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移》十六分

21、Track 20 念头 巡演到了神

　　巡演到了神户，直司提出要去泡温泉好好恢复一下体力，但泠决定一个人留在酒店，把VJ系统再升级一下，以免过度依赖乐器实况触发。Hiro本想留下，但泠直说他会干扰工作，就把剩下的一行人都赶上了车。
　　他这次添加了更多的预制素材，并让这些画面直接跟随时间轴。光标悬了在Signal的logo上……为什么每次面临二选一，最后都选择了音乐呢？可音乐对自己真的比视觉艺术更重要吗？突然有个想法从他脑内闪过：可如果不是音乐，是因为……
　　泠后脊僵了一下，没敢多想，但那个念头却没能散去……
　　「不要忘记更新社媒。」
　　麻美子发来提醒。泠几乎从来不分享文字信息，他翻了翻相簿，上传了几张后台随手画的速写。自从开始选定映像方向，泠几乎没有再随身携带过速写本。平时画得更多的是分镜稿，快、准、但不精细，有时甚至有点抽象。这次他上传的几张照片是之前在后台随意画在设备清单背面的图，很细碎的片段：直司的镲片、Issy在车上玩的口琴、还有Hiro的背影。刚上传不久，Hiro就点赞并转发。这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泠重新刷新页面后，他发现速写已经被Hiro截图并用作了头像……
　　简直没眼看，为什么总拿自己没认真画的图……肋骨那处纹身的速写也是……
　　泠能记起的是——那天排练过后，Hiro靠坐在墙边，手里抱着刚换完弦的Telecaster。
　　“别动。”泠在乐谱背面涂涂画画。
　　“你在画什么？”
　　泠画得很快，把纸张竖起，Hiro才发现那是给自己画的速写。半身像，线条极简，说不上细腻，但神态抓得很准。
　　“刚才你那个角度，很好看。”
　　泠确定当时自己说的是画面和构图，但现在回头想想，Hiro当时……是不是理解成了别的意思？那是泠15岁的夏天，刚加入乐队不久的时候。
　　……
　　从神户出发前往下一站冈山。周边已经卖掉了一箱，车里的空间略微宽裕了点。Hiro翻了翻昨天物贩区粉丝留下的礼物，他拿出一袋包装精美的小饼干，特意看了看封口的留言卡片。他把包装打开，把敞口转向了泠。泠没有伸手，于是Hiro解释说：“给全员的。”泠拿过一小袋，才发现包装是白色情人节限定。饼干在车里转了一圈。
　　“还是女粉细心。”Issy吃着饼干，但也没能阻止他话多，“可惜，现在已经不到一半了。首演我看还有七成……啧啧……”
　　“居心不良啊你。”宫崎一边开车一边吐槽。Hiro把剩下的饼干全留给了Issy，以表安慰。
　　“我说，你们有谁接了W*Rock的采访？”后排的直司突然问了一句，但没人回答。
　　“Lush Records旗下新派重型乐队Signal To Ash火热巡演中，他们在最新一次采访中透露接下来会和Fracture Hymn的主唱Mia进一步合作……”直司直接念出了关键句，然后问：“谁说的？”
　　“W*Rock的人有来Vanish的首场，但麻美子并没有给我们安排这家的采访。”Hiro回答。
　　“嗯哼。”Issy没有评价，但翻起了社媒讯息。
　　“最有可能是厂牌PR在搞营销。”泠没看直司递过来的手机，但被Hiro接了过去。
　　“My gosh。快看油管。”Issy有点哭笑不得，“好消息是我们的单曲点击率猛涨，坏消息是那个版本不是我们的！”
　　Issy直接把手机连上车载音箱，播了出来。
　　曲子还是Signal的版本，没做调整，但人声部分是Mia唱的。整首歌播完，车里却安静得出奇。
　　“我说句实话，你们别揍我。”Issy断开蓝牙，“人声部分几乎挑不出毛病，她甚至没有变调。”
　　“用的原曲，不是Fracture Hymn的cover。”直司往外侧了下身，直接和Issy、Hiro面对面沟通，“谁授权的？”
　　泠抬头看了一眼Hiro，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想听听解释。
　　“我……”Hiro捂住了半张脸，“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单曲发行后，山崎找我谈过。说为了方便宣传，可能需要让渡一些词曲授权，但我只同意厂牌内部艺人翻唱，没想到会是Mia。”
　　“所以，山崎确实签了她，只是还没有官宣。”泠说。
　　版权让渡早于自己加入乐队，泠虽然感觉不太舒服，但也没有动怒。Hiro的目光仍然停留在Mia翻唱的点击量上，他垂下眼，像是在竭力控制住情绪，但下颌却绷得很紧。
　　“连你自己也承认她的翻唱更好？”泠拿起脚边的礼物袋子，翻了翻，说：“虽然技术和情绪上她都占优，但只有你知道这首歌到底在唱什么。”他把一块巧克力递到Hiro面前，“你现在需要开心一下。”
　　“我原本是想给Signal争取更多的话语权，但现实并没有按我的方向走……”Hiro伸手接过了巧克力，打开的时候却发现背面贴着To: Rei（爱心）。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
　　……
　　中途路过龙野西，大家下车放松。泠去便利店买了9V电池和饮料，准备先拿上车。直司和Issy在车另一边的吸烟点闲聊：
　　“厂牌绕过乐队，做假通告或采访稿这种事，在这边很常见吗？”Issy弹了弹烟灰。
　　“别的公司我不清楚，但Lush这么操作，我一点都不惊讶。”直司靠在了后面的墙上，“当年厂牌给我们三个提供的合同还都不一样呢。还是得提防厂牌的心眼。”
　　泠的手已经搭在车门上，但没有拉开。
　　“当时厂牌其实只想签Hiro一个，我们算……附属品。”直司深吸一口，缓缓吐出，“Hiro拿的长期经纪约。我是项目约，乐队活休后就没有拿到任何资源。泠只拿到唱片约。”他缓了缓，又说：“当时能坐在桌边和厂牌沟通的其实只有Hiro一个人，我们就是在等他们安排……”
　　一辆卡车进场，噪音打断了直司和Issy的对话。泠也没打算再听下去，他打开车门，把塑料袋放到了最靠车门的座位上，转身离开。
　　他沿着停车场走了一段，服务区不大，下町风格的建筑，一路上都是当地淡酱油和素面的广告。天气还有点凉，沿路的樱花只露出了花苞。很快，他就走到了服务区的尽头，只能转过身，再往回走。
　　那天签完约，把三年合同放进抽屉的时候，他又翻出当年的老合同看了看。当初那份合同里的未成年人保护条款确确实实保证了他高中的课业时间。那时他推测可能是厂牌处于风险规避或者法律要求才不得不提供了唱片约，也可能是母亲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对厂牌提过要求。他又回想起签约当天麻美子提到的那句：
　　“……当时，你还要考美大……”
　　可当时麻美子只是Hiro个人的经纪人，所以，那个在厂牌会议上提到自己要考美大，更适合唱片约的人很可能是……
　　泠停下了脚步，那个名字已经在脑海里浮出，但他却不愿意继续想下去。他继续往回走，感觉周边的景色都变得模糊起来，可能从一开始，某些事情就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不知不觉已经走回停车的区域。Hiro刚挂断电话，对他说：“上车吧，差不多该走了。”
　　最后一个小时的车程，大家又闹哄哄得上路了，直司在车里放了他最喜欢的Rage Against the Machine。只有泠依然安静地靠在窗边，街景快速从他眼前略过，他注视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也隐约看到了背后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