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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九月的矿泉 ...

  •   军训是从开学第二天开始的。
      九月是青墨镇最热的时候,太阳毒辣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烤出一股刺鼻的味道,混着青草被晒蔫了的腥气,闷在空气里散不出去。学生们穿着统一的迷彩服——其实是深绿色的T恤和长裤,裤腿肥得像两条面口袋,风一吹鼓起来,像一个个移动的气球。

      沈叙白站在男生方队的最后一排。
      他个子高,军训列队的时候被分到了队尾。这个位置有一个好处——教官不太看得见他。还有一个坏处——他也看不太清楚操场对面的女生方队。

      女生方队在人造草皮的另一头,中间隔了几十米的距离,阳光蒸腾起来的时候,空气像水一样晃荡,对面的影子都是模糊的。
      但沈叙白还是能认出来哪一个是林疏桐。
      不是因为她的迷彩服比别人合身——所有人的衣服都一样不合身。是因为她的马尾,那根蓝色的头绳,在阳光下反着光,远远地就能看到一点蓝色在晃动。

      第一天军训的内容很简单:站军姿。
      站军姿的要求是“三挺三收”——挺颈、挺胸、挺腿,收下颌、收腹、收臀。沈叙白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不到三分钟就开始走神了。他的目光越过教官的肩膀,越过操场上蒸腾的热浪,落在女生方队中间偏左的位置上。

      林疏桐站得很直。
      比他直。
      他偷偷弯了一下膝盖,又赶紧绷直了。

      “第二排倒数第二个,动什么动!”教官的一声吼把他吓了一跳。沈叙白赶紧站好,目视前方,余光扫到旁边的陆一帆在憋笑,胖乎乎的脸憋得通红,腮帮子鼓得像青蛙。
      教官姓赵,退伍军人,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他走路的时候两只手不自然地在身体两侧摆来摆去,怎么看都觉得别扭。他说这是“职业病”,沈叙白觉得更像是“后遗症”。

      “你,出列!”赵教官指着沈叙白。
      沈叙白走出队列。
      “你叫什么?”

      “沈叙白。”
      “沈叙白,我刚才说什么了?”
      “说……不要动?”
      “我说的是‘第二排倒数第二个,动什么动’,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听到了还动?你是不是觉得站军姿太轻松了?来,加练五分钟。蹲下!”
      沈叙白蹲了下去。

      陆一帆在队列里缩了缩脖子,偷偷看了沈叙白一眼。沈叙白蹲在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想的不是赵教官,也不是五分钟的深蹲。他想的是:林疏桐有没有看到他被罚?
      他偷偷往女生方队那边瞄了一眼。

      太远了,看不清。
      但他觉得那抹蓝色的头绳好像朝他这个方向偏了偏。
      可能是错觉。也可能不是。

      第一天的军训结束后,沈叙白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拖着步子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一屁股坐到台阶上。迷彩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风吹过来才觉得凉快了一点。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晒成两截颜色的小腿——上面一截白的,下面一截红黑的,中间一条分界线,像贴了一张创可贴。

      陆一帆也走过来了,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台阶被他的重量震得闷响了一声。
      “赵魔鬼今天盯上你了。”陆一帆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
      “我第一天就被他记住了,往后三年怎么办?”

      “你长得帅,教官可能嫉妒你。”
      沈叙白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什么时候不正经了?”

      沈叙白没接话。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老式诺基亚,蓝屏的,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连贪吃蛇都没有。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未读消息。
      他给林疏桐发了条短信:“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还行。教官让女生休息的时候多。”
      “我们教官姓赵,魔鬼。”
      “我们教官姓刘,人挺好的。”
      “凭什么?”
      “凭我们是女生。”

      沈叙白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正要打字回复,手机又震了。
      “你认真练,别被罚。”
      “你怎么知道我罚了?”
      “你蹲下的时候,教官吼的声音我们这边都听到了。”

      沈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陆一帆凑过来要看他的手机屏幕,他赶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谁啊?林疏桐?”
      “关你什么事。”

      “啧啧啧。”陆一帆摇着头站起来,拧上水瓶盖子,“兄弟,你这心事全写在脸上,还用得着问?”
      沈叙白没理他。他把手机翻过来,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两个字:“好的。”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好好练。明天给你带水。”
      沈叙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在黑暗的屏幕上看到了自己咧着嘴笑的倒影,赶紧把脸绷住,左右看了看,确定陆一帆没在看他。

      第二天,气温比前一天还高了两度。
      操场上热浪滚滚,远处教学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白色光芒,看得人眼睛发疼。赵教官今天心情似乎更差了,一上来就让所有人做了五十个俯卧撑,说是“醒醒神”。
      沈叙白做到第三十个的时候,胳膊已经抖得不行了。他咬着牙,鼻尖几乎要碰到滚烫的地面,汗水从额头滴下来,在塑胶跑道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起来!”赵教官一声令下,所有人趴在地上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我说起来,没听见吗?”

      学生们这才七零八落地爬起来,每个人的迷彩服前襟都湿了一片。沈叙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女生方队。
      女生方队正在进行齐步走训练。她们走得并不整齐,但教官的口气明显温柔得多——不是吼,而是“来来来同学们我们再来一遍慢慢来不着急”。

      沈叙白心想:这不公平。
      但转念一想,林疏桐在那边练得轻松一点,也行。
      上午的训练持续到十一点半。太阳爬到头顶正上方的时候,赵教官终于吹响了休息哨。

      “休息二十分钟!各自找阴凉地方喝水!二十分钟后集合!谁迟到谁加练!”
      沈叙白拖着腿走向操场边的那排樟树。樟树的树冠很大,在大中午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深色的阴影,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已经有十几个男生躺在树荫下,帽子盖在脸上,呼呼大睡。

      沈叙白找了一个树根凸起的地方坐下,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树干上。树皮粗糙得硌背,但他不在乎。
      他拧开自己的水壶——空了。昨天忘了灌水,早上出门的时候水壶里只剩一个底,几口就喝完了。
      他叹了口气,把空水壶放在一边,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蝉在头顶上叫,声音聒噪得让人心烦。
      “沈叙白。”
      他听到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睁开眼。
      林疏桐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迷彩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晒黑了一些,但不像沈叙白那样黑得发红。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鼻梁上有一小片晒脱皮的痕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农夫山泉的,红色的标签,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看起来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不久。
      “给你的。”她把水递过来。

      沈叙白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瓶身冰凉冰凉的,握在手里像攥着一块冰,凉意从手心蔓延到整条手臂。
      “你哪来的?”他问。
      “小卖部。”
      “你不是在训练吗?怎么去的?”

      “休息的时候跑着去的。”林疏桐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跑着去小卖部买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跑快点就行,来得及。”
      沈叙白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又看了看林疏桐。她的头发有点乱,马尾不像早上扎得那么齐整了,几缕碎发从耳后逃出来,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的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呼吸还没完全平顺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着。

      “你喝水了吗?”沈叙白问。
      “喝了。”
      “真的?”
      “真的。我买了两瓶。”她说着,从身后拿出另一瓶水,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沈叙白这才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冰得刺骨的凉,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还没来得及结霜的凉。凉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爽了一层。
      他想起六岁那年,趴在墙头上接过她手里吃了一半的冰棍。冰棍也是凉的,白糖味的,甜得不像话。
      “谢了。”他说。
      “不客气。”林疏桐在他旁边的树根上坐下来,和他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蝉还在叫。风吹过来,樟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满细碎的光斑。

      陆一帆从另一边探出头来,看到沈叙白旁边的林疏桐,张了张嘴,又缩了回去。但他悄悄朝沈叙白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躲到了树的另一面。
      沈叙白假装没看到。

      “你们那个教官是不是很凶?”林疏桐问。
      “姓赵,我们叫他赵魔鬼。”沈叙白拧上水瓶盖子,“昨天我蹲了五分钟,今天五十个俯卧撑,明天不知道要干什么。”
      “你为什么总被罚?”

      “因为我总动。”
      “那你别动。”
      “站久了腿会麻,麻了就想动,动了就被罚,罚了腿更麻。恶性循环。”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你就是坐不住。”
      沈叙白想了想:“好像是。”
      “那你画画的时候怎么坐得住?”

      “画画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叙白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说“画画的时候我心里有事”——不对,这个回答怪怪的。他又想说“画画的时候我眼里有东西”——也不对,更怪了。
      “反正就是不一样。”他说。

      林疏桐没追问。她把水瓶放在一边,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樟树的叶子。阳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她的下巴尖尖的,脖颈的线条纤细而流畅,喉结那里有一小块阴影,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
      沈叙白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别过头去。

      “集合——”赵教官的哨声响了,尖锐刺耳,穿透了整个操场。
      沈叙白站起来,把矿泉水瓶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侧袋里,拉好拉链。
      “走了。”他对林疏桐说。
      “嗯。下午加油。”
      “你也是。”

      林疏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女生方队那边跑。她跑得不快,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蓝色的头绳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只蓝色的蝴蝶在她脖子后面翻飞。
      沈叙白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站了几秒钟。

      “看够了没有?”陆一帆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滚。”
      “啧啧啧,人家还给你送水,我连个送水的都没有。”陆一帆捂着心口做伤心状,“兄弟我太难了。”

      沈叙白把那瓶水从书包里拿出来,在陆一帆面前晃了晃:“看到没有?农夫山泉。有点甜。”
      “你够了啊。”
      沈叙白把那瓶水小心地放回书包,拉好拉链,拍了拍书包,嘴角弯了起来。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难熬。
      两点钟的太阳是一天中最毒的时候,光线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热得出奇。沈叙白站在队列里,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辣得他不停地眨眼。

      他想起书包侧袋里那瓶水,咽了咽口水。忍住了没喝。
      不是不渴。是舍不得。
      那瓶水后来在沈叙白的书包里放了一个星期。

      他每天都会打开书包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早就干了,但冰凉的感觉还留在他的记忆里。他有时候会摸一摸瓶身,那种光滑的、微微有一点弹性的触感,让他想起林疏桐把水递过来时手指碰到他手心的那一瞬间。

      只有一瞬间。
      但他在那一周里反复回味了无数次。
      一个矿泉水瓶在书包里放一周,结果可想而知。林疏桐后来知道了这件事,说他“有病”。沈叙白说“你才有病”。但两个人都知道,这种“病”谁都没打算治。

      军训第四天,发生了一件让沈叙白在接下来三年里都被陆一帆拿出来说的事。
      那天也是大中午,休息哨响的时候沈叙白照例走到樟树下坐着。林疏桐照例跑着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给他——这件事已经成为军训期间的固定节目了,从第二天开始,每一天都是这样。
      “谢谢。”沈叙白接过水。

      “你每天都谢一遍,不累吗?”
      “礼貌。我妈教的。”
      “你妈还教你什么了?”
      “我妈还教我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还?”
      沈叙白想了想:“请你吃面。渡口巷那家,葱油拌面。”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赵晓楠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躲在林疏桐身后,探出头来补了一句:“我也去。”
      沈叙白看了她一眼,林疏桐看了她一眼。
      赵晓楠缩了缩脖子:“行行行,我不去,你们俩去,我当电灯泡行了吧——哦不对,我不去就不是电灯泡了。”

      “赵晓楠!”林疏桐用肘部顶了她一下。
      赵晓楠笑嘻嘻地跑开了。
      沈叙白低头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水。他觉得自己今天被太阳晒得有点晕,不然为什么脸这么烫?

      军训的最后一天是汇报表演。
      全年级八个班在操场上列队,轮流走队列、做军体拳、唱军歌。沈叙白所在的四班表演项目是军体拳,穿着肥大的迷彩服打一套拳,怎么看都不像能打人的样子。

      沈叙白站在队列里,目光越过赵教官的肩膀,落在主席台旁边坐着的女生方队上。
      林疏桐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书,在看他。
      他们的目光远远地碰到了一起。

      沈叙白冲她眨了一下眼。
      林疏桐低下头看书了,但沈叙白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倏地就没了。
      “沈叙白!出列!”赵教官的声音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

      沈叙白心一沉。
      “你的眼睛在看哪里?我喊了三遍‘格斗准备’,你耳聋了?”
      “报告教官,没聋。”

      “没聋?没聋为什么不听口令?全体都有——俯卧撑准备!沈叙白,你给我做五十个!做完再归队!”
      沈叙白趴下去开始做俯卧撑。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陆一帆在队列里偷偷笑,脸憋得通红。沈叙白想瞪他一眼,但他趴在地上,看不到陆一帆的脸。
      他只能看到操场对面的林疏桐。

      林疏桐没有在看书了。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膝盖上的书,指节发白。
      沈叙白做到第三十五个的时候,胳膊已经开始抖了。汗水滴在塑胶跑道上,一滴一滴的,在暗红色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做到第四十二个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做到第四十八个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赵教官的声音。更远,更轻。
      是拍手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林疏桐在拍手。
      不,准确地说,她是在鼓掌。不是那种热烈的大声鼓掌,而是轻轻的、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在看别处——但她的手在给他鼓掌。

      沈叙白咬着牙做完了最后两个。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但他站得很直。
      “归队!”赵教官说。
      沈叙白跑回队列。经过女生方队的时候,他的目光和林疏桐的目光又碰了一次。

      他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在那个炎热的午后,在操场上弥漫的热浪和汗味里,他觉得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地响了一下,像一把锁被打开的声音。
      汇报表演结束后,军训正式结束了。

      学生们排队和教官告别,赵教官难得地笑了一下,对四班的学生说:“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全班哄笑了起来。大家都觉得他在开玩笑,但陆一帆后来跟沈叙白说,他觉得赵教官是认真的。

      “没关系,”陆一帆说,“反正他明年就忘了我们了。”
      沈叙白说:“他肯定记得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他唯一一个在汇报表演上被罚做俯卧撑的人。”

      陆一帆想了想:“也是。”
      林疏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
      “给。你最后一天军训的。”她递给沈叙白一瓶。

      沈叙白接过来。这次是菠萝味的汽水,不是矿泉水,玻璃瓶装的,绿色的瓶身上印着一个菠萝的图案。
      “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面吗?”林疏桐说,“这瓶汽水算是定金。面不能赖,要尽快。”
      “明天就去。”
      “明天周末。”

      “周末不营业?”
      “周末营业。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周末我有空,你别挑上课时间去。”
      沈叙白笑了:“好的,林疏桐同学。明天中午,渡口巷,葱油拌面,加一个荷包蛋。”

      “两个荷包蛋。”
      “行,两个。”

      陆一帆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捂着耳朵走了。
      赵晓楠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拉着林疏桐的胳膊:“你们要去吃面?我也去我也去。”

      林疏桐看了沈叙白一眼。
      沈叙白看了林疏桐一眼。
      “行吧,”沈叙白说,“你也来。加一个荷包蛋。”
      “三个荷包蛋!”赵晓楠欢呼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沈叙白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那瓶菠萝汽水。他骑得不快,生怕车筐的颠簸把汽水瓶碰碎了。
      林疏桐骑在他旁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两个并排走着的人。

      “你说赵教官会记得你吗?”林疏桐忽然问。
      “会吧。”
      “为什么?”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被他罚的人。”
      “你不是唯一一个。”
      “什么?”

      林疏桐没有重复。她只是加快了骑车的速度,超过了沈叙白半个车身。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染成了淡金色。
      沈叙白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追了上去。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没什么。”
      “你说了。”
      “你听错了。”
      “我没有。”

      林疏桐没有接话。她把车骑得很快,风吹起她的马尾,蓝色的头绳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沈叙白没有再追问。

      但他心里知道,她说的那句话是——“我也被罚了”。
      她没说是哪一天,也没说为什么。但他知道。
      她把那瓶矿泉水递给他的那个中午,她是从小卖部跑回来的。她回来晚了五秒钟,被刘教官罚站了十分钟。

      这件事赵晓楠后来告诉他了。
      林疏桐不知道他知道。
      但这个秘密,沈叙白藏了很多年。
      就像那瓶矿泉水。

      瓶子里的水早就蒸发了,标签的颜色早就褪了,塑料瓶身早就变形了。但那个下午——九月的太阳、樟树的阴影、她跑过来时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瓶身上冰凉的水珠、她的手指碰到他手心的那一瞬间——这些他一样都没有忘。

      后来的很多年,他喝过很多种水,矿泉水、纯净水、气泡水、蒸馏水。但没有一瓶水,有那个九月的午后那么甜。
      那瓶水他留了一个星期,最后是被他妈扔掉的。

      “水都绿了你还留着干什么?”他妈拿着瓶子,一脸嫌弃。
      沈叙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没法跟他妈解释这不是一瓶水。
      这是一整个夏天。

      那天晚上,沈叙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手机,给林疏桐发了条短信。
      “明天中午十一点半,渡口巷。”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

      “好。”
      他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早点睡。”
      “你也是。”

      沈叙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那里蜿蜒着伸向墙角,像一条没有水的河流。他的目光顺着那条裂缝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对面房间的灯灭了。

      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要请她吃面。
      加两个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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