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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公告栏的影 ...

  •   2010年的夏天,青墨镇热得不像话。
      沈叙白骑着自行车从顾老师家出来,车筐里放着一沓画稿,后座上夹着一个画板。阳光白花花的,晒得柏油路发软,车轮碾过去发出黏腻的声响。他穿着白色的短袖,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渍印出一个倒三角的形状。

      他骑得不快,单手掌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耳机线从领口里钻出来,塞在耳朵里,MP3里放的是周杰伦的《七里香》。那年周杰伦正火,满大街的音像店都在放他的歌,连弄堂口卖茶叶蛋的老太太都能哼两句“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
      沈叙白拐进弄堂的时候,看到林疏桐站在她家门口。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蓝色的头绳在发尾绕了两圈。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扇出来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飘一飘的。
      她看到他,把蒲扇收了。
      “你又去顾老师那儿了?”她问。
      “嗯。”沈叙白单脚撑地,停在自行车上,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练了一下午,手都画抽筋了。”

      “活该。”
      “你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我说的是事实。”林疏桐转身往屋里走,“我妈说让你晚上过来吃饭,她做了糖醋排骨。”
      沈叙白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是多做了一点,吃不完。”

      林疏桐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沈叙白看到她耳根红了一下。他嘴角弯了弯,把自行车推进自家院子,支好,从车筐里把画稿拿出来,卷成一个筒,夹在腋下。
      晚饭是在林疏桐家吃的。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菜色简单,但味道好。林疏桐她妈做饭比她妈手艺好——沈叙白不敢把这话说出来,但心里是这么想的。

      沈叙白吃了三碗饭。
      林疏桐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一根排骨啃了半天,骨头吐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沈叙白注意到她的排骨骨头上啃得干干净净,不像他,骨头缝里还挂着肉丝。
      “你吃饭能不能慢点?”林疏桐看了他一眼。

      “饿了。”
      “你每次都说饿了。”
      “因为每次都是真饿了。”

      林疏桐他爸在旁边笑,给沈叙白又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长身体。”
      沈叙白咧嘴笑了,门牙已经长出来了,整整齐齐的,笑起来不像六岁时那么丑了。但他觉得六岁时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好像更自在一些。
      吃完饭,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石榴树叶子的气味和远处谁家烧蚊香的味道。月亮挂在石榴树上面,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刚洗过的白瓷盘子。
      “明天去学校看分班。”林疏桐说。

      “我知道。”
      “你紧张吗?”
      “不紧张。”沈叙白说,“反正肯定跟你一个班。”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从小到大都一个班,没理由高中就变了。”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但她心里其实也在想这件事——如果不在一个班怎么办?她想了,但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一早,沈叙白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袖,把头发用水拢了拢,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少年瘦高瘦高的,下巴的线条已经有点棱角了,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圆嘟嘟的脸。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半块橡皮看了看,又放回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反正就是看了一眼。
      他出门的时候,林疏桐已经站在弄堂口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藏青色的裙子,脚上是白色帆布鞋。头发还是扎成马尾,但今天扎得格外紧实,发尾的弧度比平时更好看。

      沈叙白注意到她换了一根头绳——不是原来那根褪了色的蓝色头绳,是一根新的,深蓝色的,还是蓝色,只是深了一度。
      “走吧。”她说。
      “嗯。”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穿过青墨镇的街道,往青墨中学的方向去。
      青墨中学在镇子的东边,离他们住的地方骑车大概二十分钟。学校不大,一栋五层的教学楼,一个四百米的操场,几排平房做宿舍,校园里种满了梧桐树。夏天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整条主干道遮得严严实实,走在下面像走在一条绿色的隧道里。

      校门口已经停满了自行车。
      人来人往的,有穿校服的高年级学生,有和他们一样来看分班的初中毕业生,还有陪孩子来的家长,三三两两地站在树荫下聊天。
      沈叙白和林疏桐把自行车停好,锁在一起——他的车锁在她的车上,这是他们多年的习惯,怕丢。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扁扁的一块大木板,上面贴满了红纸,红纸上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阳光照在红纸上,反着光,晃得人眼睛疼。
      “咱俩分开看。”林疏桐说着,往人群里挤了进去。
      沈叙白从另一头挤进去。

      人群很密,胳膊碰胳膊,肩膀擦肩膀,汗味和花露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沈叙白个子高,踮起脚尖能看到红纸的上半截。他从一班开始往下找,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找到了几个小学同学的名字,但没有找到林疏桐的。
      他挤到二班前面继续找。

      二班,没有。
      三班,没有。
      他有点急了,额头上冒出了汗。

      他挤到四班——四班中间那一列,“沈叙白”三个字赫然在目。
      他先是一愣,然后赶紧往下看。
      同一列,往下数第七行——“林疏桐”。

      沈叙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忽然咧开嘴笑了。旁边一个胖子被他挤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他也没在意。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林疏桐已经站在公告栏的另一头了。
      她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头撞在一起。
      沈叙白朝她比了个“四”,比划了两遍,怕她看不清。
      林疏桐看懂了,朝他点了点头。

      她嘴角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收了回去,但沈叙白看到了。
      他从人群里挤到她身边。
      “四班。”他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在三班的名单里没找到你,就知道你在四班。”林疏桐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她推算的不是分班结果,而是一道她已经做过很多遍的数学题。
      沈叙白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笑什么?”林疏桐问。
      “没什么。”
      “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

      林疏桐白了他一眼,转身往车棚走。沈叙白跟在她后面,步子迈得很大,几步就跟上了。他们并肩穿过梧桐树下的那条路,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身上落满碎金一样的光斑。
      “同一个班。”沈叙白说。
      “嗯。”

      “以后还在前后桌也说不定。”
      “不知道。要看老周怎么排。”
      “老周是谁?”
      “我们班主任。我妈打听过了,叫周志远,教语文的,四十多岁,据说人还不错。”

      沈叙白看了她一眼:“你都打听得这么清楚了?”
      “知己知彼。”林疏桐顿了顿,“百战不殆。”
      沈叙白笑了:“上个学又不是上战场。”

      林疏桐没接话,但她的表情显然觉得上学和上战场区别不大。
      从学校回去的路上,沈叙白请林疏桐喝了一瓶汽水。
      橘子味的,玻璃瓶装的,瓶盖用起子一撬,“噗”的一声冒出一股白气。林疏桐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太甜了。

      “喝不惯橘子味的?”沈叙白问。
      “还行。”
      “那你喜欢什么味的?”
      “菠萝的。”
      “好,下次买菠萝的。”

      林疏桐又喝了一口橘子汽水,这次眉头没皱。
      他们推着自行车往回走,经过镇上的老街。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滚烫,踩上去鞋底发软。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杂货店、理发店、裁缝铺、五金店,还有一家卖香烛纸钱的,门口挂着黄纸做的元宝,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经过渡口巷的时候,沈叙白往里看了一眼。
      巷口的早餐铺还开着,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一捆韭菜在她手里翻来翻去,黄叶子被丢到一边。铺子里飘出葱油拌面的香味,混着醋和老干妈的味道。

      “以后中午可以来这儿吃面。”沈叙白说。
      “离家那么远,中午回来不及。”
      “又不是回家吃,就在这儿吃。一碗葱油拌面,快得很。”

      林疏桐想了想,“行吧。”
      老板娘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两个小同学,来看分班的?”
      “嗯。”沈叙白应了一声。

      “分到一个班了?”
      “对。”
      “好事儿啊,”老板娘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以后常来阿姨这儿吃饭,阿姨给你们多加个蛋。”

      林疏桐看了沈叙白一眼,沈叙白朝老板娘笑了笑:“好嘞,谢谢阿姨。”
      从渡口巷出来的时候,林疏桐忽然说:“那个老板娘人挺好的。”
      “嗯,看着就热心。”

      “你说她为什么要多给我们加个蛋?”
      “因为咱俩长得好看。”
      林疏桐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开学那天是九月一号。
      青墨中学的操场上站满了穿着新校服的学生。校服是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裤子,左胸口绣着“青墨中学”四个字,字是红色的,刺绣的,摸着有点扎手。

      沈叙白站在男生队列里,林疏桐站在女生队列里,中间隔了十几个人。沈叙白伸着脖子往那边看,看到林疏桐的马尾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蓝色的头绳在阳光下反着光。
      “看什么呢?”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问。这男生胖乎乎的,正是那天在公告栏前瞪他的那个胖子。

      “没看什么。”
      “我叫陆一帆。”胖子伸出手来,“我也是四班的。”
      沈叙白跟他握了握手:“沈叙白。”

      “沈叙白?你就是那个美术特长生?”陆一帆眼睛亮了,“听说你专业课全县第一?”
      “还行吧。”
      “谦虚了兄弟。我妈说美术特长生文化课要求低,你赚大了。”

      沈叙白没接话。他不太喜欢别人说“文化课要求低”这种话,好像他专业课考第一不值一提似的。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解散的时候,沈叙白在人群里找到了林疏桐。
      她正和一个女生说话——圆脸,短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的,一看就是个话多的。

      “林疏桐!”沈叙白喊了一声。
      那短发女生转过头来看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扭头对林疏桐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邻居?”
      林疏桐瞪了那女生一眼,那女生吐了吐舌头。

      沈叙白走过去。
      “这是我同桌,赵晓楠。”林疏桐介绍道。
      “你好你好!”赵晓楠伸出手来跟沈叙白握了一下,握得很用力,“你就是沈叙白?久仰久仰。”

      沈叙白被她这架势弄得有点懵:“久仰什么?”
      “疏桐老提起你。”
      林疏桐在旁边拽了拽赵晓楠的衣服。

      “提我什么?”沈叙白问。
      赵晓楠张嘴要说话,林疏桐掐了她一下。
      “没什么。”林疏桐替她回答了,“就是说有个邻居也在四班。”

      “哦。”沈叙白看了林疏桐一眼,林疏桐垂着眼睛没看他,但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开学第一周没什么正课,主要是发书、排座位、定班规、选班干部。
      老周——也就是周志远,他们的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戴眼镜,头发有点秃,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睛很毒。沈叙白后来发现,老周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比他的话先到。

      “同学们好,我姓周,周志远,是你们的班主任,教语文。”老周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但力气很大,粉笔断了两截。
      “这三年,你们将在这个教室里度过。我希望你们记住,高中三年不是用来玩的,是用来拼的。当然,”他顿了顿,“如果你是美术特长生或者体育特长生,你可以稍微比别人少拼一点,但你不能不拼。”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最后一排。
      沈叙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选这个位置是因为——可以看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边上有一排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第三排的位置。

      林疏桐坐在第三排。
      她的座位在靠窗那一列的正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桌面上。她正低着头翻新发的课本,动作很轻,翻一页,用手指压一下书脊,再翻下一页。
      沈叙白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在课本的空白处随手画了一个马尾。
      排座位的时候,老周把沈叙白调到了林疏桐后面。
      “沈叙白,你搬到林疏桐后面。”老周拿着花名册看了又看,“林疏桐成绩好,你偏科严重,让她带带你。你们以后学习上互相帮助。”

      沈叙白看了一眼林疏桐。
      林疏桐没有看他,但她手里的笔停了。
      “林疏桐,你愿意吗?”老周问。
      “愿意。”林疏桐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沈叙白搬过去的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林疏桐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前面,脊背挺得很直,马尾垂在后颈上,蓝色的头绳在阳光下反着光。
      沈叙白把桌子往前挪了挪。
      林疏桐的椅子被碰了一下,她没回头。

      他把书一本一本地码进桌洞,码得很慢。码完之后,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林疏桐的后脑勺。
      “又到前后桌了。”他说。
      林疏桐没理他。

      “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
      林疏桐终于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你想得美。”

      “那我自己做,做完了你帮我检查。”
      “你先做完再说。”
      沈叙白笑了,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课本,翻到第一课。课本上是一个关于集合的章节,各种古怪的符号看得他头疼。他用笔帽那头敲了敲林疏桐的椅背。

      林疏桐回过头:“干嘛?”
      “集合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堆东西放在一起。”

      “比如?”
      “比如你和我,就是一个集合。”
      “那我们这个集合叫什么?”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转回去。

      “叫‘前后桌’。”她的声音不大,但沈叙白听得很清楚。
      他低下头,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前后桌集合”。想了想,在下面又画了一个马尾,画完了觉得不对——今天的马尾扎得比平时紧,弧度不太一样。他擦掉重画,画了三次才满意。

      陆一帆坐在沈叙白旁边,探头看了一眼他的课本,压低声音说:“你画什么呢?”
      沈叙白把课本合上。
      “笔记。”
      “你数学课本上记语文笔记?”

      沈叙白没理他。
      陆一帆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放学的时候,沈叙白和林疏桐一起骑车回家。

      太阳还没落山,但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光芒软绵绵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弄堂里的穿堂风又来了,从巷口灌进去,呼呼地响,带着各家各户炒菜的味道。
      “老周是不是故意的?”沈叙白问。

      “什么故意的?”
      “把你排我前面。”

      林疏桐沉默了两秒:“他大概觉得我能给你补数学。”
      “那你愿意吗?”
      “什么?”
      “给我补数学。”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晚霞把她的脸映成了淡红色,不知道是光线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考虑考虑。”她说。
      “考虑多久?”
      “看心情。”

      沈叙白笑了。他把自行车骑得快了一点,超过了林疏桐半个车身,然后慢下来,跟她并排。
      “我等你考虑。”他说。
      林疏桐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骑得比他快。
      那天晚上,沈叙白躺在床上的时候,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分班、报名、开学、排座、前后桌。

      大多数事情他都觉得无所谓,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坐在林疏桐后面的感觉,比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好多了。
      窗外的风景固然好看,但窗外的风景不会回头瞪他。
      不会说“你想得美”。
      不会在他说“集合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回答说“你和我就是一个集合”。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
      对面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白色的窗帘,他看到林疏桐坐在书桌前的影子,好像在写什么。
      可能是数学作业。
      也可能是日记。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每周二四下午,他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可以跟她说很多很多话。
      不是“借酱油”,不是“借报纸”,不是“帮我看看这幅画画得像不像”。

      是“这道题我不会,你给我讲讲”。
      他想了一想,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到没有被任何人听见。

      窗外的蛐蛐还在叫。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的枕头旁边。

      对面房间的灯灭了。
      他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是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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