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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老周的座位 ...

  •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周,正式上课了。
      青墨中学的楼道里重新热闹起来。高一的学生还在摸索教学楼的布局——哪条走廊通向实验楼,哪个楼梯离食堂最近,厕所的位置永远是个谜。沈叙白在第三天终于不再走错楼层,林疏桐第一天就把整栋楼摸清楚了。

      “你怎么认路的?”沈叙白问她。
      “看门牌。三楼是高一,四楼是高二,五楼是高三。每层楼的布局是一样的。”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沈叙白想了想,他确实没有注意过门牌。他认路的方法是记住每层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三楼的窗户外面是操场,四楼是梧桐树的树冠,五楼能看到远处的运河。这个办法也管用,只是效率低了一点。
      高一的课程比初中多了好几门,作业也翻了倍。沈叙白的书包从空空荡荡变成了鼓鼓囊囊,课本、练习册、试卷塞得满满当当,拉链都要用两只手才能拉上。

      他不太适应这种节奏。
      画画占据了他大部分课余时间,每天放学后要去顾老师家练两个小时,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吃完饭,洗完澡,坐到书桌前已经八点多了。数学作业做不完,英语单词背不完,语文古文默写不出,物理公式记不住。

      开学第一周的周末,他把所有作业堆在桌上,看着那一摞卷子,发了十分钟的呆。
      林疏桐在QQ上找他。

      林疏桐:作业写完了吗?
      沈叙白:还没开始。
      林疏桐:你打算什么时候写?
      沈叙白:明天。

      林疏桐: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沈叙白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觉得她好像隔着一根网线在瞪他。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没说的是:不是不想写,是不会写。
      数学卷子上的集合符号他认识,但放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什么叫“并集”?什么叫“交集”?A∪B和A∩B的区别是什么?他看着例题,例题上写着“设A={1,2,3}, B={2,3,4}, 则A∪B={1,2,3,4}, A∩B={2,3}”。他觉得这个例子简单得不像话,但换了一组数字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把数学卷子推到一边,开始写英语。英语稍微好一点,至少字母他都认识。但完形填空错了三分之二,阅读理解看不太懂,作文写了三句话就写不下去了。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QQ又响了。
      林疏桐:你是不是不会做?
      沈叙白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看着屏幕。他想打字说“没有”,但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林疏桐:明天下午,我去你家。
      沈叙白:来干嘛?
      林疏桐:看着你写作业。

      沈叙白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好吧。”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林疏桐:嗯。
      沈叙白:晚安。
      林疏桐:晚安。

      他把QQ关掉,把桌上的卷子理了理,按照数学、英语、语文、物理、化学的顺序摞好,放在桌角。然后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对面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他看到她坐在书桌前的影子——腰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右手在纸上写着什么。她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了一下,像皮影戏里的人偶,活过来了。

      他在心里说:明天见。
      第二天下午,林疏桐准时出现在沈叙白家门口。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牛仔短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蓝色的头绳在阳光下反着光。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沈叙白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翘着,眼睛半睁半闭的,显然是刚醒。
      “你还没起床?”林疏桐站在门口,表情介于无奈和无语之间。
      “起了。”沈叙白打了个哈欠,“刚起。”
      “现在下午一点了。”
      “周末嘛。”

      林疏桐没接话,从他身边挤进屋里,径直走到他的房间。沈叙白赶紧跟上去——他的房间不算乱,但也不算整洁。书桌上摊着昨天的卷子,床上被子没叠,衣柜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角乱七八糟的衣服。
      林疏桐在书桌前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一边,扫了一眼桌上的卷子。

      “数学做完了吗?”
      “没有。”
      “做了多少?”
      “第一题。”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沈叙白觉得那个眼神比老周的有杀伤力多了。
      “坐下。”她说。
      沈叙白乖乖坐下来,坐在她旁边。书桌不大,两个胳膊肘不小心碰在一起。林疏桐没有躲,沈叙白也没有动。

      “哪里不会?”
      “全部。”
      林疏桐把数学卷子拉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题目上移动,速度不快,但很稳,像一只在河面上滑行的船。看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其实不是不会,”她说,“你是没认真看例题。”
      她翻开他的数学课本,翻到集合那一章。书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笔记,没有划线,只在页脚处画了一朵牵牛花——是沈叙白上课走神的时候画的。

      林疏桐盯着那朵牵牛花看了两秒,然后翻到下一页。
      “你看这道例题。”她指着课本上的一道题,“它的解题思路是这样的。你跟着我的思路走。”
      她开始讲题。

      她讲题的方式和顾老师教画画完全不一样。顾老师喜欢让学生自己悟——“你多画几遍就知道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开口。林疏桐不是这样,她把每一步都拆得很细,讲得很慢,每讲完一个步骤就问一句“懂了吗”。沈叙白如果说“懂了”,她就继续往下讲。如果说“不懂”,她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她讲第三遍的时候,沈叙白终于听懂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一扇门突然开了,门后面不是什么神奇的世界,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走廊,但他之前怎么都找不到那扇门。

      “懂了?”她问。
      “懂了。”
      “那你把这道题做一遍。”
      沈叙白拿起笔,按照她刚才讲的思路,一步一步地写。写完之后,她把卷子拿过去看了看。

      “对了。”她说,表情看不出高兴,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下一题。”
      就这样一题一题地讲下去。一个下午过去了,数学卷子做完了大半。窗外天暗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沈叙白抬起头,发现林疏桐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外套,只穿着那件浅绿色的短袖。她的头发有点散了,几缕碎发从耳后逃出来,贴在脖子上。她的手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铅笔灰,黑黑的一小片,在食指的侧面。

      沈叙白的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侧脸,从她的侧脸移到她低垂的睫毛,从她的睫毛移到她轻轻抿着的嘴唇。她的嘴唇有一点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大概是讲了一下午题没怎么喝水的缘故。
      她的侧脸。

      他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颊上留下柔和的阴影。额头、鼻梁、嘴唇、下巴——那条曲线在沈叙白眼前勾勒出来,像一幅画里最关键的几笔。他从抽屉里翻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铅笔在纸上游走,线条从无到有地生长出来。颧骨的弧度,下颌的转折,脖颈的线条——他一笔一笔地捕捉着,下笔很快,但每一笔都很准。他画了无数张牵牛花、石榴树、蝉、弄堂、冬青,画了无数条横线竖线斜线弧线,练了无数遍基本功。但画她的侧脸,这是他第一次。
      不是以前没想过。是不敢。

      林疏桐忽然抬起头。
      “你在干什么?”
      沈叙白的手僵住了。铅笔停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没干什么。”
      “你在画我。”
      “没有。”
      “我看到了。”

      沈叙白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速写本翻过来,放在桌上。
      林疏桐低头看那幅画。
      画的是她的侧脸——低着头的,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额前有一缕碎发。没有画完,下颌线只勾了一半,耳朵还没画,头发也只画了几笔。但那个轮廓已经足够认出是她了。

      沈叙白等着她发火。
      等了几秒,没有动静。
      他抬起头,看到林疏桐还盯着那幅画。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的样子。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画得不好。”她说。
      “哪里不好?”
      “不像。”
      “哪里不像?”

      林疏桐没有回答。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什么东西。
      “下一题。”她说。
      她的声音有一点不自然,但沈叙白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乖乖拿起笔,继续做题。但他的手有一点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握了很久的笔终于画出了想画的东西之后的抖。

      那天下午,他们做了两个小时数学题。林疏桐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站在门口,拎着那个帆布袋,回头看了沈叙白一眼。
      “下周二下午,继续。”
      “好。”
      “你的数学基础太差了,必须补。”
      “好。”
      “不能偷懒。”
      “好。”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她走过弄堂的时候,沈叙白趴在窗户上看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蓝色的头绳在雨后湿漉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鲜艳。帆布袋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里面装着给他复印的数学笔记。
      她在弄堂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叙白赶紧缩回头,差点撞到窗框上。
      他听到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种笑声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他把那幅没有画完的侧脸拿出来,用橡皮把不满意的地方擦掉,重新画。画了改,改了画,反反复复,折腾到半夜。对面房间的灯灭了,他的灯还亮着。他用拇指把铅笔灰抹开,在颧骨的位置留下一小片阴影,让她的侧脸看起来更柔和。他画了无数次她的侧脸,终于落下了第一笔。

      他开始在课本上画她——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动的。数学课本的页脚长出一朵牵牛花,英语课本的空白处多了一个马尾,语文课本的古文注释旁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每一笔都很轻,轻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正式上课的第二周,老周宣布重新排座位。

      那天早读课,老周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A4纸,纸上画着一张座位表。格子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名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同学们,今天重新排座位。”老周站在讲台上,把座位表贴在黑板上。“按照中考成绩和开学第一周的表现综合排定。以后每半个学期调整一次。”

      全班炸开了锅。有人往前挪,有人往后挪,有人换了同桌,有人换了组。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粥。
      沈叙白没动,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他对座位没什么要求,只要能看得到窗外就行。

      林疏桐也没动,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的视线从黑板上扫下来,定位到第三排第三列,她的名字在那里,和原来一样。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了移,移到最后一排。
      沈叙白坐在那里,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

      老周把座位表念了一遍。念到第三排第三列的时候,他说:“林疏桐,这里。”
      林疏桐应了一声。
      念到最后一排靠窗的时候,老周停顿了一下。

      “沈叙白,你搬到林疏桐后面。”
      沈叙白手里的笔掉了。
      “什么?”他问。

      “你搬到林疏桐后面。”老周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林疏桐,你语文和英语好,沈叙白你数学偏科严重。让林疏桐带带你,你们互相帮助。”
      沈叙白看了一眼林疏桐。
      林疏桐没有看他。她盯着课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泛白。她握着笔的那只手微微用了力,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林疏桐,你愿意吗?”老周问。
      “愿意。”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好像早就等着这个安排。

      沈叙白搬过去的那个上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林疏桐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前面,脊背挺得很直,马尾垂在后颈上,蓝色的头绳在阳光下反着光。
      沈叙白把桌子往前挪了挪。

      林疏桐的椅子被碰了一下,她没回头。
      他把书一本一本地码进桌洞,码得很慢。数学课本、英语课本、语文课本、物理课本、化学课本、生物课本、历史课本、地理课本、政治课本——九门功课,九本教材,九本练习册。桌洞塞得满满当当,最后还是陆一帆帮他硬挤进去的。

      码完之后,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林疏桐的后脑勺。
      马尾扎得很紧,发尾微微翘起来,蓝色的头绳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的校服领子很整齐,没有翻起来,也没有塌下去。她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校服隐约可见,两片薄薄的骨头,像蝴蝶的翅膀。

      “又到前后桌了。”他说。
      林疏桐没理他。
      “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
      林疏桐终于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你想得美。”
      “那我自己做,做完了你帮我检查。”
      “你先做完再说。”

      沈叙白笑了,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课本,翻到第一课。课本上是一个关于集合的章节,各种古怪的符号看得他头疼。但他今天没有头疼——因为林疏桐坐在他前面,他随时可以拿笔敲她的椅背,然后问她“这道题怎么做”。
      他拿笔帽那头敲了敲林疏桐的椅背。

      林疏桐回过头:“干嘛?”
      “集合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堆东西放在一起。”

      “比如?”
      “比如你和我,就是一个集合。”
      “那我们这个集合叫什么?”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转回去。
      “叫‘前后桌’。”她的声音不大,但沈叙白听得很清楚。

      他低下头,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前后桌集合”。想了想,在下面又画了一个马尾,画完了觉得不对——今天的马尾扎得比平时紧,弧度不太一样。他擦掉重画,画了三次才满意。
      陆一帆坐在沈叙白旁边,探头看了一眼他的课本,压低声音说:“你画什么呢?”

      沈叙白把课本合上。
      “笔记。”
      “你数学课本上记语文笔记?”

      沈叙白没理他。
      陆一帆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凑到沈叙白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周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把你排她后面。”
      沈叙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但他心里在想——老周是不是故意的?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不管老周是不是故意的,这都是老周做过的最好的决定。
      没有之一。

      老周后来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段批注。是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
      “沈叙白,美术特长生,专业课很好,文化课瘸腿,尤其是数学。性格有点散漫,但对画画很认真。家庭条件一般,父母开文具店的。这孩子心思细,不爱说。林疏桐成绩好,性格稳,人也耐心。两个人又是邻居,上下学方便,有问题随时能问。把林疏桐排他前面,应该能带带他。注意观察期中考试效果。”

      老周写完这段批注的时候,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涩得舌头发麻。他看着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不知道的是,他那个“前后桌集合”的安排,后来会在两个人的记忆里留下多么深的印记。

      更不知道的是,他随手画的那张座位表,后来成了很多人回忆里最重要的一张纸。
      教室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疏桐的桌面上,落在沈叙白的桌面上,落在他们之间的那道缝隙上。
      那道缝隙窄得放不下一本书,但宽得足够让十七岁的喜欢悄悄挤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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