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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长大是一件 ...

  •   长大是一件不知不觉的事情。沈朝颜和顾惜缘从幼儿园一起升入了同一所小学,又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这件事到底是巧合还是顾惜缘的妈妈特意安排的,她们从来没有深究过。总之,在小学一年级的教室里,她们又一次坐在了彼此旁边。
      小学的日子比幼儿园丰富了许多,也复杂了许多。有作业,有考试,有排名,有男生揪女生的辫子然后被告老师,有女生凑在一起交换贴纸和秘密。沈朝颜和顾惜缘的关系在这些日常琐事中悄然生长,像窗台上那盆绿萝终于被人浇了水,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
      沈朝颜的成绩很好,好到每次考试都是班级第一。顾惜缘的成绩也不错,但总是在第五名到第十名之间浮动,像一只不肯落地的蝴蝶,忽高忽低。每次发成绩单的时候,顾惜缘都会凑过来看沈朝颜的分数,然后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沈朝颜你是不是偷题了你怎么又考了一百分”
      “我没有偷题。”沈朝颜平静地回答。
      “那你就是天才。”顾惜缘很笃定地说,“我交了一个天才朋友,我好厉害。”
      沈朝颜被她的话逗得差点笑出来,但只是嘴角动了动,表情依然淡淡的。她从小就不是一个表情丰富的人,情感像被一层薄冰覆盖着,表面平静,下面却有暗流涌动。顾惜缘是唯一一个能让她冰面出现裂纹的人,尽管裂纹往往只持续几秒,然后又被她自己修补回去。
      三年级的六一儿童节,学校搞了一场趣味运动会。项目很简单,有跳绳、踢毽子和两人三足。沈朝颜本来什么都不想参加,但顾惜缘拉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们报名两人三足吧,肯定能拿第一。”
      沈朝颜看了一眼两人三足的规则,两个人把相邻的两条腿绑在一起,然后协同前进。她评估了一下自己和顾惜缘的身高差和步幅差异,理性地得出一个结论:“我们不一定能拿第一。”
      “但是我们会很开心。”顾惜缘说,“你不想和我一起开心吗”
      这句话让沈朝颜愣住了。她当然想,她只是不习惯把“想”这个字说出来。最后她还是点了点头,和顾惜缘一起报了名。
      比赛的那天,天气热得像个蒸笼,操场上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晒出的刺鼻气味。沈朝颜和顾惜缘把右脚和左脚绑在一起,站在起跑线后面。顾惜缘紧紧抓着沈朝颜的手,手心全是汗。沈朝颜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于是用力回握了一下,轻声说:“听我的口令,我数一二三,先迈绑着的那条腿。”
      哨声响了。沈朝颜喊了一声“一”,两个人同时迈出了被绑在一起的腿,然后是“二”,迈出另一条腿。她们的节奏不算快,但出奇地整齐,像一台刚刚磨合好的机器,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拍子上。顾惜缘在跑的过程中一直在笑,笑得喘不过气来,但脚步没有乱。沈朝颜则是一脸专注,眼睛盯着前方的终点线,嘴唇微微抿着。
      她们是第三组到达终点的。没有拿到第一名,甚至没有拿到任何名次。顾惜缘弯着腰大口喘气,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第一名都要灿烂。“我们做到了。”她说,“我们居然没有摔倒。”
      沈朝颜低头看了一眼绑在一起的那条腿,系鞋带的红领巾已经松了一半。如果跑得再慢一点或者再快一点,她们很可能就会绊倒。但奇迹般地,她们没有。她把红领巾解下来还给顾惜缘,顾惜缘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都带着运动后的热度。
      “沈朝颜,以后我们还一起玩两人三足好不好”顾惜缘说。
      “好。”沈朝颜说。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这个“好”字会像一颗种子一样埋进她心里,在往后的岁月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无法撼动的大树。
      四年级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班上转来了一个新同学,叫陈屿白,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成绩很好,好到第一次月考就考了全班第二名,仅次于沈朝颜。
      这本来不算什么事,但顾惜缘的态度让沈朝颜觉得有点不太对劲。顾惜缘开始频繁地和陈屿白说话,问他数学题怎么做,借他的课堂笔记看,甚至在午休的时候坐到他的座位旁边聊天。有一次沈朝颜从厕所回来,看见顾惜缘和陈屿白头挨着头在看一本什么书,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朝颜一眼就能数清他们之间剩下的空隙。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了厕所。她在厕所里待了五分钟,对着镜子洗了两遍手,然后才回到座位上。顾惜缘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看见她回来,笑盈盈地问:“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肚子不舒服。”沈朝颜说。
      顾惜缘没有多想,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桌上。“那你要多喝水,实在不行就回家。”
      沈朝颜看着那包纸巾,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是顾惜缘最喜欢的那种可爱风格。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几分钟的沉默很莫名其妙,陈屿白不过是一个新同学,顾惜缘和他说话再正常不过,自己凭什么觉得不舒服。她把纸巾收进抽屉里,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也一并收了起来,藏到最深处。
      但那点情绪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疼,但一直在。
      过了几天,顾惜缘突然问她:“沈朝颜,你觉得陈屿白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沈朝颜说。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顾惜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我没有不喜欢他。”沈朝颜说。她确实没有不喜欢陈屿白,她只是不喜欢顾惜缘和他靠得太近。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去表达。
      “那就好。”顾惜缘说,“我还以为你吃醋了呢。”
      沈朝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你想多了。”她说。
      顾惜缘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棒棒糖递给她。是葡萄味的,紫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沈朝颜接过来,剥开糖纸,把棒棒糖放进嘴里。甜味一如既往地炸开,这次的甜中带着一点酸,像葡萄本身那种微妙的酸涩。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幼儿园到四年级,每一年的六一儿童节,顾惜缘都送了她一个棒棒糖。每一年的口味都不一样,草莓味、橙子味、苹果味、葡萄味,像一场持续了六年的味觉旅行。
      “今年的六一还没到。”沈朝颜含着棒棒糖说。
      “提前送你的。”顾惜缘说,“我觉得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吃点甜的就好了。”
      沈朝颜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它一眼,然后又放回去。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心里那根刺好像被糖分融化了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足以让她在那天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了许多。
      五年级的六一儿童节,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地点是市郊的一个植物园。时间正好定在六月一号,算是给孩子们的节日礼物。大巴车载着满车的欢声笑语一路颠簸,沈朝颜坐在靠窗的位置,顾惜缘坐在她旁边,头靠在她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沈朝颜侧过头,看着顾惜缘的睡脸。睫毛很长,微微卷翘,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睡着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温热而均匀。车窗外掠过大片的田野和村庄,阳光透过玻璃打在顾惜缘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沈朝颜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记住顾惜缘每一年的模样,她们就已经从幼儿园的小不点长成了五年级的半大孩子。
      她轻轻动了动肩膀,顾惜缘嘟囔了一声,把头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里。沈朝颜不再动,任由她靠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一排排杨树像列队的士兵从车窗外掠过,远处的天空蓝得不讲道理,几朵云懒洋洋地浮在那里,形状像棉花糖。
      植物园很大,分成好几个区域。老师让孩子们自由活动,约定好两个小时后在门口集合。顾惜缘拉着沈朝颜的手,一路小跑冲进了热带植物馆。馆里闷热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水汽混合的味道,各种奇形怪状的热带植物挤在一起,像一片微缩的雨林。
      “你看这个,这个叶子好大。”顾惜缘指着一棵龟背竹,叶片上的孔洞像一个一个眼睛,在斑驳的光影里看起来有点诡异。沈朝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惜缘兴奋的侧脸,觉得比任何植物都好看。
      她们在植物园里逛了很久,看了睡莲、看了仙人掌、看了会吃虫子的猪笼草。顾惜缘对猪笼草尤其感兴趣,趴在玻璃柜前看了好几分钟,问沈朝颜:“你说虫子掉进去的时候会不会害怕”
      “会吧。”沈朝颜说。
      “那我们不要做猪笼草。”顾惜缘直起身子,认真地说,“我们做互相帮助的那种植物,比如大树和小鸟,大树给小鸟遮风挡雨,小鸟帮大树捉虫子。”
      沈朝颜想了想,说:“那我是大树还是小鸟”
      “你都可以。”顾惜缘笑了,“你想当什么就当什么,我会当另一个。”
      从植物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巴车在夕阳中缓缓驶离。顾惜缘靠在沈朝颜肩膀上,这次没有睡着,而是在小声哼歌。唱的是那首《小燕子》,调子起得有点高,唱到一半不得不降下来,听起来有点滑稽。沈朝颜嘴角微微上扬,没有笑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朝颜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今天和顾惜缘去了植物园,很开心。”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希望车永远不要停。”
      写完之后她看了两遍,然后把日记本合上锁进了抽屉里。那两句话像一个小小的秘密,被她妥善地保管起来,连同那些她说不出口的情绪一起,锁进了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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