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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   “裴云,当好我的皇后。你现在走,让天下万民如何看我?”
      “要当多久?”
      “不多,就十年。你放心,到时你人老珠黄,我肯定不留你。”
      武定十九年,深秋,卯时四刻。
      新帝赵允恪登基不过两月。
      蓝田县城外数十里,秋林静得像一座坟墓。偶尔几声磔磔的枭啼,还未传出,就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吞噬。
      直到——
      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死寂。
      裴云骑着马自迷雾中狂奔而出。几缕清冷的光线勉强挤过交错的枝桠,映出她焦急苍白的脸,还有身后横七竖八的狼尸。
      快一点,再快一点!
      凌风的断臂或许能接回去;八喜,至少要找到八喜的尸体;蕴知、蕴知……她的医馆……刚步入正轨,她的学生、还有那些待产的孕妇……
      身子摇摇欲坠。
      就在眼前渐渐黑暗时,她扯下发间的金簪,对准肩上早已麻木的伤口,狠狠刺了进去。
      等我,蕴知。等我,凌风、八喜。生者,我助你们加官进爵;亡者,我为你们建庙立碑!
      金簪从手中脱落,坠入泥土中。裴云伸手摸向箭筒,扬手一射,又一只狼颓然倒在地上。
      还剩最后一只。
      她再次摸向箭筒——空了!
      而身下的马儿却越跑越慢。狼抓住机会,奋力一蹿,钻到马腹之下,仰头便是一口。
      她看准时机,抡起长弓,砸向下方左摇右摆的狼。可狼只是蜷缩了一下,它掉下马身,躲开马蹄踩踏,翻身再次追上。
      就在此时,红日刺破残夜,官道的轮廓,赫然显现。
      希望就在前方!
      她猛地一夹马腹,谁知那马竟踉跄几步,随即整副身躯轰然砸向地面。原来马腹早被撕开,血淋淋、热腾腾的肠子从腹中流出,拖在地上,被马蹄踩得稀烂。
      巨大的惯性将裴云甩了出去。她的后脑重重撞上一棵老树的虬根。紧接着又沿陡坡一路翻滚,直至摔在官道旁的浅沟里。
      最后一点模糊的感知,是喉咙被一股湿热腥臭的鼻息逼近……
      蕴知,对不起。你骂的真对,我是个无用之人。
      红日跃出。
      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满地碎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哥,为什么这么早出发?路上就咱们,怪冷清的。呵——”
      车厢里的女孩打了个哈欠,她年方十四,名为沈丛,头扎两个小髻,身着杏黄色袄子,此刻正斜靠在书箱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算经。
      “赴任之事,宜早不宜迟。从长安到广阳有三千多里,早日与蒋山他们会合,我才踏实些。”
      外面驾车的,是沈丛的哥哥。他身着玄色直裰,将肌肤衬得温润似玉。风尘仆仆,却难掩举手投足间的清贵。
      他叫沈珣,字温其。父亲是苏州人,母亲是益州人。
      嗷呜!
      就在此刻,一声突兀的狼嚎,在林中响起。
      沈珣眉头骤然锁紧。狼?官道附近?他一扬鞭,加快了赶车速度。
      不一会儿,又一声狼嚎响起,听声音,仿佛就在他们身边。
      沈珣眼底的沉静瞬间褪尽。他单手一探,从鞍旁行囊中取出一张柘木弓,另一只手抽出白羽箭,虚搭弦上。
      “莫担心,听这动静,最多两头。解决掉这只,咱们迅速赶路。”
      闻言,沈丛深呼一口气,从书箱中摸出一把匕首。她拔出匕首,正握在手中,刀尖向下,刀刃朝外,一看便是练过的。
      在恐惧与好奇的驱使下,她将车帘悄悄挑开一道细缝。
      就在此时,官道旁的土坡上,枯草剧烈晃动!一个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身影从坡上滚落下来。几乎同时,一头秦岭狼从林中扑出,直奔地上之人。
      沈珣眼神一凛,力贯指尖,只听“咻”的一声,狼的左眼便被贯穿!箭簇从后脑破出寸许,带出一蓬细碎的血雾和脑浆,溅在枯黄的草叶上。
      沈珣仍保持着引弓的姿势。
      “哥,她还活着吗?”
      确认再无威胁后,沈珣收起弓箭,眉眼间恢复冷漠与疏离:“走吧。她的死活,与我们无关。”
      “哥哥!”
      沈珣的目光扫了过去。
      那女子像一具被丢弃的偶人。乱发铺散一地,遮住了大半张灰败的脸。外衣是寻常样式的男式圆领袍衫,左肩的布料被撕扯掉大半,露出血肉模糊的肩膀。里衣……
      瞳孔骤缩。
      那是极为华贵的金丝绸缎,即便沾满血污泥泞,仍在晨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沈珣从女子身上迈过,他抽出腰间佩剑,手腕一抖,将狼尸甩在马车辕木旁:“走了。把箭拔下来收好。再快一些,咱们晌午就能抵达峣关。”
      “哥哥!我们已经介入了她的因果,为何不一帮到底?”
      沈珣攥紧了手:“丛儿,这些养尊处优的勋贵死了,百姓反倒少一分负担。”
      眼前女子身上的衣料与绣工,可不是蓝田县的人穿得起的。而长安至此,官道快马不过半个时辰。
      再则,这时局必须谨慎。
      年初,圣上以“思子甚”为由,将景王从北境召回,皇位之争迎来决战,整个朝堂一片血雨腥风。及至事定,景王为帝,北上攻打铁勒,于昨日凯旋归朝。
      然而,新帝回朝后,不仅没有大肆庆功,反而紧闭宫门。长安城内外,到处都是骑着战马的金吾卫,他甚至在城外南郊驿路,瞥见了本应宿卫内宫、由新帝亲掌的玄甲兵。
      “我去看看她的情况。”看到妹妹仍不死心,沈珣走向那女子,单膝蹲下,探向她的鼻端。
      几丝微弱的温热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指节。沈珣回头看向妹妹:“没气了,咱们走吧,救不活了。”
      话音未落,一只沾满污泥的手,死死攥住了他即将撤回的手腕。
      沈珣眼神冰冷,霍然低头,却撞进了一双炽热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中尽是浑浊与疲惫。但中央幽深的瞳孔里,却燃烧着两簇骇人的火焰。
      这烈火不是单纯的求生,而是骄傲被彻底碾碎后仅存的不屈,是灵魂被逼到悬崖边时迸发出的最后光芒。
      猝不及防地,他被这濒死的绚烂,烫了一下。
      “我、我可没死……”
      他沉默着,目光与她死死胶着。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闻言却蓦地怔住,眼中瞬间化为一片茫然。
      名字?
      什么是名字?
      脑中怎么一片空白?
      她似乎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后颈好疼啊,全身都好疼啊,妈妈,我好难受啊,我是要死了吗?
      “你叫什么名字?”沈珣重复道。
      她努力搜寻着记忆碎片,忽然,几声“蕴知”在她耳边炸开;旋即,她又躺在一位妇人怀中,那妇人轻声唤她“知周,我的小知周”。
      蕴知……蕴知……知周……知周!
      “云知周,我叫云知周。”
      “云织舟?”沈珣轻轻复述,咀嚼着这个发音。
      云知周似乎还想说什么,眼神却渐渐涣散,再一次陷入昏迷。然而,那只抓住他腕子的手,却依旧死死扣紧。
      “哥哥,当初若不是众人帮我,还有宫眷向先帝进言,我等不到大赦天下之日。再者,你曾经救过那么多人……”
      沈珣的唇抿成一条薄线,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终于还是浮上心头。
      良久,在妹妹热切的目光下,沈珣叹了口气:“把我的毡毯递过来吧。”
      “哥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沈珣俯身,几次试图将她的手从自己腕间移开,可她攥得太紧,他怕稍一用力便把那几根纤细的手指掰断,于是低头附在云知周耳边:“松开吧,我抱你上车。你安全了。”
      那只死死扣住他手腕的手,终于缓缓松开。随后,沈珣接过薄毯,将其裹住,打横抱起,安置在车厢中远离沈丛的另一侧。
      “出发了。到下一城,我会把她丢在最近的医馆门口。之后如何,是生是死,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可是她的伤看起来很重,要不要先……”
      “再‘可是’,我现在就把她丢下去。”
      “口是心非。”沈丛撇了撇嘴,低声嘟囔着。她小心地将那气息微弱的女子身体放平,让她枕在自己腿上。
      天光大亮。
      沈珣单手振缰,执鞭打出一个清脆的响哨,向着远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也正在此时,两名猎户穿行于林子深处。
      “撞大运咧!刘二狗,你腿脚麻利,赶紧回村推辆车来!”
      “这几日没白折腾!”被叫作刘二狗的猎户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走向蹲在地上处理马肉的同伴,一刀割断他的喉咙。
      “呸!使唤谁呢。”刘二狗躲远,冷漠地看着尸身抽搐。待颈间血液不再喷射,他伸手探入对方衣襟。
      刚才在路上,他亲眼瞧见这家伙鬼鬼祟祟地捡起一支金簪。
      “啧,这份量。”他将宝石一颗颗抠下收好,把簪头上的花鸟纹拧成一团。翻过簪柄,见有特殊标记,虽不知其意,但还是用牙咬平了那标记。
      他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可未曾想到半年后,依旧招来了身死族灭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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