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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半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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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来,云知周一直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昏睡。
现实与梦境交错撕扯,她仿佛乘着一叶飘摇的小舟,在时间的乱流中,一次次打捞记忆。
属于现代人的意识并不清晰,但尚能捡起些许;属于这具身体的过往,却似水中浓墨,颜色虽重,怎么也捞它不起。
妈耶,她穿越了!
但原主的灵魂似乎隐隐约约还在。
马车驶出丹水峡谷,官道渐趋平缓,云知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经常倚在车窗旁发呆。
哇——哇——
路边传来几声鸦啼。她缩回车厢,压住帘子,脸色苍白。
“怎么了姐姐?”
“没什么,两只乌鸦罢了。我就是觉得不大吉利。”
其实,她看到的不仅是乌鸦,还有一具尸体。
两只乌鸦一前一后飞到死者脸上,隔着鼻梁厮打。最终,胜利者扯出眼珠,扬着脖子将其吞下。失败者在脸上来回踱步,转了个身,发泄般在死者嘴巴上乱啄。沈丛还太小,这种事,不能让她知道。
“怎会不吉?乌鸦可是驮着太阳飞行的神鸟。夜里乌鸦啼叫,便是官府即将发布赦免令的吉兆!”沈丛兴致勃勃,起身就要向窗外看去。
“别!”云知周连忙用身子挡住车窗。
谁知沈丛只是轻轻一扒拉。“砰”的一声,云知周被掀飞,头磕在了车厢上。
本不灵光的脑子,雪上加霜。
在长久的沉默中,沈丛颤颤说道:“姐姐,真、对不住,你没事吧?我给你拿药。对!拿药!正好你也该换药了。”
“没事,你别怕。一时半会儿的,应该死不了。”
待眼前金星消散,云知周半死不活地爬了起来,对帘外驾车之人说道:“沈县令,我想和丛妹说几句悄悄话。”她信不过这马车的私密性,每次换药前,都会这般委婉地告知沈珣。
撩开车帘,再三确认沈珣将侧着的身子坐正后,她用夹子,将所有布帘固定在车框上。直到车厢内密不透风,才缩到车厢最角落,用毯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罩起来。
沈丛的眉头缓缓拧成一个疙瘩,欲言又止,但想到大夫说她受不得刺激。终是将所有话都咽了下去。
见毯子下面不再悉悉索索,沈丛将纱布、剪子、金疮药等一众物品从下面塞了进去。做完这些,她拎起毯子,聊起了近日的新闻:
“姐姐,你遇到我们那天,长安城内发生了一件大事!驸马杀了安乐公主,仓皇出逃,于城外被禁军抓住。今日,便要执行死刑了。不过,也是奇了,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怎么弄出这般阵仗?城内外那么多玄甲军,大伙还以为又要政变了!”
毯子被拎起后,新鲜的空气涌入,云知周顿时活了过来,她一边剪开纱布,一边问道:“为什么驸马要杀公主?他们不是夫妻吗?”
“先帝最喜欢乱点鸳鸯谱,看到喜欢的就往自家捞。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又有几人能欣然接受他人的安排?安乐公主和驸马相看两厌,本就不合。新帝同她又不是一母同胞,驸马觉得她没了依靠,便……”
“渣男。”话刚说出口,云知周就有些后悔。
“渣男?是指这个人很坏吗?那倒不是,大家都很同情这位驸马。”
“他杀了人,大家反倒同情他?这是什么道理?”
“安乐公主婚后便与数个男宠厮混,还逼驸马趴在床底下听着。那日他终于忍无可忍,便从床底爬出,一刀杀了安乐公主,据说还跪地大笑,说什么十年之辱,今日方报!”
“啊!这……”
十年?十年先帝都不管的吗?不是说古代女子贞洁大过天嘛?真是道德沦丧、人心不“现”!她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对了,姐姐,我跟着父母去过很多地方,可你刚刚说的渣男一词,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慌乱中,药瓶被碰倒,云知周赶紧收拾着:“我从一本书上看到的。”
“啊?真的吗?”
“嗯,我很喜欢看一些闲七杂八的冷门书籍。”云知周从毯边探出头来,故作镇定地看向沈丛。
“冷门书籍?嘶——姐姐,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冷汗倏地浸了出来,皮肤上随之炸开一层细密的颗粒。
“你怎么知道我失忆了?”
“额,其实大家都瞧出来了。先不说你眼中总是一片茫然,光是说话也能觉出异样来,有时字音错乱,有时语序颠倒,有时还蹦出些生僻古怪之语。”
“要死了。”她明明小心遮掩着一切,却还是被人瞧出了端倪。
“苟能生,不羡死。戏文里被粉饰的死亡,并非人间真貌。我知姐姐心气高。但姐姐放心,大夫说了,随着淤血化开,你会慢慢恢复记忆的,只不过,想完全化开、彻底恢复,需要等个三五年,也可能十多年。莫担心,你现在看起来好多了,没之前那般痴傻了。额,我不是骂姐姐傻……”
云知周松了口气。行吧,傻了就傻了,总比被当成妖怪强。说多错多,她还是赶紧喝口水把嘴巴堵上。
“其实关于你失忆这一点,我比我哥发现得早。前阵子你错把小麦认成水稻,我说是你记忆混乱了,可我哥当时说什么来着?”
沈丛学着沈珣那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的语调:“我哥说你乃膏粱子弟,不识藜麦,不事农桑,分不清韭菜与麦苗,活脱脱一个‘何不食肉糜’的人物!他还说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非不能也,实不屑也,其蠢在骨……”
“噗!咳咳咳!”云知周眼泪都迸了出来。
“沈丛!”
车帘被“唰”地一声扯开,沈珣没什么温度的目光扫了进来。
沈丛立刻缩起脖子,躲在角落。
云知周心里默念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吃他的喝他的还靠他保命”,一忍再忍,忍了又忍,终是忍无可忍,发出一声冷笑:
“沈县令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原以为你惜字如金,不屑多言,没想到背地里,也有这般高谈阔论的时候!”随即怒气冲冲地望向他。
沈珣也定定地望着她。
形势紧张,一触即发。
坏了,冲动了。云知周心中开始打起退堂鼓。
正在不知所措之际,护卫蒋山打马回身:“大公子,前方就是穰县了,是否稍作休息?”
剑拔弩张的气氛旋即烟消云散。
沈珣放下车帘,转身扫过略显疲态的众人和马匹:“休整两刻。入城前,仔细检查车驾辕马,备好路引文书。”随即拉马停车。
云知周从沈珣身旁一跃而下。身子虚晃几下后,她走向护卫收集水囊。
正当她抱着八九个水囊往溪边走时,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嘲讽:
“身子不疼了?”
“尚能忍,谢谢关心。”
沈珣没再说什么,微微颔首,示意她自便。
“一起吧,怎好让你一个受伤的妇人抱这么多。”护卫蒋海笑嘻嘻地凑了过来,从她怀里抢过水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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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清澈见底,旁边插着“此泉可饮,勿弃秽物”的字牌。
云知周单膝跪在石上,反复刷洗着壶口,心中思绪不停。
她也没造孽,为何要被发配古代?
命最重要,刚刚她真应忍气吞声,不该怼沈珣。
道理都懂,只是忍不住。
此时,一阵议论声随风传来。
“嘶,脚麻了。”她站起身子,一边活动腿脚,一边四处张望风景,无意间与蒋海对视。
鬼胎同频。
两人拎起水壶,齐刷刷跳到小溪对面。转过身子,直面树荫下几个闲聊的商旅,继续一本正经地打水。
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汉子,悠闲地翘着二郎腿:“这北患真是没个头儿!不过,眼目前儿这位,可真行,恁快就把那蠢蠢欲动的铁勒打回去了!”
他对面坐着个精瘦的老者,搔了搔头皮:“从小就在军队里打磨,岂是寻常子弟能比。据说他行军至半路,铁勒士兵就跑一半了。”
旁边一年轻客商大声嚷嚷道:“要不最终人家能当皇帝呢。”
短须汉子立刻“嘘”了一声,左右瞥了瞥。
云知周和蒋海并五六个陌生人齐齐低头。
“小心点!谁知道咱们这位圣上,是不是个心窄的主儿。白信那在野的王,多少人没上位时宽厚仁爱,一坐上去就变得残暴得没法儿。”
那年轻客商不服,咕哝道:“嘘什么嘘,我他娘的又没说他坏话。许他做不许我说啊!”
老者缓缓捋了捋胡须,压低声音:“心窄不心窄么讲不来,但肯定不好惹!听说他亲叔都被他砍成……”他做了个剁饺子馅的动作,“咳,反正结局蛮不体面嘞。”
短须汉子十分不解:“也是怪了。当时他们弟兄几个正斗得你死我活,他叔名不正言不顺,图啥嘞?”
年轻客商倾身向前,神秘兮兮地说:“我听到过一个说法,不知真假……说是他叔觉得他兄弟家人丁单薄,而他子嗣昌盛,更适合那个位置,不过,也有人说是当今这位挑唆的,以甩开弑兄之名。”
“哪个晓得呢?这里的事,水深着嘞。”老者轻哼一声,“你们可知,近期朝中接二连三贬黜官员数百人,一半是皇室姻亲,一半是他爹的人,世家、派系重新洗牌。其中裴氏一族,更是青云直上。”
“可叹啊!那裴家真是生了一对好儿女。男儿位极人臣,女儿,啧,坐江山喽!”
众人顿时长吁短叹、思绪万千。
“罢免这么多人,朝中岂不乱了套?”年轻客商打破沉默,云知周等人默默点头。
“哪能乱套?这几年,他爹和他哥早在暗地里被他掏空了一半,关键位子上尽是他的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如何分功。”
这时,始终蹲在边上默默啃干粮的汉子抬起头,抹了把嘴,语气激动:“俺不管谁当皇帝,谁去升天,反正都一个尿样。他们斗死斗活无所谓,可别牵连到俺们。俺们小民,只管肚皮能不能填饱。”
他话音未落,另外三人几乎同时变色,齐声低斥:“嘘!”“慎言慎言!”“隔墙有耳!”“莫要引火烧身!”
呜呼!这便是古代政斗吗?若是身处其中,不知会有什么感受。
云知周听得入了神,完全没留意到手中的水囊已灌满,冰凉的溪水漫过水囊,浸湿她挽起的袖口。
“嘶!”她被刺骨的寒意惊醒,慌忙提起水囊。往旁边一瞧,蒋海听得更加忘我,左脚都已踏入溪中,却仍不自觉。
幸亏他站在下游,等下分水囊时可得瞧好。
“喂!回神!喂!喂!”
蒋海那副出神倾听的模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罪过罪过,听得太入神,还是云娘子警醒。咱们这就回吧。”
两人又一同跳回对岸,云知周抱着水囊走在前面,蒋海错开半步跟在她身侧。
“有劳。”云知周刚走到人群里,蒋海的兄长蒋山便伸手来接。
“稍等。”她将水囊全部放在车板上,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旧布,将水囊上的水渍擦拭干净,才递到每一位护卫手中。接着,将最后两只水囊递给了沈丛。
“丛妹,咱俩的水囊一定要看好,这是女孩子专属的,谁都不能给,包括你哥。”
不待沈丛回答,她转身跑到刚放好水囊的蒋海身边,从他整理好的那一堆里,抽出一个看起来最满当的水囊,走向一直背对着众人,眺望着远处穰县城墙轮廓的沈珣。
风吹起他靛蓝的衣角,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清。
云知周停在他身后,将水囊递到他手边“沈县令,水。”
沈珣并未回头,目光仍落在远处穰县的城郭之上。就在云知周手臂开始发酸时,他才不经意般,反手伸过来,精准地接过水囊。
饮罢,手腕一沉,将水囊别在腰间。
云知周心中暗爽。
沈珣转身望着她,一言不发。
长安城中,无云姓达官显贵;安乐坊中,无云姓伎女。路过县衙、驿站,和同僚攀谈,亦无她的通缉令。
她仿佛凭空冒出来似的。
莫非是被新帝放出宫门的女官?
若是这样,倒也还好。
云知周望着他的眼眸,有些恍惚。
好奇怪,为何她从某个角度看向这双眼睛时,会生出依赖、亲昵之心,但有时也会生出挑衅、叛逆之心,甚至还会手心发烫、隐隐作痛。
这时,一列队伍从云知周身后经过,她忙给那一行人让路。
打头的人,穿着一身白麻,怀里抱着两个黑漆漆的牌位。身后跟着几个汉子,吃力地抬着一具棺材,棺材上贴着一个硕大的“囍”字。
一阵风吹过,那“囍”字竟被吹落,直接扑在她的脸上。
云知周全身觳觫不止。
沈珣拂去囍字,将她的身子揽了过来:“准备启程,回车上吧。”
“嗯。”
却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
沈珣见状,搂住她的肩膀带了几步,她才踉踉跄跄地迈开步子。
将其送回车上后,沈珣牵起自己的马,利落地翻身而上,对蒋山沉声部署:“为防洪,穰县北门常年封闭,咱们绕行至东边的迎旭门。我骑马在前,你驾车随后,跟紧些。入城人多,仔细别走散了。”
车厢内的云知周如梦初醒,攥紧了双手:她没有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