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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宿傩2 ...

  •   肉骨头上那点可怜的油脂和肉丝滑入喉管,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慰藉;腹中翻搅的、烧灼般的饥饿感稍稍平复,至少那令人发狂的空洞被暂时填上了薄薄的一层肉沫。

      宿傩伸出舌头,仔细舔过口腔内壁,又抿了抿沾着血污和尘土的嘴唇,试图捕捉最后一点咸腥的余味。这味道不好,混杂着垃圾的腐臭和铁锈气,但于他而言,已是难得的“饱足”。

      然而,身体却发出了更危险的警报。失血过多的眩晕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他本就紧绷的神经。眼前阵阵发黑,月光下的巷陌扭曲旋转。

      支撑身体的力量迅速流失,他晃了晃,终究无力站稳,“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

      冰冷的触感从身下传来,与体内渐生的寒意里应外合。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在远去。是要死了吗?宿傩迷迷糊糊地想,也好……起码不是饿死鬼。这个念头闪过,带着一丝扭曲的释然。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汹涌、更黑暗的不甘与怨恨。凭什么?凭什么被丢弃在寺庙柴房外,连个名字都不配拥有?凭什么只能像野狗一样,在这污秽的角落,为了一口馊臭的残渣拼命,最后还要无声无息地流血至死?就因为自己天生四手四眼吗?

      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藤,缠绕上他半昏迷的心智,丝丝缕缕的、带着不祥晦暗色泽的咒力,不受控制地从他伤痕累累的幼小身躯里渗出,萦绕不散。那不是经过修炼的、可供驱使的力量,更像是绝望与恶意本身凝结成的黑雾,预示着一个扭曲灵魂的雏形。

      ---

      禅院家,怜那间狭小昏暗的闺房。

      此刻怜正紧紧抱着怀里那个仍在渗血的诡异娃娃,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道场那边隐约传来的、属于兄长的得意与父亲的威严,却关不住满心的惊恐与冰凉。

      一路走来,娃娃身上渗出的暗红液体滴滴答答,在门后洁净的走廊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断断续续、颜色刺目的痕迹,从门廊一路蜿蜒至房间内,在昏黄的灯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

      怜抱着娃娃站在屋内,只觉得一阵莫名的阴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入,拂过她汗湿的颈后,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她瑟瑟发抖,浅草绿的眸子蓄满了慌乱无措的泪水。

      “血……止不住……”她呜咽着,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一块干净的软布,试图擦拭娃娃身上那些“伤口”。可那暗红色的液体仿佛是从娃娃“体内”源源不断渗出,擦拭只能暂时抹去表面的湿润,很快新的“血珠”又会凝聚、滑落。她的眼泪也流得更凶了,砸在娃娃冰冷的“皮肤”上,和那暗红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负责洒扫这片区域的女仆路过。女仆无意间瞥见从门缝下透出的、颜色异常的湿痕,又听到里面小小姐压抑的抽泣,忍不住轻轻叩门,低声询问:“怜小姐?您……没事吧?”

      怜像抓住救命稻草,慌忙拉开门,将怀中血流不止的娃娃举到女仆面前,哭腔浓重:“阿、阿绫姨……娃娃……娃娃流血了,怎么才能止住血?”

      被称为阿绫的女仆年近三十,在禅院家侍奉多年,虽几乎毫无咒力,但见识过不少古怪。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她倒抽一口凉气——那四手四眼的古怪玩偶,栩栩如生(或者说,栩栩如“死”)地淌着暗红液体,被小小姐泪眼婆娑地捧着,画面说不出的邪门。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色发白:“这……怜小姐,这、这只是个玩偶啊……无生命之物,如何能像活人一样止血?”

      “可是它在流血!”怜固执地举着娃娃,眼泪啪嗒啪嗒掉,“阿绫姨,你帮帮我,帮帮它……”

      女仆看着怜满是哀求的稚嫩小脸,又畏惧地瞟了一眼那诡异的娃娃,终究是心软了,颤声道:“或、或许……可以试试……像对待伤口那样,包扎一下?”

      包扎?怜愣了一下,随即模糊的记忆被唤醒。她三岁半时顽皮,从矮廊上摔下,膝盖擦破了好大一块皮,就是阿绫姨帮她清洗、上药、包扎的。虽然那时候疼得直哭,但包扎好后,血就止住了,伤口也慢慢长好了。

      “对!包扎!”怜仿佛找到了方向,立刻道,“阿绫姨,快去拿……拿药箱!碘伏,针线,还有绷带!”

      女仆不敢耽搁,连忙取来了禅院家常备的、处理皮肉伤用的简易医箱。东西拿来后,怜伸手去接,女仆却犹豫着,看着那娃娃四只微闭的、猩红的眼睛,心底发毛,递过去的手微微缩回。

      怜看到了女仆眼中的恐惧。她咬了咬下唇,忽然升起一股奇异的勇气。这是她的娃娃,是她“变”出来的,不管它多丑多怪,现在它在“流血”,在“疼”。父亲不会管,哥哥只会嘲笑,阿绫姨害怕……那只有她自己了。

      “我……我自己来。”她小声说,声音还有些抖,却伸手稳稳接过了医箱。

      女仆如蒙大赦,退到门边,却也不敢离开,只忐忑地看着。

      怜将娃娃小心地放在铺着软垫的矮几上。灯光下,娃娃身上的“伤口”更清晰了,尤其是手臂和腿上几处深陷的撕裂痕迹,仿佛真的被什么犬科动物狠狠咬过,甚至需要缝合。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回忆着阿绫姨当初的动作。

      她用蘸了碘伏的棉球,轻轻擦拭娃娃“伤口”周围的“血污”。每擦一下,都屏住呼吸,仿佛怕弄疼了它。然后,她拿起穿好线的细针——这是她第一次碰针线,手抖得厉害。浅草绿的眸子紧紧盯着娃娃手臂上那道最深的“裂口”,抿着唇,小心翼翼地、一针一针地穿过去,拉紧。动作笨拙,线脚歪歪扭扭,但极其认真。

      缝完一处,又处理下一处。她完全沉浸在了这件“大事”里,忘记了害怕,忘记了哭泣,房间里只剩下她细微的呼吸声,和针线穿过娃娃特殊材质时极轻的“沙沙”声。烛火在她专注的小脸上跳跃,那双遗传自母亲、曾被兄长讥讽“不像禅院家”的浅草绿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纯粹的、想要“拯救”什么的执拗。

      当所有看似严重的“伤口”都被缝合、敷上药粉、并用洁白的绷带仔细缠绕包扎好后,娃娃身上渗出的暗红色液体,果然肉眼可见地减少了,只剩下些许洇湿绷带的浅淡痕迹。

      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小肩膀垮了下来。她这才感到手臂酸麻,指尖被针扎了好几下,有些刺痛。但看着被绷带包裹得有些滑稽、却不再“流血”的娃娃,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的成就感,混合着释然,悄悄漫上心头。

      她又拿起一块干净的温热湿布,将娃娃脸上、身上残留的暗红污渍一点点擦拭干净。随着污渍褪去,娃娃原本的样貌更清晰地显露出来——

      四岁大小的Q版身形,粉色的短发虽然凌乱,脸蛋却有种孩童的圆润,四只手臂安静地垂着,那四只微阖的红眸……看久了,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甚至透着一股……诡异的稚气?

      “好像……”怜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娃娃冰凉的脸颊,自言自语,声音细若蚊蚋,“也没有那么丑……”

      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某种认知在悄然改变。这诡奇丑陋的娃娃,此刻在她眼中,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诡谲的萌态。它安静地躺在那里,被她亲手“救治”,仿佛成了她秘密世界里,第一个真正属于她、需要她、也由她“保护”的存在。

      门外的女仆阿绫却完全不这么想。她只觉得那娃娃被清理干净后,那四只血红的眼睛似乎更醒目了。而在怜低声自语的那一刻,她发誓,她看见那双主眼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她再不敢多待,匆匆低声道:“怜、怜小姐,既然没事了,我先退下了。”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还细心地(或者说,是恐惧地)带紧了房门。

      ---

      平安京边缘荒僻无人巷陌里,宿傩蜷缩在墙角,意识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浮沉。失血和虚弱让他体温不断流失,夜风穿透他破烂的单衣,带走最后一丝暖意,只留下刺骨的寒。他小小的身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孱弱,唯有那四只即使没法完全睁开也仿佛透着凶光的猩红眼眸,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不详亮色。

      然而,就在他以为会这样带着无尽怨恨,失血过多而死时,陌生的感觉再次袭来。

      先是尖锐的刺痛,从手臂、腿部的伤口传来,仿佛有什么冰冷细利的东西在皮肉里穿梭、拉紧。是那个“妖怪”吗?它终于要动手了?要像传说中的山姥那样,把他缝制成傀儡?还是像河童,喜欢折磨将死的猎物?

      无力的愤怒和更深的憎恨涌起。他试图在心中诅咒,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无声的咆哮:‘吃我的恶鬼……必不得超生……’ 但除了让周身那晦暗的咒力黑雾微微波动,他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预想中进一步的折磨并未到来。那穿刺拉紧的疼痛之后,是一种清凉的、带着奇异气味的粉末撒在伤口的感觉,紧接着是被柔软布条层层包裹起来的触感。压迫,却奇异地减缓了血液流失带来的冰冷和空虚。

      包扎?

      宿傩混乱的意识里闪过一丝茫然。他见过人类受伤后找大夫医治,似乎……就是这样的步骤——缝合,上药,包扎。

      那个看不见的“妖怪”……在给他治伤?

      荒谬感冲淡了部分警惕。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妖怪?非亲非故,凭什么救他?是要把他养好再吃?还是有什么更可怕的图谋?

      ‘代价……’ 他在心里冷冷地想,意识模糊地呢喃,‘什么代价都好……只要能活下来……’

      念头一转,又想到,救自己的不是人,而是这山林间不知名的精怪鬼神。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凄冷的笑容。也是,他这样的“怪物”,生来就被人类抛弃、恐惧、唾骂,被称作“鬼神之子”。到头来,能在濒死时给予一点“帮助”的,竟然也只有这些非人之物。

      ‘我这样的……果然只能跟妖怪为伍了……’ 那笑容在他苍白染血的小脸上绽开,混杂着与年龄不符的讥诮、冷漠,以及一丝深埋的悲凉。夜风呜咽,穿过荒芜的枝桠,仿佛在应和这孤独幼童绝望的定论。

      然而,这凄凉的自嘲尚未散去,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触感,突兀地降临。

      脸颊上,传来温热的、柔软的擦拭感。

      像是一块浸泡过热水、又被细心拧干的柔软布料,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和湿度,轻轻地、细致地拂过他沾满血污、尘土和冷汗的脸颊。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宿傩那自嘲的、冰冷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戛然而止。

      他彻底懵了。

      治疗伤口,可以理解是为了“储存食物”或者别的目的。可擦拭脸颊?这算什么?即便是他偶然窥见的人类大夫,也不会对病人做这种多余又……亲密的事。

      那温热的触感所到之处,黏腻冰冷的不适感被带走,皮肤仿佛能重新呼吸。风吹过他刚刚被擦拭过的、干净了些许的小小身躯,竟然带来一丝久违的、清爽的凉意,而非之前刺骨的寒冷。连带着周身因怨恨不甘而自主溢出的、那些黑暗粘稠的咒力,似乎也被这轻柔的擦拭,无意间拂去了些许戾气,变得淡薄、松散开来。

      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东西?

      困惑取代了怨恨,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感觉,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火星,落入他一片冰封黑暗的心湖,泛起微弱涟漪。

      巷陌依旧阴森死寂,宿傩的生命体征依旧微弱,但那双即便在昏迷中也不曾完全放松、攥着虚空的小小拳头,指节似乎稍稍松开了一丝。缠绕着他的黑暗咒力,虽未散去,却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地翻腾。

      无人知晓的联结,在这诡异的“治疗”与“擦拭”中,完成了第一次超越恐惧与伤害的、笨拙而温柔的触碰。两个孤独的、被各自世界排斥的幼小灵魂,隔着时空的壁垒,因一个“共感娃娃”,在这一夜,感受到了冰冷的绝望之外,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真实降临的……来自灵魂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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