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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宿傩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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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京的冬天,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将冰冷湿寒的气息吐向每一个角落。即便是边缘地带、鱼龙混杂的贫民窟,也未能幸免。低矮歪斜的木板房挤挨在一起,檐下挂着冰棱,狭窄的巷道里污水结着薄冰,又被踩出污秽的印子。
游女的脂粉香混着劣质清酒和食物腐败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股粘腻又颓唐的气息。这里是卖药郎、行脚僧、流浪汉、以及各种挣扎在最底层的下九流们的聚集地,充斥着短暂的交易、廉价的欢愉和日复一日的生存挣扎。
即便如此,宿傩在这里,依然没有一席之地。
他平日里栖身在更远的郊外,一座早已废弃、连流浪汉都嫌阴森的神社里。夏天尚可,森林边缘总能找到些勉强果腹的菌菇、野菜,运气好还能逮到田鼠。可一到冬天,万物凋敝,寒意彻骨,找不到任何可以入腹的食物。他只能冒着严寒,一次次潜入贫民窟,寻找食物。
偷窃,是他唯一能获取食物的方式。乞讨?那只会引来更直接的驱逐和殴打。他这副四手四眼的模样,在人类眼中,与其说是需要怜悯的孤儿,不如说是令人恐惧和嫌恶的“畸形怪物”。人们看见他,第一反应是惊叫、后退,然后是石块和辱骂。他甚至无法像其他流浪儿那样,缩在某个相对温暖的角落瑟瑟发抖,博取一丝可能的施舍——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为了降低被发现的风险,平日里他只露出正常位置的两只手,将另外两只手臂紧紧蜷缩在宽大的袖袍和衣襟内,用布条勉强固定。
只有在他确认目标、准备下手的那一刻,才会如同蛰伏的毒蛇般,瞬间探出那多出的两只手,以远超常人的迅捷攫取食物,然后立刻缩回,消失在杂乱的人群或阴暗的巷道里。他必须频繁更换“狩猎”的区域,因为特征太过显著,只要被同一个人见过两次,危险便会成倍增加。
这天,细雪如盐粒般洒落,给贫民窟肮脏的屋顶和地面蒙上了一层病态的苍白。饥饿像冰冷的钩子,拉扯着宿傩空瘪的胃囊。他已经两天没找到像样的食物了,只靠一点融化的雪水和之前找到的、冻得硬邦邦的、不知名植物块茎勉强维生。
寒冷穿透宿傩身上那件单薄破旧、早已不合身的衣服,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
这衣服还是他三岁时,收养他的老和尚用旧袈裟改的,老和尚圆寂后,他被赶出寺庙,身上就只剩这件旧衣裳和一双草鞋了。
年幼的宿傩拖着被冻得有些麻木的双脚,再次潜入了相对热闹、食物气味也更浓郁的积水巷。
他的目标是一个简陋的馒头摊。
蒸笼冒着稀薄的热气,在寒冷中格外诱人。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和旁边一个倚着门框、穿着花哨丝绸直垂、脸上带着职业性假笑的“引手”(平安时代皮/条/客)说着什么,唾沫横飞。
时机似乎不错。
宿傩缩在巷口一堆破木箱的阴影里,四只眼睛紧紧盯着那笼刚刚掀开盖子的白胖馒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计算着距离,观察着摊主和引手的视线方向,以及周围行人走动的规律。
就是现在!
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猛地从阴影里窜出,利用矮小的身形和积雪掩盖脚步声,直扑摊位边缘!两只正常位置的手佯装扶了一下摊位边缘以稳住身体,与此同时,另外两只隐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如同迅捷的捕食者,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攫取了两只滚烫的馒头,瞬间缩回衣襟内!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个呼吸。
然而,就在他得手后转身欲跑的刹那,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酒气和戏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哟?我当是哪儿来的野猫,原来是你这只四只手的‘天生小偷’啊?”
是那个引手!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脸上虚假的笑容变成了赤裸裸的、猫捉老鼠般的狞笑。他身材高大魁梧,肌肉将丝绸直垂撑得紧绷,一只手轻易地就揪住了宿傩的后衣领,像拎一只小鸡崽般将他提了起来!
“放开我!”宿傩挣扎,四只眼睛因惊怒和恐惧而瞪大,猩红的光在眼底闪烁。但他瘦小的身体在对方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作用。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摊主和其他路人的注意。
卖馒头的中年男人一看蒸笼里少了两个,顿时火冒三丈:“小杂种!敢偷老子的馒头!”
他冲过来,看清宿傩被拎起后,衣襟处隐约露出的、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另外两只小手,以及那张虽然脏污却依旧能看清四只红眼的诡异面孔,脸上的怒气变成了混杂着厌恶和猎奇的大笑:“哈!果然是你这个怪物——四只手的妖怪崽子!”
引手像是展示战利品般,将宿傩拎得更高,让他扭曲挣扎的身体暴露在更多人视线中。“看看!都看看!这就是之前在东边巷子里偷鱼干的那小子!天生四只手,不当贼都可惜了这‘天赋’!”他洪亮的声音充满了恶意的嘲弄。
人群迅速围拢过来——徐娘半老的游女倚门斜立;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抱着胳膊看热闹;行脚僧探头探脑……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同病相怜?不,更多的是找到比自己更惨的参照物后的、扭曲的优越感;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捡起地上的雪块朝宿傩扔去,一边扔一边喊:“怪物!打死怪物!”
哄笑声、辱骂声、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汇成一股恶意的洪流,将悬在半空的宿傩淹没。他们嘲笑他的畸形,嘲笑他的弱小,嘲笑他偷窃的行为,更嘲笑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挣扎。
在这最底层的泥潭里,他们通过肆意欺凌这个无法反抗的、连“人”都算不上的异类,来确认自己尚且“正常”、尚且拥有那么一丝可怜的“力量”和“地位”。
引手很享受这种成为目光焦点的感觉。他咧嘴笑着,目光扫过摊位上剩下的馒头,忽然伸手拿过一个,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手腕一翻,将那个白胖的馒头,直接扔在了脚下积着污黑雪水和泥泞的地面上。
“噗叽”一声,馒头滚了两圈,沾满了泥污和脏雪。
“想吃?”引手低头,对着被他拎着、因为窒息和愤怒而脸颊涨红的宿傩,露出一个极其残忍的笑容,“喏,赏你的。吃啊。”
说着,他抬起穿着厚实皮靴的脚,重重地踩在那个脏污的馒头上,狠狠地碾了几下。馒头顿时变成了一滩混合着泥土、雪水和内部白色絮状的、令人作呕的糊状物。
然后,他像扔垃圾一样,将宿傩狠狠掼在那滩污秽旁边。
“吃!给老子舔干净!”他喝道,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等待着,眼中满是施暴者欣赏猎物屈辱的兴奋。
宿傩摔得七荤八素,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寒意直透骨髓。他咳嗽着,撑起身体,四只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那摊被踩得稀烂的馒头残渣。
胃袋因极度的饥饿而痉挛,口腔里疯狂分泌唾液。周围的哄笑声更加响亮,夹杂着“快吃啊!”“怪物就该吃这种!”“看他那样子,哈哈!”的催促和嘲弄。
屈辱、愤怒、仇恨……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但他更清晰地感受到的,是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本能的饥饿,和对“活下去”的、扭曲而顽强的渴望。
他没有抬头看那些狞笑的面孔,也没有发出任何求饶或咒骂的声音。他只是猛地伸出四只瘦小的手,扑向那摊污秽,不管不顾地,将混杂着泥土、雪水和馒头碎屑的糊状物,拼命往嘴里塞!吞咽的动作粗暴而急切,喉结剧烈滚动,黑色的污渍沾满了他的嘴巴、下巴,甚至脸颊。
四只猩红的眼睛,在肮脏的小脸上睁得极大,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冰冷的倔强,对生命本身的贪婪,以及对眼前这些“人”、对这个世界的、刻骨铭心的恨意与报复欲。他吃下去的仿佛不是食物,而是将这些屈辱和仇恨一同嚼碎,咽下,化为未来某一天必将燃烧回来的烈焰。
“哈哈!看到了吗?他真的吃了!像条狗一样!”引手大笑,周围的人也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没有人流露出丝毫同情,仿佛眼前发生的,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残忍而有趣的街头闹剧。他们通过践踏这个比他们更底层、更“非人”的存在,来麻醉自己同样悲惨的人生,确认自己尚且活在“人类”的范畴内,享受着欺凌弱者的、虚幻的“强大”和“幸福”。
然而,引手那双见惯了各色人等的眼睛里,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宿傩眼底深处那抹冰冷刺骨、毫不掩饰的仇恨与复仇欲。那不是一个孩童该有的眼神,更像是一头受伤的幼狼,在舔舐伤口时,死死记住猎人气息的眼神。
这眼神让引手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快,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被冒犯的寒意。一个随手可以碾死的虫子,也配用这种眼神看他?
“啧,小杂种,眼神还挺凶?”引手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挑衅后的暴戾。他大步上前,在宿傩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污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时候,抡起拳头,狠狠砸在宿傩的脸上!
“砰!”
宿傩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嘴角瞬间裂开,鲜血混合着黑色的污渍淌下。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引手并未停手,他再次揪住宿傩破烂的衣领,将他整个提起来,然后像甩破麻袋一样,狠狠砸向旁边冻得硬邦邦的泥地!
“咚!”沉闷的撞击声。
宿傩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让他蜷缩起来,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
引手走上前,抬起脚,用厚重的靴底,狠狠踩在宿傩单薄瘦弱的肚腹上,然后开始用力地碾!
“呃啊——!”难以抑制的痛苦呻吟终于从宿傩喉咙里挤出。他感觉内脏仿佛要被踩碎,呼吸变得极其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看什么看?嗯?还想报仇?”引手一边碾,一边恶狠狠地低头瞪着脚下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四只眼睛却依然死死瞪着他的小脸,“老子碾死你跟碾死蚂蚁一样!怪物就该有怪物的死法!”
周围有人起哄:“打死他!”“这种小偷加怪物,活着也是祸害!”“对,烧死算了!免得死了变成怨灵害人!”
没有人为宿傩说一句话。即使在最底层,他也依然是那个被排斥在一切“圈子”之外的“异类”。他的苦难,成了他人娱乐和确认自身“正常”的素材。
宿傩的意识在剧痛和窒息中逐渐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却燃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死死盯着上方引手那张因施暴而兴奋扭曲的脸,将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鲜血从他嘴角、鼻孔不断渗出,染红了身下肮脏的雪地。
引手被他这种“死不悔改”、甚至越发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又觉得有些无趣。踩一块不会惨叫求饶的“石头”,确实没什么乐趣。他最后狠狠一脚踹在宿傩的肋侧,将他踢得滚出去好几圈,直到撞到巷子边冰冷的土墙才停下。
“没劲,跟打一块没声的石头似的。”引手啐了一口,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微不足道的消遣。他不再看墙角那团一动不动的、小小的灰色身影,转身和卖馒头的摊主打了声招呼,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旁边一家挂着暖帘的居酒屋。
看热闹的人群见施暴者离开,主角也似乎没了动静,也渐渐觉得索然无味,低声议论着散开了。细雪依旧无声飘落,覆盖着巷子里的污秽,也试图覆盖那滩刺目的血迹和蜷缩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宿傩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坐起来。每一次移动都带来碎裂般的疼痛,尤其是腹部和肋骨。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喘息,咳出的气息带着血沫。
细小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以及满是血污和黑渍的脸上,带来一点点冰凉的触感。他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抹了把脸,结果只是将血污抹得更开。四只眼睛冷漠地环顾着空荡下来的巷道,那些曾经充满恶意笑声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寒风卷着雪沫穿过的呜咽。
没有食物,还添了一身重伤。身上这件三岁起穿到现在的、老和尚留下的旧衣,早已破得不成样子,根本无法抵御这样的严寒。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战,牙齿咯咯作响。
会死的。
这个认知,比身体上的疼痛更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是被打死,就是冻死,或者伤重不治,慢慢死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像一条野狗,甚至不如野狗,野狗死了或许还有同类嗅一嗅,而他,只会被当作需要清理的杂草。
强烈的绝望和不甘,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为什么?凭什么?就因为这多余的手和眼睛?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只是……想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