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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以为是英雄 理事会空层 ...

  •   理事会空层在协会总部的最顶上。

      喻成风上一次站在这里,是十年前。那次他从正门进,穿着天枢突击队的制服,肩上戴着特勤的徽。这层楼里坐着的人,要听他汇报锈海战况。

      他条理清晰地把每一个细节都说了,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情绪。第一只魔物从裂缝里钻出来的时刻,求援信号发出去的时刻,信号没有被人接起的时刻,星球炸毁的那一分钟。

      被问讯了三个整天,一共睡了不超过六小时,他们让他回去等通知。他腰板笔挺、带着一条抬不起来的胳膊走出去的时候,听证会的人都低下了头。

      十年后,这一次,他从货运检修道切进来,穿一件袖口磨出了毛边的飞行夹克,没有人需要听他说话了。

      这样也好。

      里面已经没有协会的人。撤得很快,很干净。这撤离速度,他十年前在锈海就见识过了。该走的都走了,剩下的,留给需要去死的人。

      死,倘若重得像一座山,那山可能本意不想压垮什么,只是让活着的人抬头时,知道天有多高。

      只剩老魏的人了。

      陆瑜给的二十三分钟,过去了四分钟。

      还剩十九分钟。十九分钟后,镇压组从第六空层暗道切上来,一个S级,十一个A级。

      喻成风如果没猜错的话,执行这类任务的领队,异能本源多半和他是一个属性。

      【吞噬】

      不留活口可能还会又尸体,【吞噬】就是让一切“没发生过”,你将“被不存在”。

      老魏那群人,没有胜算。

      *

      走廊是S型长廊的。南、东、西、北四道闸从外到内把通往主能源室的路全锁死了。

      喻成风从被陆瑜截断信号的货梯井滑进走廊,来到第一道闸门前。

      他要的东西就在最里头:老魏儿子留下的原始调查记录。拿到它,压在他头上那道强制收容令,自动作废。

      他不怕强制收容,但可笑的是,他还是卷进了这场闹剧里。

      闸门本来有S级异能的防护,应该是被老魏他们不知用什么办法破了。

      现在,四道关键闸口后面,各顶着一股S级以上的灵压,也就是因为这股灵压,才没有触发警报。

      只是这些灵压并不稳定。一浪一浪往外涌,浪和浪之间的空当越来越宽,像四盏快烧干的灯。油尽了,芯还在烧,只能烧自己了。

      异能波亮一下,暗一下,再亮一下,再暗久一点,暗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风风。”手机被他放在胸口的口袋里,露出一截,秋茵在手机里,踮着脚尖,从这一小截里往外看,大眼睛里蓄了泪水。

      “好疼。”

      “门后面……有人。好多人。还活着,他们在疼。”

      “嗯。”

      “很疼很疼。”秋茵的声音抖起来,“你救救他们。”

      喻成风没说话。

      他认得门后那种灵压。

      不是这些人自己的。

      顶着门的,是中继站第四班。十年前锈海外围的驻军,全是D级。D级的灵脉,扛不起一道S级的门,扛一分钟都不行。

      他们体内烧着的,是S级的异能核心残片。

      锈海塌了以后,那一整片星域,落满了虚渊结晶。死在那里的人,灵脉烧到尽头的最后一瞬,会在虚渊能量里,凝出一小粒晶。

      一粒晶,锁着一个人临死前的全部灵压。

      S级的人,留下S级的晶。

      把这样一粒晶,嵌进自己的灵脉,就能借到那个死人最后的一口力气。

      一个D级,撑得出一身S级的灵压。

      可那东西不是自己的。

      虚渊结晶只认死理。你借了,它就顺着你的灵脉,一路往里烧。借一个S级,烧穿一条D级的灵脉,不用半小时。

      老魏这些年,不知道把钱都花到哪儿去了。

      喻成风现在知道了。他买的是锈海的残片。一粒一粒,从黑市上买,买了十年,攒够了十个人的份——让十个老兵,每人借一个锈海死者最后的命,再活半小时。

      够顶四道门。够给老魏,争半小时。

      “风风。”秋茵又叫他,“你是最厉害的。你去救他们。”

      “救不了。”喻成风说。

      “为什么?你那么厉害。”

      “灵脉一旦开始烧,不可逆,只能烧成灰。”走廊里的绿灯还亮着,照在喻成风的脸上,他好似神色自若,眉头没皱过一下。

      “这种事,最厉害也没用。”

      秋茵不说话了,他只觉得自己心口痛的难以呼吸,缩成一团,浑身抽搐。

      他不想让他们那么痛,光那么想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的痛苦一点一点渗进来了。

      喻成风想,秋茵懂不了,一个没见过死的人,哦不,他也不是人,他只是一团人造的游戏代码。

      他懂,是因为十年前,他试过一次。

      那一次,他用整条手臂去够一个正在烧穿的人。他那时候的能量,捏得碎一颗行星,救不了一个人。

      那个人,还是在他面前、从他指缝里,一寸一寸,烧没了。烧到最后是五根手指,攥着他的袖子,最后,连手指也没了。

      只留下布料褶皱。

      和死亡的焦味。

      从那天起他就懂了:有的人,你以为你能为他挡很多事,最后发现,你能做的,从来只有一桩——

      看着。

      连看都不能久看。

      南门的那个碎片,力量是最弱的,它的前主人应该刚从A级升到S级,不稳,对借用者的灵脉的烧毁速度也最慢,他可以救他。

      但他粉碎残片之后呢?

      那一身借来的S级灵压也会当场散掉,那道门,立刻就开。

      不用镇压组,整栋楼就会进入封闭自毁模式。

      救一个,等于杀光所有人。等于让另外九个、让老魏、让那份报告,全陪葬。

      他可以护着那个兵出去,然后呢?那个兵变成残废,活下来,被缉拿,他保得了多久?

      他没有选择。

      他只能一道门、一道门地走过去。在每个人身边停几秒。然后把他们留在原地,让他们在人生最后的半小时不到的时间里,在极致的痛苦中,烧到底。

      *

      南闸的检修口,在货梯井里。

      喻成风侧身滑进去,夹克蹭过钢板上的锈。

      门里蹲着一个退役兵。

      还活着。

      他的左脚卡在门缝和门槛中间,液压回弹咬穿了靴底和脚掌,他没有抽出来,抽出来门就松了。小臂上嵌着残片,黑色的异能线从手腕爬到肘弯,再往胸口爬。

      借来的灵压在他身上肆虐,烧到哪儿,哪儿就抖。

      他听见动静,偏过头。

      这张脸,碰巧在喻成风私人的战后援助名单上有。时隔十年,已经老的判若两人了。喻成风是靠老兵那道燃烧的D级灵压才识别出来的。

      他的儿子是A+级的侦察兵。

      他应该才五十多,可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拿钝刀子一刀一刀剜出来的。儿子死了,都说儿子是为协会捐躯,捐完了连个声响都没有,后来,儿媳妇和孙女不明原因地也死了,警方也不管。

      他看见喻成风走过,看见他手腕上的珠子。

      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不大,像是冬天夜里快要灭掉的火盆里,有人往里添了一小块炭。

      “……突击队。”他笑了一下,牙关在抖,“朔、朔渊!”

      “只有你能杀光他们。”
      他说完,自己先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抗神经灼烧的剧痛。
      “我一直跟他们说你会来。”

      喻成风站住了。
      十九分钟的倒计时在走。没必要在一个快死了的老兵面前停下来。

      他还是停了。

      “信号,”老兵说,每个字都费力气,“这回……转出去了吗?”

      他没有问喻成风能不能救他。他是个信号兵。烧穿到最后一口气,他想知道的,是信号。

      喻成风看着他。

      他可以说一句漂亮话。他从小就会说漂亮话,说得人心甘情愿,说得人对他趋之若鹜。

      他没有。

      “还没有。”他说,“东西在老魏手里。我进去拿。拿到了,我带出去。”

      “今晚,转出去。”

      老兵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点亮,让喻成风想起,秋茵刚醒没多久时,在D级考核区拼了命要保护他受伤的手臂的光。

      是一个颜色。

      “那就好。”他说,“那我们……没白蹲。”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动了动右手。

      右手里一直握着一把旧信号枪。他没有举着它。他把枪,平平地放到地上,枪托朝上。

      枪托上刻着一行字:中继站·四班·赵。

      他把枪摆正了,像是拼上了最后的力气,S级的灵能烧得更旺了。

      “走!”

      “杀光他们!”

      一个信号兵,把他这辈子最后一条信号,发给了喻成风。

      以为他回来做他们的英雄。

      喻成风的口袋里,渗出一小片暖金色。

      是秋茵?

      他拿出手机。

      那条细细的暖金,从秋茵的心口溢出来,穿过手机屏幕,爬上赵兵嵌着残片的腹腔,裹住了那一片正在燃烧的黑晶。

      老赵有点意外地看向喻成风。

      痛感在减轻。

      “哪儿来的……暖和?”

      “是我的......一个小家伙。"喻成风说,“他在帮你。”

      秋茵不知从哪儿来的本事,正努力地白费功夫。
      死亡的脚步并不会因为他的努力而驻足。

      老赵笑了声,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张了张嘴,口型是“谢谢”,这是他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喻成风迈过那把枪托朝上的信号枪,往里走。

      秋茵面色苍白,嘴唇发抖,但目光坚定。

      “老赵,崽崽,记住了。”

      喻成风往前走,面无表情,身姿笔挺。

      “风风,我不是小家伙。”

      他贴着手机屏幕,那里是喻成风的手的方向。

      他想碰一下喻成风的手。

      风风的手指,在颤抖。

      他,看起来,好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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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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