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也知君安》深梨

4、心动 就在无数的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也不知道是谁先说出口的，故事的发展没有什么波澜。但橙月不会忘记那一天，5月3日，准确地说是5月4号，她和他——橙月和盛知安之间，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3号是一个阴雨天，橙月窝在宿舍发懒，下床倒水时看了外面一眼，不小心瞥见不远处在树下躲雨的盛知安。他泛白的牛仔裤很干净，白色的T恤和棕色风衣也很平整，即便是淋了雨，他也没有抱怨，安安静静地仰头看雨，等待雨停的瞬间。
　　“我看到你在躲雨，需要帮忙吗？”盛知安的手机收到一条未读信息。
　　“不用了，我去食堂，很近，有同学在那里。”“谢谢你。”
　　橙月继续躺回床上，继续看最近很喜欢的一档节目。
　　下雨天，在屋里待上一整天也很惬意。

　　下午三点钟，突然收到盛知安的短信，问她要不要去艺术馆看展览。
　　橙月想了想，下雨天看展的气氛不错，主要还能和盛知安一起，她愿意。
　　简单收拾了一下，他们约在三点半的校门口见面。雨天的公交车开得很慢，时间摇晃到五点钟才达到终点，此时距离闭馆还有一小时。
　　是日本圈内小有名气的画家的个人展。经过这几个月不紧不慢的相处，橙月不意外他为什么喜欢看展览。无论是跨文化研究还是文化传播，都带上了一些浪漫气息，任何与“文化”相关的东西，不需要太多解释，因为它的影响是微小而长久的，是润物无声的。

　　这个时间看展的人很少，今天是展览的最后一天，还是个雨天的傍晚。
　　两个人漫不经心地小心踱着步，从这头到那头，岁月静好地看完了个展。橙月心想：颇有点“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奇妙感觉……
　　出来后已经是晚上六点钟，展馆也不对外开放了，他们寻了一家餐馆，坐下来吃晚饭。
　　“怎么想起来找我看展览啊？”橙月合上菜单，问道。
　　盛知安也合上了菜单，回答道：“看你今天也没去图书馆，我刚好要去，便问问你，想来你应该也会喜欢。”
　　“是挺好看的，我很喜欢他的风格，虽然简单但意境无穷。”
　　“是的，我最喜欢他那幅《旁白》，虽然画面中空无一人，但还是觉得背后的故事很打动人心。”
　　橙月知道那幅画，她也看了很久。因为生在冬天，一直对大雪弥漫很有感触，《旁白》讲的大概是无穷无尽的遗憾吧。

　　俩人吃完了饭，坐上回学校的公交，已经是晚上九点。
　　到宿舍后，橙月想了想，还是分享了一首诗给他。那是高中时好友送她的一本书里面出现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橙月依然很喜欢，到现在还能完整无误地念出来。
　　《过程》
　　——林白
　　一月你还没有出现
　　二月你睡在隔壁
　　三月下起了大雨
　　四月里遍地蔷薇
　　五月我们对面坐着
　　犹如梦中
　　就这样六月到了
　　六月里青草盛开
　　处处芬芳
　　七月悲喜交加
　　麦浪翻滚连同草地
　　直到天涯
　　八月就是八月
　　八月我守口如瓶
　　八月里我是瓶中的水
　　你是青天的云
　　九月和十月是两只眼睛
　　装满了大海
　　你在海上 我在海下
　　十一月尚未到来
　　透过它的窗口
　　我望见了十二月
　　十二月大雪弥漫
　　她很喜欢这首诗歌，只偶尔会分享出来，今天，在看到那幅画的时候，联想到的也是它。向来是有话不吐不快的人，橙月没过多犹豫，将这首诗歌发给了盛知安。

　　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等到他的回复。
　　久到橙月开始后悔，为什么没忍住给他发这首诗。但更多的是坦然，因为这也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诗里的话谁会当真呢？
　　凌晨，橙月已经睡下了，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明天晚上见，晚安。”
　　早上看到这条信息，橙月有点云里雾里，为什么要晚上见，晚上见面干嘛？橙月只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问号，但一想可能是手机上说不清楚，他才会想着见面聊吧。
　　想到这，橙月坦然了，悠哉地吃了早饭去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位置刚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虽然有些刺眼，但拉上遮光帘宛如另一个安静的世界。橙月透过遮光帘下往外看，外面的人不多，偶尔三俩个并肩走过去，正是春天的好时光。
　　五点钟，盛知安发来短信，约她七点钟在操场见面。

　　橙月到时，盛知安已经坐在看台上等她了，见她走近，目光平静中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站起来，朝她微微迎了两步，又和她一起走过来，在旁边的台阶上放了一本书，让她坐下。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听到他说：“我大三时看过你们校报，有一篇文章叫《过程》。”橙月转眼看向他，眼神里写着些许惊诧。
　　“我有个室友，他喜欢的女孩子是你们校报的编辑，那份报纸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我也‘被迫’欣赏了，无意间看到那篇文章。”
　　“我起初只是简单看了看，应付室友的炫耀，但那篇文章确实很好，开头就吸引了我。虽然写得简单，但我很喜欢它透出来的那种平淡。”
　　“我也记得那篇文章里写的四月，去学校北门的围墙边看蔷薇花。你们学校的蔷薇花开得真好，我们学校的很多学生都会去拍照打卡。”
　　橙月听着他自顾自地絮叨了很多，没有插话，仿佛在听一个陌生的故事。但故事也并不俗套，至少盛知安没有跟她说“我从那时就喜欢你”。
　　盛知安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橙月微微侧身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是的。”

　　那篇文章是年少时的作品了，当时校报面向全校征稿，恰好是美丽的四月，橙月提交了那篇文章，却没有署名。谁会想到，当时一个小小的举动，会牵扯到现在的故事呢。
　　当然，还有更多细微不可查的事情，促成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像橙月和盛知安一样，虽未见面，却曾相识。
　　他们继续这个话题，又漫不经心地聊了聊大学，橙月看着操场上散步慢跑的人，和盛知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她看着他们，他看着她，心里想着是不是要在今夜表达自己的情绪，会是一个好时机吗？
　　时间仿佛停滞了，直到操场上已经渐渐无人，他们还在原来的位置坐着，不曾挪动。
　　“回去吧，很晚了。”橙月起身，对他说道。她不知道自己原来是有期待的，在那漫长无言的时间里，她以为他们之间会有一些什么不同，没想到只是听了一个遥远的故事。
　　遥远而不可追寻，亦不可触摸。

　　“小心！”橙月刚走下一级台阶，因坐了太久，没看清脚下的路不慎滑倒，幸好盛知安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他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地用了力，好像抓着什么宝贵的东西。
　　他有点惊吓，她有点慌张，但都不显山不露水地遮掩过去。到了宿舍楼下，橙月正准备上楼，盛知安叫住了她。
　　“虽然四月的蔷薇已经开谢了，但周日要不要一起去看海？”

　　春天的花，夏天的海，都是季节的馈赠。世间万物在一年十二个月当中，以不同的面貌和姿态出现，人也一样。
　　橙月突然微微地笑了，自己心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情绪转眼间就飘散了，她回答说“好啊”，然后快速地走掉了。
　　盛知安站着没动，看到她的身影转角不见，才慢慢转身走了。
　　月色如水，洒在静谧的校园里。月亮温柔的光也映在橙月的脸上，此刻已是晚上的十一点，但她睡意全无，在阳台吹风。
　　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多注意一点这个人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情绪会被对方牵动呢？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橙月当然也记得，高三时晚自习下课，在这样的月色里，肖泽送她回家，和她说晚安。原来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五年了啊，不只是在时间上，也在记忆中。
　　肖泽，那个“一步一生”的约定我们都忘了吧，祝愿我们都有更好的未来。

　　盛知安不知道，这个平凡而漫长的夜晚，将会成为他们爱情故事的开始。此时的他同样没有入睡，他在回忆和她的点点交集。
　　去年的十一月，院里组织篮球比赛，盛知安作为主力队员参加了比赛。赛中空隙，他在看台边休息，听到后面有两个女生聊着天。
　　“怎么才算赢？三局两胜吗？”
　　“看规则啊，校园赛事可以自己定嘛。”
　　“那打到多少分才算赢一局？”
　　“你刚才没看吗？数字很明显啊！”
　　“我没戴眼镜啊……”
　　夏青禾一脸问号：“那你来看哪门子比赛啊？？？？”说罢翻了个白眼给橙月。
　　“我大学都没有在操场边看过篮球比赛哎，每次经过都会附和室友说一句‘好帅’然后就走掉，他们可不知道我八百度近视，没戴眼镜！”
　　……
　　后排的女生还说了什么盛知安已经不记得了，当他再次上场时，不经意间转头回看了一眼，她正低头看手机，但他还是确定了：隔壁跨文化研究专业的橙月。

　　后面的故事就从那天清晨开始，她叫他的名字，他也准确无误地回应了她的名字。
　　有些事情是很巧妙，只需一两个细节就能衍生出无尽的故事线，线的两端并不清晰，但牢牢地牵住了两个人，或者更多人。
　　这并不是关于暗恋的故事，所有的暗恋都要经过大量情节的铺垫和情绪的渲染，或者是自己的想象，或者是他人的看法。暗恋，就算美好，也实在煎熬。
　　橙月和盛知安，都不是这样的人。
　　凌晨的校园安静无比，只有少许昆虫在路灯下飞来飞去。四周夜色深沉，像人的心事，在睡梦中沉沉下落，变成枕头上的那一滴清泪。
　　经此一夜，总有一些什么细微不可查的东西悄悄地种在了两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