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的花》云葭

18、鱼陟负冰 04 靠近我不是

　　下午五点，付熔岩准时去了花店取花。
　　今天岳虹霓没在店里，系着围裙修剪花枝的人是童鸢。她看见付熔岩进来，指了指花架上一束包得非常华丽的鲜花：“给你准备好了，看看满不满意。”
　　“虹霓没在店里吗？”
　　“我让她办事去了。花是我精心搭配的，祝你相亲成功。”
　　付熔岩讪讪一笑：“谢谢，多少钱？”
　　“不用了，就当是感谢你上次帮我找猫。我还一直吃你送的甜点，再收你钱不太合适。”
　　“一码归一码。”
　　“说不定以后我还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童鸢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之前你说秋海棠不太会养，这上面写了养护方式，照着来就行。”
　　“谢谢。”付熔岩接过便签，心中有些异样，他自己都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他张嘴，又咽下，反复好几次。
　　童鸢看出他的异样，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
　　“快下雨了，你再不走一会儿该堵车了。”童鸢提醒他，“这种场合迟到了不好。”
　　付熔岩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确，天边乌云密布，似乎有一场大暴雨即将到来。他是该出发了。
　　“再见。谢谢你的花。”
　　“你都谢了三次了。快走吧。再见~”
　　童鸢觉得付熔岩有些奇怪。他那么利索的一个人，今天行事却黏黏糊糊的。
　　付熔岩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奇怪。他一路上心不在焉，心事重重，却又说不上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天色越来越暗，雨却迟迟没有下。接近下班晚高峰，路上的车越来越多。好在他预留了足够的时间开车，抵达餐厅时，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十分钟后，付熔岩的父母，沈依，还有奚卿的爸爸奚教授陆续到了。
　　今天这顿饭严格来说不算正式的相亲局，付熔岩和奚卿之前没见过，双方父母估计怕他们尴尬，就约了两家人聚聚吃个饭，让他们先熟悉一下。沈依听说是这种场合，上赶子要来凑热闹。
　　奚教授一进包间就对付崇光抱歉：“薛鸿和奚卿从她公司那边过来，有些远，可能会晚点到。实在不好意思。”
　　“你怎么这么客气，咱们多少年的朋友了，还说这话！”付崇光招呼他坐下，“来，我们先喝茶，边喝边等她们。”
　　入座后，大家寒暄了几句。奚教授仔细打量付熔岩，发自内心夸赞：“几年没见，熔岩长得更精神了，成熟稳重，一表人才啊！”
　　“奚伯伯过奖了。”
　　沈依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付熔岩，又给他发了条信息：“看来你未来岳父对你很满意啊。”
　　这行字一入眼，付熔岩更加心不在焉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沈依继续在桌底下踹他，他瞥了沈依一眼，懒得理他。
　　服务员上了茶和果盘，大家聊着天，转眼又半小时过去了，奚卿母女依旧没有出现。奚教授脸上有些挂不住，再次抱歉，说是出去打电话催一催。
　　见有人出去，心思一直没在包间里的付熔岩才回过神来，他也跟着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包间没有窗户，隔音也好，出门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付熔岩路过走道才的窗户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不是暮色四合的黑，而是乌云蔽日的黑。窗外雷声滚滚，不绝于耳，似乎下一秒就要发作。
　　付熔岩忽然意识到他的心事是什么了。这样的雷暴天，童鸢一个人怕是搬不动露台上的花，这场雨看上去可比上次的大多了。他来不及想太多，从洗手间出来马上折回包间，找了个借口：“爸，妈，我有很着急的事得先走。下次我请奚伯伯一家吃饭赔罪。”
　　还未等到父母开口，他径直离开。沈依看得一愣一愣的。相个亲，女主角迟迟不出现，男主角直接走人，这算什么事！

　　雨还没正式下下来，但路上拥堵，付熔岩用了去程两倍的时间才开到锦上翠园。天已经完全黑了，“鸢尾的花”大门紧闭，昭示着主人根本不在里面。想来也是，这种天气不会有人出来买花，她应该早早关门回家了。
　　付熔岩又去了童鸢家里，她果然在家。开门看见是他，童鸢一脸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暴雨快来了，你一个人搬不动那些花。我想，你可能会需要我。”付熔岩语气平和，像是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话音刚落，雷声滚滚，大雨倾盆，铺天盖地而来，带着仿佛要席卷整座城市的气势。
　　童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客厅内，通向露台的推拉门没有关紧，雷雨声骤然响起，吓得正在沙发上舔毛的豆糕一跃而下，蹿进猫窝中蜷缩了起来。
　　“先进来吧。”童鸢挪开身子，让付熔岩进屋。她慢慢行至露台边，打开了那扇玻璃拉门。
　　付熔岩这才发现，露台靠近客厅的这一侧不知何时安上了玻璃顶，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顶上，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声，显得室内寂静异常。延伸出去的玻璃顶恰好遮住了露台上的所有绿植，为它们遮挡了风雨。
　　童鸢重新关好门：“你上次的话提醒了我，前些天才找工人安装好的。”
　　“嗯，挺好。省得搬来搬去了。”
　　话到这里，气氛顿时怪异。童鸢当然能想到，付熔岩在相亲的节骨眼上跑回来找她意味着什么，她并不希望这种隐秘的心思被挑破。她问他：“你临时折回来，应该还没吃饭吧？”
　　“嗯。”
　　“我也还没吃。要不要一起？”
　　“你下厨？”
　　“菜我都洗好了。你要不看坐着会儿电视，十几分钟就好。”
　　“好。”
　　付熔岩也意识到了气氛的转变，这个时候童鸢去厨房做饭是最好的缓和方式。他看她从容转身，不紧不慢进了厨房，看似什么都没发生，可她是那么聪明敏锐的一个人，他知道她肯定察觉到了。
　　十五分钟后，童鸢端了两菜一汤出来，蒜蓉虾、清炒笋丝，番茄鸡蛋汤。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付熔岩莫名觉得远胜于酒店的大餐。他今天开车折腾了一个来回，确实饿了。
　　“本来只打算做一菜一汤的。不知道你过来，没什么好招待的，还好冰箱里有菜。”
　　“这些已经很丰盛了。”
　　童鸢没忍住，笑了：“你居然用了丰盛来形容。”
　　“对我来说是的。”
　　窗外雷声渐小，时有时无，雨声却丝毫不减，他们伴随着这样的声音把饭吃完了。付熔岩感慨：“好像每次来你家都是下雨天。”
　　“今年青州雨水多。”
　　“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的天气。”
　　童鸢出神。三年前印尼落霞岛的初见，若非付熔岩主动提起，她都快忘了。不是她记性不好，是她本就不愿去回忆那些旧事。
　　“那些事不提也罢，现在这样的见面就挺好，可惜就是菜太少了。你要是不嫌弃下次再来蹭饭，提前说一声，我多准备几个菜。”
　　“好。”
　　桌上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付熔岩看了一眼。他以为是父母发来的，点开，却只是寻常的消息推送。事态的发展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这么不管不顾从饭局跑回来，父母应该夺命连环call才对。可是两个小时过去了，他连一条微信消息都没收到，属实反常。
　　童鸢见他好几次下意识看手机，以为是家人催他了。她好意提醒：“你要不去回个电话？”
　　“不用。”付熔岩干涩的嗓子里蹦出一句话：“你也知道，今天是我父母安排的相亲局。我到了餐厅又折回来，是因为我没法心安理得面对这种场合。我发现我有喜欢的人……”
　　一声漫长的惊雷淹没了他的后半句话。他不知道童鸢有没有听到，或许没有，因为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然没听到，那便算了，他说这话的时机好像也不对。
　　付熔岩看了眼桌上的碗筷：“我帮你收拾吧。”
　　“你是客人，一会儿我自己来吧。”童鸢站起来，慢慢踱步至露台，将门拉开了一半。雨声即刻清晰了起来。她面对雨幕，悠悠开口：“从第一次在落霞岛的大雨中见到我，你就知道我是个危险的人。我避着朋友，避着几乎所有认识的人，就是怕把危险带给他们。靠近我不是什么好事，你今天不该来见我的。”
　　付熔岩心跳一滞。原来她听到了。
　　“就因为是危险的事，你才需要有人陪你一起承担。岳虹霓可以，我想，我应该也行。”
　　又是一声惊雷，短暂而剧烈。许是因为开了门的缘故，声音太大，猫窝中的豆糕受了惊，飞速蹿到了童鸢身边，在她身边打转。它的尾巴毛茸茸的，蹭得她脚踝痒痒的。
　　童鸢刚想说什么，付熔岩提前开口：“你不用着急回答我，我说这些并没想过你会答复。你可以安心做你想做的事，只是在你预感到有危险的时候，务必告诉我。”
　　这句话之后，空气陷入凝固状态，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童鸢抱起了不知所措的豆糕，把它放回了猫窝。就在付熔岩以为她不会回应的时候，她说了句：“好。”
　　这个“好”子令他心情不错。他以为她会拒绝，这是她一贯的行事作风。她既然没有拒绝，是不是意味着他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
　　他那句被雷声淹没的，完整的话是：我发现我有喜欢的人，所以我来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