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的花》云葭

33、反舌无声 04 手机的另一

　　因舆论压力太大，林岸不太敢出门。他的照片早就被人肉出来了，万一碰到个脑子不清醒的丢他臭鸡蛋也不是没可能。他独自在房间喝了一天闷酒，借酒浇愁。
　　奚卿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了，他一度心态崩掉，但很快又调整了过来，因为他相信林淑瑶的本事。当年他意外害死徐志成，林淑瑶都能不动声色地帮他摆平，那可是一条人命！如今不过是些花边新闻，只要林淑瑶肯费心思，她肯定有办法解决。
　　林淑瑶今天还没找他，他也不想主动去她面前找骂。接连出了这么多事，他的利用价值大打折扣，林淑瑶肯保他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又不是他真正的侄子，她大可以像扔破烂一样处理了他。
　　到了晚饭时间，他肚子开始咕咕叫，即便不想面对林淑瑶，他还是想下楼吃个饭。天塌下来，先填饱肚子再说。哪知道他刚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热点消息，他起伏了一天的心情再次遭受巨大打击。徐志成的事被人抖出来了。
　　事情的起因是下午有个ID叫“至诚则灵”的人发了一个帖子，说林岸不仅是个专门欺骗富家女感情的渣男，还是杀人凶手，他在学生时期就背过命案，只不过他运气好，有个有钱的姑姑帮他摆平了。那人自称是林岸的校友，据他所知，林岸在学校就经常欺负徐志成，徐志成的死跟林岸有绝对的关系。
　　让林岸恐惧的是，那人竟然描述出了他害死徐志成的全过程，包括他和同学去山上野餐，徐志成去山上找他道歉，他威胁徐志成下山崖捡钢笔，徐志成不慎摔下山崖致死。
　　他觉得，这个“至诚则灵”一定是那天跟他去山上野餐的四个人之一。除了他们，没人能把事件描述得那么具体，仿佛亲眼看见了一样。如果是这样，事情就相当糟糕了。在案发现场的人是人证，只要那人去公安局指认他……
　　林岸不敢往下想，后背冒出了阵阵冷汗。安静下来的那一瞬，他脑子里想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命运变得飘忽不定了？是从徐志成死的时候吗？不对，是童鸢死的时候。林淑瑶说得没错，在童鸢死的那一刻，他就失去了价值。
　　可即便没了价值，他还是想挣扎一下。他步履虚浮地走出房间，他想找林淑瑶再谈一谈。

　　出乎林岸的意料，林淑瑶这次没有奚落他，也没给他脸色。
　　刘阿姨准备好了晚饭，林淑瑶正悠闲地吃着。她控糖，晚上吃得清淡。眼前鸡胸肉沙拉没有影响她的胃口，看见林岸下楼，她甚至主动打招呼：“饿了吧？晚餐比较简单，你可以自己点个外卖。”
　　“姑姑……”林岸欲言又止。
　　“我都知道了。”
　　“姑姑，我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正常。他们把你踢出公司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出。”林淑瑶云淡风轻，“梁睿早年间去你老家打听过徐志成的事，即便没有证据，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出风来，也够你脱层皮的。”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你就什么都别干了，现在已经不是你个人的事了。”
　　林岸不解。
　　林淑瑶笑得别有意味：“接下来就是我和梁睿之间的拉锯战了。”
　　林岸听明白了，林淑瑶这是确定了“至诚则灵”发帖是梁睿授意的。梁睿的目的不仅仅是把他赶出童胜药业，而且要把林淑瑶从林家清理出去。又或者说，梁睿已经猜到了童鸢出事了，也猜到了童胜远的死跟他们有关。难怪林淑瑶的用词是“拉锯战”，那可真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拉锯战。
　　“行了，你自便吧。我出去会儿。”
　　天都黑了，又出了这档子事，林岸不清楚林淑瑶这个时候出门做什么。但他清楚，此刻他最好闭上嘴，别给林淑瑶添堵，让她有精力好好想想怎么跟梁睿开战。不论他愿不愿意，他都得做林淑瑶的同盟者。
　　他目送林淑瑶出门，松了口气，拿出手机点外卖。

　　林淑瑶约了男朋友孙岩去看电影。此刻，孙岩的车就停在门口，她刚一出门，孙岩就下车迎了上去，露出标准的讨好式微笑。他也看到了网上关于林岸的那些事，知道她肯定心情不好，赶紧好言好语哄了一番，生怕她迁怒自己。
　　“开你的车，我没事。”林淑瑶说，“走吧，别耽误看电影。”
　　“真没事？”
　　“有事我能有心情跟你看电影？”
　　孙岩陪着笑脸，点头称是。他忍不住多了句嘴：“既然没影响你心情，看来林岸这事好解决？”
　　“当然不好解决，我也没想解决。”
　　孙岩正在系安全带的手顿了顿，扭头看林淑瑶：“那，那林岸他……”
　　“他自己找死，就让他去死好了。”林淑瑶说得非常理所当然，“我会让律师出个声明，撇清关系。本来也跟我无关啊。”
　　尽管知道这是林淑瑶一贯的处事风格，孙岩还是很震惊，这毕竟是她的侄子诶！她对自己的侄子都能这样，对他这个并不稳定的男朋友又会如何？
　　孙岩不再多嘴，老老实实当他的电影陪看兼司机。反正他也没想过跟林淑瑶长久，赶紧捞点好处上岸才是硬道理。

　　电影放到一半，孙岩借口去洗手间，偷偷给林岸发了个消息。信息发出后，他一键删除，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去继续扮演他的二十四孝好男友。
　　那头的林岸正吃着饭，看到孙岩发来的信息，再也没胃口了。要不说呢，多留个心眼总没错！自从上次在馨汇康养中心听到林淑瑶母女那番对话，他就猜到林淑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可林淑瑶太谨慎了，他和她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她几乎滴水不漏。为此，他给了孙岩一笔可观的“消息费”，企图通过孙岩找到突破。万万没想到，孙岩没把林淑瑶的秘密挖出来，倒给了他一个很及时的警醒：林淑瑶压根没打算管他的死活！
　　林岸气得把筷子往地上一摔，连手指都在颤抖，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之所以惧怕林淑瑶，是因为林淑瑶有他害死徐志成的直接证据。当年她给马奇他们封口费时，留下了对话录音。那四人描述的事件过程基本一致，都说林岸故意把钢笔丢下山，威逼徐志成下去捡，徐志成才会摔下山崖致死，他们只是起哄而已，并未直接参与。林淑瑶把录音剪辑保留着，并毫不避讳地放给林岸听了。
　　除了口供，林淑瑶还有物证。她让人下山找到了林岸扔的钢笔，钢笔上有林岸和徐志成的指纹。
　　林岸不蠢，林淑瑶保留这些证据就是在明晃晃地威胁他，别对她有二心，否则她分分钟能把他碾死。

　　收到信息不过短短十分钟，林岸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他设想了自己将会面临的十几种不同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悲惨收尾。不论是梁睿还是林淑瑶，他们都不会让他好过的，尤其是梁睿。他杀了童鸢，这事一旦曝光，梁睿一定会不惜一切剐了他！
　　他再次懊恼，他怎么就脑子一热找人杀童鸢？童鸢是童胜药业唯一的继承人，他想要的童鸢都能给他。他当时就应该立刻反水，和童鸢联手对付林淑瑶才对。
　　翻回头来再去想这事，他觉得他犯了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懊恼之际，手机又弹出一条短信。这次不是孙岩发的，是一条匿名短信：“她不是林淑瑶，她叫李淑美，林淑瑶二十多年前被她害死了。”
　　林岸如遭雷击，但隐约觉得这条短信的内容是真的。他心底滋生了一种隐秘的快感，连续回了两条：“你是谁？”
　　“我凭什么相信你？”
　　对方秒回：“看邮件。”
　　林岸飞速打开邮箱。果然，他收到了一分匿名邮件。邮件正文很简单，那人点明李淑美制造意外害死了林翰和林淑瑶父女俩，并冒名顶替林淑瑶上大学，步步为营走到了今天。李淑美去广州投靠周桂香之前，在西北老家结过婚，还有个儿子。她儿子名叫周小时，被她这个亲妈所害，终身残疾。
　　除了正文，附件还有一个压缩文件，文件内容林林总总，十分详细，佐证了那人所说的话。
　　林岸盯着邮件看了很久，“周小时”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从周桂香嘴里说出来的。当时他陪林淑瑶去康养中心看周桂香，周桂香拉着他说了句：“你就是淑美的儿子小时吧？都长这么大了！”
　　还有一句，他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某某跟我说你生了个儿子，原来你真有个儿子啊”。
　　也就是说，周桂香在精神不太正常的情况下认出了那是她大女儿李淑美，她还从某些途径得知了李淑美生过一个儿子，叫周小时。
　　林岸思忖了一番，嘴角上扬，压都压不住，他相信邮件的内容是真的。不管是谁给他发的短信和邮件，也不管那人出于什么目的，他都很感激她。他和林淑瑶本在一条船上，可是一遇到风浪，林淑瑶毫不犹豫地把他一脚踹下。现在有这么一块浮木能救他的命，他岂有不抓住的道理？
　　说到底，他和林淑瑶从来就没有真正一条心过。林淑瑶不过是想利用他控制童鸢，她好顺利接手童胜药业的巨额资产。他呢？他只想过奢华的生活，远离他那烂泥一般的原生家庭。曾经他们因为共同的利益结成同盟，在那一过程中，他知道林淑瑶干了很多脏事，但他没有证据，他们本就是不平等的关系。
　　可现在不一样了啊！只要找到周小时，他就能通过DNA鉴定证明林淑瑶就是李淑美，也就掌握了林淑瑶的把柄。
　　林岸合上电脑，删了手机里的短信。删除之前，他对着那个陌生号码说了句：“谢谢你送的筹码。”
　　现在他和林淑瑶平等了，他可以跟她谈条件了。

　　黑暗中，童鸢独自坐在露台上。她望着手机里的“林岸”两个字，嘴角上扬，有种前所未有的快感。林岸可能死都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们会以这种方式对话。怎么可能会想到呢？手机的另一头是已经死了三年的前女友。
　　她太了解林岸了，在重重压力的逼迫下，他无路可走，一定会狗急跳墙。如果这时候给他一条路呢，会怎样？所以，她给了他苟延残喘的筹码。
　　想让林淑瑶丢弃林岸这张牌太简单了，她要的不止是废了林岸，而是让林岸调转枪头对付林淑瑶，让他们狗咬狗。
　　风水轮流转，如今她才是坐庄的人。游戏怎么继续，她说了算。
　　她关机，抠出电话卡，掰断，以一个完美弧线丢进了垃圾桶。
　　这时，室内的另一个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周小时打来的。童鸢心情不错，她以为周小时也是出于这样的心情才联系她。谁知，周小时让她过去一趟，说有事商量。
　　“发生什么事了？”童鸢意外，小时很少这个点找她的。
　　“你来了就知道了。”周小时的声音很平和，不像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他说：“姐，路上开车慢点。我等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