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反舌无声 05 我差点死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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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时刚过完29岁生日，可他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像个还不到而立之年的人。很多人说过，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去治愈。他想，他应该就是在治愈童年的过程中逐渐沧桑了吧。形容枯槁，有时候说的不一定是外表。
周小时的不幸源自于他的父母，李淑美和周庆。但他不太确定，周庆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在他很小很小很小的时候，周庆对他的打骂就是家常便饭了，他会一遍打他一遍骂他“小杂种”，“小野种”……
周小时不知道那些骂人的话什么意思，长大后他才从邻居们的闲言碎语中得知，李淑美高中时期就跟不少校外男性暧昧，保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又因他是早产儿，周庆一度怀疑他不是自己的儿子。
周庆从骨子里厌恶他，李淑美嫌他拖累了自己的人生，他的到来是不被祝福的。
李淑美生下周小时之后，再也没管过他。四岁之前，他是由爷爷奶奶抚养的。可惜好景不长，奶奶和爷爷先后去世，他成了有父有母的孤儿。
周小时命运的第一个转折发生在四岁那年，也就是他爷爷去世后不久。李淑美在一次体罚过程中把他推下了山坡，他被建筑垃圾中的钢筋戳穿小腿，好不容易治愈又二次感染，不得不截肢保命。李淑美不仅毫无愧疚之心，甚至在他受伤不久就离开了老家马泉村，从此杳无音信。
李淑美的不告而别彻底激怒了周庆，他把怒火全发在周小时身上，打骂更甚从前。邻居劝过，村干部也干预过，全都无济于事。后来王兰英看不下去了，她跟周庆说，她愿意抚养周小时。有这等好事，周庆巴不得，正好他没给周小时上过户口，直接挂到王兰英家去了。
王兰英是周小时遇见的第一个好心人，她是周庆的姑表姐，大龄未婚，贫穷、独居，就是这样一个外人眼中脾气古怪而又抠门的女人把抚养长大，她甚至供他上学到高中毕业。这已经是她能力的极限。
周小时是个几乎没有工作能力的残疾人，王兰英又常年操劳，年纪一上来，身体就不行了，干不了重活，还得看病吃药，她那点收入很难继续维持他们母子的生活。周小时不想拖累王兰英，他想过一死了之，可他每每看到周庆喝醉了酒在村里横行的嘴脸，又想起年幼时李淑美对他的辱骂和虐待，他不甘心。
在他人生最绝望的时候，他遇见了童鸢。
付熔岩看着眼前高挑而自信的男人，很难把他和他描述中的“周小时”联系在一起。他长得很好看，应该是遗传了生母李淑美的姣好五官；他谈吐得体，像是接受过很好的教育；他步履沉稳，哪里有半点残疾人的影子？
周小时看到了付熔岩打量他双腿的眼神，这在他意料之中。他毫不避讳地卷起裤腿，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义肢。他笑笑，故作轻松地说：“这玩意儿不好控制，我也是用了很久才适应。”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是我失礼了，这么突然地把你请来。毕竟对你而言，我是个陌生人，这一举动可能很意外，很冒昧。”
“冒昧不至于，意外确实有点。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付熔岩想问的是，周小时怎么会知道付熔岩知道他的存在。可是话一说出口，他就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童鸢一直知道他和虞雪在调查她正在做的事，童鸢知道了，周小时自然也就知道了。
“我住的这套别墅是梁睿阿姨的。”周小时走到窗边，指了指东边的房子：“那套也是。梁阿姨安排了她的人住在那儿，出现在附近的任何生面孔她都能掌握。”言下之意，他们第一时间知道了虞雪对他们的跟踪。
要不是早知道童鸢的布控，付熔岩觉得他听到这话肯定得尴尬一番。
周小时又说：“我姐相信你，说明你是对她很重要的人。所以我不希望我的存在对你们造成误会，哪怕是隐患。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你多虑了，我对童鸢不会有任何误会。”
“我知道，所以我更应该向你坦诚一切。不是吗？”
客厅的水壶中烧着水，这时水开了，冒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周小时拎起水壶，给付熔岩的茶杯中添水。
“谢谢。”
“她和我一样，都是从地狱回来的人。我们活下去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报仇。”
付熔岩当然知道，周小时口中的“她”是童鸢。他问：“童鸢是怎么找到你的？”
“那是一段挺糟糕的回忆。”周小时说，“不过，既然你有兴趣，我就再回忆一遍吧。”
差不多在三年前，童鸢去了马泉村。她去马泉村的理由很简单——知己知彼。她必须了解李淑美的一切，尤其是她的根。李淑美的根就在大西北，在那个她曾经极度想逃离的马泉村。
童鸢在落霞岛出事后，梁睿不敢再让她单独行动了，她把跟随自己多年的司机和贴身保镖安排给了童鸢，以确保她的安全。梁睿的保镖叫夏朗，从小在台湾长大，是个散打高手，他只比童鸢大四岁，因而出门在外时，梁睿让他假称是童鸢的哥哥。一个女孩带着保镖到处走太显眼了。
马泉村不大，年轻人都进城打工了，留在村子里生活的几乎都是老幼妇孺，一有生面孔进村，全村都会知道。为了不惹人生疑，童鸢自称是从台湾来大陆替奶奶寻亲的，奶奶年轻时跟爷爷一起去了台湾，家里没啥亲人了，只有一个妹妹嫁到了马泉村一户姓李的人家。很快全村就传遍了，有一对从台湾来的有钱兄妹来村里寻亲，只要跟他们聊聊村里姓李的人家的事，人家觉得线索有用就给钱。
周小时也听说了，他自然是不愿放过这种好事的。他在马泉村生活了二十多年，村里三大姓，李、周、王，他都了如指掌。不就是姓李的人家嘛，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他还能赚点钱补贴家里。这些年为了供他上学，王兰英连肉都不舍得吃。要是真能拿到钱，晚上他就给她做顿红烧肉！
就这么想着，周小时心里美滋滋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瞎猫碰上死耗子，他见到童鸢第时，有个老太太正在拿她衣服口袋里的钱包，她毫无察觉地跟旁边的阿姨们聊天。那老太太拿了钱包迅速拐进了巷子，周小时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
几分钟后，周小时把钱包还给了童鸢。童鸢满脸疑惑，她摸了摸口袋，才知道钱包不知啥时候被偷了。
童鸢上下打量周小时，彼时她已经从阿姨们口中听说了李淑美有个缺了条腿的儿子，看年纪应该就是眼前这位了。他长得不像李淑美，但他有着跟李淑美一样精致的五官。这么好看的儿子，李淑美竟然舍得把他折磨致残。看来她不只是对外人狠，她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狠。
周小时不知道童鸢在想什么，见她不说话，他提醒她检查一下有没有少东西。
童鸢打开钱包看了一眼，钱和银行卡都在。她的钱包很厚，既然是有偿打听消息，免不了要多带一些现金在身上。可这位传闻中穷困潦倒的青年得到了她的钱包，居然完好无损地给送回来了，着实出乎她的意料。说实话，她之前对马泉村的印象并不好，对李淑美儿子的印象又能好到哪儿去。不是说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吗？
童鸢拿出五张百元人民币给周小时，她问他：“我想给你一些钱作为感谢，会不会冒昧？”
“不会，我很需要钱。”周小时毫不犹豫地接过，“谢谢。”
童鸢又拿了几张给他，他照单全收。
“你叫什么名字？”
“小时。”
“就叫小时吗？你姓什么？”
“我的养母姓王。”
他甚至不愿意说自己的姓，在他心中，他唯一的母亲是他的养母王兰英。童鸢心下了然，或许她能把他争取过来，他的存在对她很有用。
“你来这里找我，应该是听说了我在寻亲的事吧？”童鸢问他，“那你能不能说说村里姓李的人家的情况？”
“生我的那个人就姓李，她叫李淑美。你要听吗？”
“听啊。万一有用呢。”
“你想听什么？”
“你随便说，我自己判断。”童鸢很想跟周小时单独聊聊，村里人多嘴杂，她又不是真来寻亲的。她说：“但是我现在饿了，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去镇上吃点东西？坐着聊？”
周小时摇摇头：“我妈一会儿就回来了，我得给她做晚饭。”他现在有钱了，村里有人昨天杀了猪，他得赶紧去跟人家买点肉炖上，这样王兰英一回家就能吃上热腾腾的红烧肉，她一定很开心。
“那你先去做饭，晚上七点我在村口等你。我们开了辆黑色的商务车，尾号368，应该很好找。”童鸢怕他不来，补充了一句：“你如果能提供有用的线索，我会再给钱的。”
“好。”
晚上七点，周小时准时到了。童鸢诧异的是，他脸上有好几处淤青，左眼肿得厉害，嘴角还有血渍。
“你怎么了？要去医院吗？”
“没事，皮外伤，已经不疼了。”
“你跟人打架了？”
周小时摇头：“周庆打的，就是李淑美的老公。他抢走了我所有的钱，我现在更需要钱了，希望我提供的信息能对你有用。”
童鸢打开车门：“换个地方吧，万一他知道你从我这里拿了钱，又来找你呢？”
周小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他上了她的车。他们去了镇外的一条河边。夏朗和司机在外面守着，只留了童鸢和周小时在车里单独谈话。
童鸢拧开一瓶水给周小时：“现在你可以说了。就说说你生母李淑美一家吧，从她爸，她妈，她爷爷说起都行。”
周小时看了她一眼，他从李淑美的爷爷开始说起，知无不言。反正他对那一家子没什么感情，能换钱的话，他有什么不能说的？甚至连李淑美她爸李长发是被她妈周桂香杀死的，这样的秘密他都捅出来了。
“周桂香一直在李长发喝的药里加东西，这么隐秘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养母说的，她姨妈和周桂香是好朋友。”
王兰英的姨妈王秀娟是周桂香在村里为数不多的朋友，周桂香去了广东后，她们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童鸢猜测，李淑美应该是看了她们的信，知道了这个秘密，这才拿捏住了周桂香。
“这事知道的人多吗？”
“整个马泉村只有我和我养母知道。”
“她姨妈呢？”
“上周过世了。”周小时顿了顿，反问童鸢：“你不是来替奶奶寻亲的吧？”
童鸢正在思考，突然被周小时这句话打断，她却没觉得意外：“为什么这么问？”
“你关心的好像不是姓李的人家的事，而是李淑美家的事。”
“你很聪明。没错，我的确不是来寻亲的。”
“你还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你今天给我的钱已经足够让我知无不言。”
“你不好奇我是来做什么的？”
“无所谓。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你不是李淑美的儿子吗？”
周小时否认得很干脆：“不是。我是王兰英的儿子。”
“行，那我换个说法。你的不幸都是李淑美和周庆造成的，他们根本不配为人父母。你想报仇吗？”
“想过。只是想想而已。”
“如果我能帮你实现呢？”
周小时看着童鸢，等着她的下文。
童鸢撩起上衣，露出了腹部的伤疤。她说：“不止你有伤，我也有。也是李淑美干的。”
自见到童鸢起，周小时脸上第一次出现惊讶的表情：“你是什么人？”
“我啊……可能是你的同路人吧。”童鸢哂笑，“你的生母李淑美是我的继奶奶。她嫁给了我的爷爷，又杀了我的爷爷，还差点杀死我。你说，我们算不算同路人？”
周小时沉默了。他猜到了童鸢来马泉村目的不简单，却没想到是这样。这一晚上他接收到的信息量已然超过了他之前二十多年人生。生他的那个女人还真是跟他想象的一样，她没有死——而且活得有滋有味。想想也是，她那么狠的人，到哪里都不会心慈手软，又怎么会委屈自己。
他问童鸢：“我这样的废人，能做什么？”
童鸢知道，周小时心动了。她说：“你不是废人，你能做的事有很多，只要你愿意离开这里。你可以选择跟我走，你想做的事，我帮你实现。”
“可以。我跟你走。”
“不过不是现在。村里刚来了生人，你就这么离开村子，太惹眼了。”童鸢想了想，“后天晚上八点，你们村外几百米有一棵很大的杏树，我在那儿等你。”
“好。”
“走之前，你找个理由跟周庆吵一架，当着村里人的面吵，然后光明正大地离开村子。周庆今天刚打了你，你就让大家以为你是害怕他找你麻烦才走的。注意别让人跟着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跟我走的，包括你的养母，至于怎么跟她交代，你自己决定。”
“好。”
听到这里，付熔岩不禁疑惑：“你不是说这是一段糟糕回忆吗？”
至少目前来看，他觉得并不糟糕，因为结局他已经知道了——童鸢带周小时离开了马泉村，这才有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从容自信的周小时。
“糟糕的部分还没出现，我的运气一向很不好。”周小时自嘲，“跟我姐约好的那天晚上，我没能准时出现。”
“为什么？”
“我差点死在马泉村。”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反舌无声 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