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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无归期(三) “姐姐。” ...

  •   九岁的某一天起,宁次发现加奈除了外出执行任务,每周都会在固定的一天出门,去向不明。

      起初他没有在意。暗部的任务本就神出鬼没,她经常好几天不着家或每周固定出门一次并不算异常。
      可反常的是,她每次回来时身上没有任务归来的疲惫和戒备,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松弛——像是从什么地方回来,那个地方不需要她紧绷神经,不需要她握紧手里的刀。
      那种松弛宁次从未在她身上见过,它不属于日向族地,也不属于暗部,它只属于某个他完全陌生的、仿佛被隔绝在世界之外的角落。

      他后来偷偷跟着去过一次,不是出于怀疑,只是出于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不安。

      说是“偷偷”,其实加奈大概知道,只是没说破。
      她出门的时候他没有跟得很紧,隔了百来米,远远缀在后面。

      宁次跟着她穿过木叶的街道,拐进一条他不认识的路。
      她在一处毫不起眼的房子前附近停下了脚步,一个比他矮一点的男孩从树荫下走出来,黑色头发,黑色眼睛,穿着深蓝色的半高领衣袍,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宁次见过他——宇智波佐助,加奈曾有一次带他来训练场,不过两个人的那次相处并不友好——那个说“我哥哥肯定比你姐姐更厉害”的小鬼。

      宇智波佐助看见加奈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像是一种“果然在这里”的确认,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在远处看见一点光,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一瞬,又在即将靠近的时候慢下来,恢复成不紧不慢的步调,仿佛那点亮光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加奈。”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没有加任何表示关系的称呼,鹿丸他们会叫“加奈姐”,其他不熟悉但崇拜她的孩子会叫“前辈”,但佐助就只是一个直白的、平起平坐的“加奈”。
      宁次从未听任何同龄人这样叫过她——连他自己,都是叫“姐姐”的。

      而并非来自血缘关系的“姐姐”这个称呼,恰恰暴露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有前提的、是需要她认可的、是可以被收回的。

      那个男孩不必承担这种风险,因为他不叫她姐姐——他们之间没有那层脆弱的、依赖于她单方面承认的身份。

      被叫到的人只是“嗯”了一声,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抛过去,“给你的。”
      那个男孩接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是鲷鱼烧。他唇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可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宁次躲在街角的围墙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墙砖的棱角。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那大概还算不上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自己的领地被入侵了一样隐隐的刺痛。

      那个男孩看加奈的眼神,他太熟悉了,因为那和他自己看姐姐的眼神一模一样:想要靠近、害怕被拒绝、假装不在意、其实在意的要死。

      他们都在用同一种方式注视着同一个人,区别只在于,那个男孩注视的是“加奈”,而他注视的是“姐姐”。
      ——后者比前者多了一层恳求的味道,仿佛在说“请你继续让我这样叫你”。

      那这种心情,在另一个男孩那里根本不存在,这才是让他最难受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宇智波佐助叫她“加奈”的声音。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随意得像呼吸——不是因为他没礼貌,而是因为他和她之间没有那层名为“姐弟”的距离,所以反而可以站得更近。

      宁次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团,闷在里面用力地呼吸。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早上加奈出门前帮他晾的。

      他知道这种情绪叫嫉妒,可他不敢承认,因为嫉妒意味着他觉得那个男孩得到了他不该得到的东西——可那个男孩得到的东西,本来就从来不属于他。
      姐姐不是他的私有物,她愿意把时间花在谁身上是她的自由,这些道理他都懂。可懂道理和心里不难受是两回事。

      村子下了严令不让议论宇智波一族的事情,但消息还是慢慢地散播开了,等流传到连小孩子都知道的时候,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佐助是宇智波一族的遗孤,全家被自己的兄长杀死,偌大一个族地变成凶案现场被封,他一个人被村里安置在另一处空荡荡的房子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之中。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刺忽然就没那么扎人了——不是因为他不介意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能经常见到姐姐,能经常跟她说话,训练受伤了有人给他治疗——这些理所当然的日常,对另一个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东西——他本也拥有、却失去了的东西。

      可这个念头并没有让他释然,反而生出另一种不安:佐助失去了一切,所以加奈去看他,因为他需要她。
      那万一有一天,加奈觉得他不再需要她了,她还会留下来吗?他没有答案,也不敢去问。

      但他也没有退让,不是他觉得佐助不值得被爱,而是因为,“每周一天”和“每天”之间隔着的是他全部的安全感。
      他怕只要退了一步,那扇门就会从此对他关上。他怕姐姐会发现,没有他在身边,她反而可以活得更轻松,他怕自己真的像三长老说的那样,只是一个拖油瓶。

      所以他开始刻意比任何人做得更好。
      佐助在他们那一届也是第一,那他在忍校的各科就必须做到碾压式的完胜。
      佐助手里剑投得准,那加奈教过他的每一个忍术都要练到完美。
      他也不再满足于能够使出忍术,他开始尝试如何减少结印的数量——就像加奈那样。

      他说不清这样较劲到底有什么用,只是隐约觉得如果自己什么都比别人强,姐姐就会把更多的时间花在自己身上——这是一个九岁孩子的逻辑,幼稚、笨拙、经不起推敲,却是他当时唯一能想到的、证明自己“不是拖油瓶”的方法。

      加奈大概是注意到他变得沉默了些,某天忽然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摇了摇头,说没有,语气平稳得连自己都信了。

      加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刨根问底的人,信不信都只问一遍,你答了,她就当你是真的。

      她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汤放在他面前,“趁热喝。”

      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红豆煮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从喉咙蔓延到胃里,最后不知怎的就蔓延到了眼眶。

      他把碗放下,说了声“谢谢姐姐”,声音比平时闷了一点。

      加奈“嗯”了一声,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小孩子别熬夜。”

      隔天加奈去看佐助之前先把他安顿好了,便当放在桌上,训练的内容写在纸条上让他自己练。
      他什么都照做,便当吃得干干净净,训练做得一丝不苟,纸条上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可他还是会在她出门之后,一个人坐在回廊上,抱着膝盖发呆。

      院子里的风穿过檐角吹过来,带着暮秋干燥的凉意。一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的叶子在他脚边滚了两圈,停住了。他的目光跟着那片叶子移动,然后抬起眼,不经意地落在了墙角那棵橘树上。

      是加奈前几年种的,说是从路边捡回来的苗,丢在墙角也没人管,谁知它自己活了。如今已经长得比两个他还要高,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几颗青涩的果子藏在叶子底下,还没有成熟。

      他盯着那棵树,想起那时他问她为什么要种橘树,她说“想吃橘子的时候不用出去买”。
      但其实她不爱吃橘子,她嫌剥橘子会把指甲染黄洗起来很麻烦,倒是父亲以前还在的时候,母亲会经常买——因为父亲喜欢。
      父亲偶尔会在晚饭后坐在廊下剥橘子,把白丝一根一根撕干净,然后递给母亲。
      两个人只是并肩安静坐着,是难得的不用操心族务、忘记分家命运的喘息间隙。

      他忽然意识到,这棵树是在父亲去世后才出现在院子里的——那时候母亲已经不买橘子了,家里的果盘总是空的,没人再坐在廊下慢悠悠地剥橘子。

      他看见这棵树,偶尔会恍惚。
      暮色低垂的时候,廊下的光线昏黄一片,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里,他仿佛听见橘皮被撕开的细响。一抬眼,似乎有个两人坐在那里,一个低着头,慢慢剥着橘子,白丝一点点摘干净,一个安静地坐着,眼神温柔。他们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嘴角含笑地望着他。
      等他眨一下眼,廊下又空了,只剩那棵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条。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失去,也习惯了在失去之后抓住还能抓住的东西。加奈是他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他不知道自己松开手之后还能不能浮起来,所以他不敢松。

      这种恐惧没有具体的形状——它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才会浮上来,像夜里从门缝渗进来的风,无声无息,却让人本能地把被子裹得更紧。

      比如加奈出任务超过预定归期的时候,他就会打开窗户望着等,把训练场上学到的柔拳套路在脑子里一遍遍拆解,水遁的结印顺序正着反着过,直到听见庭院里石板路上的声响由远及近,他才躺下把被子蒙过头假装一直在睡觉。
      他从没问过她为什么回来晚了——她的动作已经回答了所有问题。次日换鞋时身体重心偏向哪一侧,脱外套时先褪哪只袖子,这些细节比暗部的任务报告更诚实,只是他小的时候还读不懂。

      他也开始去细数那些曾经被他当作“理所当然”而忽略掉的东西。冰箱里永远有菜,玄关那盏夜灯从他记事起就没灭过,院子里那棵代替父母陪着他的橘树——她做很多事从不说理由,顺手开灯,顺手买菜,顺手在他生日的时候带一个蛋糕回来,顺手挡掉宗家对他的试探和算计并放话“等什么时候能赢过我了再来教他”。

      可越是感受到这些,他越觉得自己那点事不值得她再分心。她已经在太多地方花了太多力气,他不想再成为她需要挤压休息时间赶回来的理由。

      所以忍校毕业这件事,宁次没告诉她。

      他作为第一名站到台上被要求发言,机械性地念出已经提前准备好的几句话,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在场所有人,却在最后一排看见了本不该出现这里的人——加奈站在边缘的一角,与一群/交头接耳的家长相比安静得格格不入。

      他今天早上出门时她甚至还没回来。
      后半程仪式老师说了什么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下台时他的掌心里全是汗,把卷轴上“毕业生代表”几个字都洇花了。

      宁次忽略掉旁边人的窃窃私语,逆着散场的人流往那棵大树的方向走。
      加奈已经从树荫下出来了,披风被风吹得贴紧身体,露出腰后那柄雉刀的形状——那是她出任务时才会带的配置。

      宁次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的毕业典礼,他作为代表站在台上发言,他被同届同学的家长称赞为天才——所有这些,在她九岁就毕业、十二岁进暗部、现在已成为暗部史上最年轻副部长的履历面前,不过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完了流程而已。
      他不想浪费她的时间,所以没有告诉她,可她还是来了。

      他垂下眼,没有看她,“姐姐。”

      加奈看他一眼,伸出手,把他的护额往上推了推 ,“有点歪。”

      “我还得去汇报,走了。”她转身往火影楼的方向走,手随意一挥,仿佛只是无意路过了这里进来看一眼热闹罢了。

      走出几步,披风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手指触到肩甲上那道新划痕,像被什么绊了一下。脚步一停,她侧过脸来,“宁次。”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小不点”,是“宁次”。她很少这样叫他,大部分时候她不需要叫,他就在她旁边,她叫他名字的时候,通常是有事要说。

      宁次看到她抿着的嘴唇有一个细微的上扬,幅度小到如果他不认识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认识她,他注视了她十几年,他知道她所有的表情都藏在这种几乎不存在的弧度里——

      “晚上出去吃,当做庆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无归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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