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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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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乐宁记得母亲去世时,是烟江冬天极冷的一个下午。明天,便是母亲去世五周年的忌日。
飞机落地时,烟江正飘着绵密的细雨。
她支着肘抵在舷窗边眺望,阔别许久,城市的天际线多了几栋陌生高楼,但远处蜿蜒的江岸线依然是记忆中的弧度。
下了飞机,季乐宁刚把手机从飞行模式切换回来,掌心便传来一阵轻震,屏幕骤然亮起。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合照,年轻的母亲搂着十六岁的她,两人在旧家的桂花树下相视而笑,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消息弹窗紧跟着跳出来,是闺蜜白真真发来的:宁宁,下飞机了吗?我在出口等你。
季乐宁指尖轻划,回复她:刚下。
站在取行李的转盘前,季乐宁刚找到自己的黑色行李箱,便察觉到身旁的两道目光。
“请问……是季乐宁导演吗?”
季乐宁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见两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孩站在三米外,一个染着亚麻色头发,另一个戴着贝雷帽。
她微微颔首:“你们是...?”
“我们特别喜欢您拍的《心中的乐园》。”贝雷帽女孩立刻接话,眼睛亮亮的,“前段时间您拿了最佳导演奖,我们都替您开心,恭喜您!”
季乐宁心头一暖:“谢谢喜欢。”
贝雷帽女孩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信封,语速很快,“季导,我们知道您正在筹备新项目,能不能考虑一下新人演员陈骏?这是他的作品集和资料,他真的很有潜力!”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印刷精美的卡片,上面是个眉眼精致的年轻男孩。
季乐宁看着那张过分修饰的脸,忽然想起自己拍《心中的乐园》时,选角导演硬塞进来的某个流量。在片场永远记不住三行以上的台词,却随身带着八个助理,耍大牌,还差点耽误拍摄进度。
“谢谢推荐。”她接过信封,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但语气依然温和,“选角事务是由专门的团队负责的。”
贝雷帽女孩眼神一暗,却还不死心:“那…… 那您至少抽空看看他的作品好不好?就看一小段,他真的很努力的!”
“我会关注的。”季乐宁看了眼手表,“抱歉,赶时间。”
季乐宁推着行李箱转身,刚要往普通电梯口走,不远处的 VIP 专用电梯忽然传来 “叮” 的一声轻响,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行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季乐宁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去,被簇拥在中间的男人身姿挺拔、宽肩窄腰,戴着黑色口罩,把整张脸罩住了一大半,也难掩他好看的眉宇。
那人的眼睛正淡漠地平视前方,这种熟悉感让季乐宁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手机铃响,拉回了她的视线:“喂,真真。”
“宁宁,你在哪儿呢?是不是迷路啦?”
“马上来。”
季乐宁又抬眼看向那边,那人身边跟着两名提着公文包的男特助,以及一位抱着平板电脑、步伐干练的女秘书,几人步伐迅疾,低声交谈。
几乎是在他们出现的同时,早在机场等候区的另一群人立刻迎了上去,为首的中年男人笑容满面地伸出手。
“顾总!真是太巧了,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您。关于城东那个影视基地的项目,我们林氏确实诚意十足,还望您多费心……”
顾远野脚步未停,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移一分,径直往前走去。
跟在他身侧的特助立刻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中年男人面前,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
“林总,抱歉,顾总此次是私人行程,谢绝任何商务洽谈。合作事宜,请您按流程预约,等顾总结束此次行程后,秘书科会另行安排时间。”
那位林总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也不敢多言,只得讪讪地让开了路。
“真真,我好像看到了...”季乐宁喃喃道,脚步忍不住向前,就在这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蹲守的一群记者突然蜂拥而至,将季乐宁挤到一边,架着长枪短炮瞄准了顾远野。
白真真问道:“宁宁,你看到了什么?”
人头攒动,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季乐宁讪讪道:“没什么,应该是认错人了。”
——
“宁宁!”
白真真已经在出口等着,招手呼唤季乐宁,看见她手里的信封,挑了挑眉:“哟,粉丝礼物?”
“算是吧。”季乐宁随手将信封塞进行李箱侧袋,“推荐演员的。”
“不愧是亚洲电影新人奖‘最佳影片’得主,你现在可真是大红人了。”白真真笑着揽过她的肩,“连在机场都有人递简历。”
“少来,取笑我呢?”季乐宁被她逗笑,给了白真真一个久违的拥抱,她身上还是那股柑橘调的香水味,和五年前一样。
“哪敢啊,你这死丫头,总算舍得回来了。”白真真的声音闷在季乐宁肩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嘟囔着:“我都快想死你了。”
季乐宁鼻尖也有些发酸。
父亲生意失败后,家逢变故,她被送至烟江顾家,初到烟江她一个人也不认识,认识真真还得益于顾远野带她去的一场慈善晚会。
后来两人考上同一所大学,分到同一所宿舍,床铺还是头对头,一来二去,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这次回来待多久?”白真真松开她。
“一个礼拜,马上新项目要开始筹备了,是部年代戏,得去西南看景。”
“你都几年没回来了,好不容易回来一回,没几天又得走……”白真真接过她的行李箱,“先找个地方坐坐?你肯定还没吃饭。”
两人朝停车场走去,季乐宁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微信,来自一个备注为“艺术学院年级群”的群聊。
“对了,”她想起什么,“晚上九点是不是有个同学聚会?”
“你也收到消息了?”
白真真按开车锁,将箱子放进后备箱,“是老班长周扬组的局,在铭尚会所。这家伙现在混得不错,开了家贸易公司,听说最近还融了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调侃,“他当年追你追得全院皆知,这次非要我把你喊上,说‘无论如何都要请动季大美女’。”
说完,还瞧了一眼季乐宁,心里惊叹她这老友几年不见,面容越发美而不俗,眉眼清婉,瞳光澄澈,眼尾微垂含着柔意,笑有梨涡,静有气场,是一眼难忘的骨相美。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季乐宁拉开车门坐进去,记忆被勾起一角。
印象里周扬总会穿着熨烫整齐的白衬衫,干净又体面。
从前季乐宁排戏到深夜,他总会准时拎着满满两大袋温热的宵夜,笑着说是来慰问剧组工作人员,可目光却总不自觉落在她身上,这点心思,谁都看得出究竟是为了谁。
季乐宁向来没明确拒绝过,一来是顾及情面,二来也不想把场面弄得难堪。
可她的默许,反倒让周扬错以为自己有了机会,屡屡借着关心的由头,想制造两人单独相处的空间。
白真真发动车子,道:“你还别说,我当时还跟人打赌你俩会在一起呢,没想到就没下文了。”
“那你赌输了?”
“可不是!愿赌服输,给人买了一个月的早饭呢!”
“那这事儿你得找顾远野赔。”季乐宁笑笑。
“还有这小子事情呢。”白真真越问越来劲。
“是啊,他直接对周扬谎称我是他女朋友,让他不要有当男小三的想法。”
“嚯,这么野。”白真真惊叹,“不过还真被这小子一语中的,你俩后来真在一起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霓虹流淌的车河。
季乐宁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想起大二那年冬天。
周扬在她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捧着热腾腾的糖炒栗子,耳朵冻得通红。
他说:“季乐宁,我知道你现在和顾远野在一起,但我可以等。”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是“别等了,周扬,别浪费时间。”
后来她毕业前突然出国,周扬是少数几个辗转联系上她的人之一。在越洋电话里,他声音里有种克制的温柔:“乐宁,如果那边不好,随时回来。”
“在想什么?”白真真的声音打断回忆。
“没什么。”季乐宁收回视线,“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当年一看你就脸红的周班长,现在也是周总了,妥妥黄金单身汉噢。”
白真真打趣道,“他听说你回来,第一时间就联系我安排聚会,八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对你的这份心思倒是一点没变。”
雨丝飘在车窗上,季乐宁轻声说:“不说他了,我看这几天烟江好像都有雨。”
“是啊,入秋了嘛。”白真真一边注意路况,一边念叨起正事,“别担心,阿姨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墓园那边打过招呼,明天早上我们直接过去。花也订好了,是阿姨最喜欢的百合。”
“谢谢。”季乐宁目光掠过玻璃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这几年,多亏你常去看她。”
“瞧你说的什么话。”白真真打了把方向,车子驶上高架,“阿姨以前包饺子总给我留一份,我最爱吃的牛肉酱配方还是她教我的呢。”
车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声响。
远处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鸣笛声穿过雨幕传来,悠长而潮湿,像一声叹息。
下了高架,白真真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老城区熟悉的街道。
季乐宁静静看着窗外,那家她常去的书店还开着,只是换了招牌。街角的奶茶店不见了,变成了连锁咖啡厅……
“这里变化还挺大的。”季乐宁轻声说。
“是啊,毕竟过去了五年呢。”白真真在等红灯的间隙,变魔术似的从旁边拿出一罐红茶拿铁饮料递过来,“不过有些东西倒是没变……比如你爱喝的这款饮料,我特意绕路买的。”
季乐宁接过饮料,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白真真瞥了她一眼,语气刻意放得轻松随意,像在聊天气:“你和顾远野还联系吗?”
季乐宁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下眼睫,“没有,怎么了?”
“噢没什么,我最近听说他把城东那家酒店扩建了,现在一半改成了什么高端俱乐部,名字起得挺唬人,叫‘Future Club’……”
“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些?”季乐宁忍不住打断。
白真真顿了下,只因两人分手后,季乐宁抱着她痛哭到天亮,于是轻声道:“我以为你会想知道,就像我以为你俩会一直在一起。”
季乐宁苦笑着回想离开那天,面对顾远野的质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顾远野,我们分手吧。”
顾远野闻言,只淡淡挑眉:“行,自己选的路,别后悔。”
“他找过你。”白真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消失后,他曾到处打听你的消息,持续了差不多……一年吧。后来就没人敢在他面前提你的名字了。”
“真真,”季乐宁突然开口,“别告诉他我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