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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 修复的柯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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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冷战开始了。
Sam不再劝说Dean,他好像真的放弃了,也不再对Dean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接着是他和Dean的交流少下来,连续几日都只有必要的问话和案情。
“一份沙拉。”
“下一个案子在俄亥俄州。”
大多数时候他敲着电脑,或者一言不发安静地翻着书。
Dean受不了,挑起之前的那个话题。
“你那个‘阅读日’,”他说,“呃……我是说,你那天制定它花了多长时间?”
他盯着impala的前挡风玻璃,车载电台在这之前已经有意识调小了,想借刻意营造的轻松气氛来打破第一块冰。惯例轮到Sam递出下一块台阶,但他右手支着下颌,平平地回:
“不会比准备斯坦福的申请更久了。”
“……”Dean的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Sammy。”
没有回应。他又叫了一声。
“怎么?”
“你想吵架吗?”
Dean是真情实感提出的这个问题,语气疑惑,听起来都有点像威胁了。
“谁知道呢,”Sam仍然盯着书,“反正想要解脱的人不是我。”
——尽管冷战是Dean打响第一枪,但从结果上,Sam才是固执地把它维持下去的那个人,任何场合他都致力于将那句话扔回Dean脸上。
Dean很快服软,继上次拐弯抹角的求和后,他开始道歉。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在汽车旅馆前刹住车,问他副驾上阴阳怪气的哑巴弟弟,“你到底觉得我哪里做错了。如果不喜欢我去酒吧,那行,我接受,我改。你把那些书拿过来,我陪你一起看,行不行?”
Sam终于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他一眼:“我又没有干涉你待在哪里的自由。”
“不是你干涉,”Dean气笑了,“我自愿的,好了吧?”
车门阖拢声里Dean小声骂了他一句控制狂,Sam假装没有听到。可那天晚上,汽车旅馆里的气氛仍然沉闷到难以忍受。先是翻书声,紧接着响起争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围绕着一个议题争执不下,Sam甚至记不清那是什么,结果是Dean出了门,薄薄的门板在空气中震颤着。
第二天回来时他的身上又带了酒气。
Sam始终表现得漠不关心。他有过动摇,Dean顾左右而言他的示弱算一次,陪他坐在桌前翻书算另一次。你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很好,就像还没有离家前,他坐在桌前赶功课,Dean一边嘟嘟囔囔抱怨一边把台灯的光线调亮,嘲笑他会变成小瞎子。
但现在他不是高中了,眼前也远不止通知书这样的小烦恼。
Dean无法理解Sam所要面对的。
他要被Dean抛弃了。
滑稽的是,这时他反而开始理解Dean,John刚死去的那段时间里他钻在停车场,借酒精、撬棍和探灯没完没了地修他的车。孤独令人舒适,当这种孤独可以正当地拒绝来自Dean的请求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头脑清醒。Dean正在抛弃他。
不久后的未来这将发生,可当他亲口说出那句“我觉得解脱”,事实上已经发生过另一次。
任何微小的烦闷都能在这种庞大的痛苦面前消解,因此他得以继续无视Dean。
下一个地点是在一个铁锈地带的工厂镇。
一位猎人罹难,查清事实发现是两只恶魔所为,这时距离他们的冷战开始已经两周。Dean熟练地在酒吧打探线索,Sam视线错开一会,他已经和一位女酒保打得火热。
吧台上心不在焉地放着一杯酒。
这种时候,Dean就会展现出对自己外貌的惊人理解。很少用漂亮去形容一个男人,而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放大这种漂亮。黯淡的光线环旋着他的脸,暧昧的、斑斓的色块里,一句语气,一个微小的笑,都能让激昂的鼓点绵长下来。
意识到之前Sam已经注视了Dean很久。直到一双女人的手将他遮挡住,女酒保说了什么,然后他们一起亲昵地笑起来。
嫉妒。
丝丝缕缕的、浓稠的黑色液体从每一寸光线,每一次呼吸渗进来。Sam产生了一种阴冷的感受,缓缓流经皮肤,最后渗透进四肢百骸。他从没有这样专注过,这样目不转睛地凝视以至于对外界的一切视若无睹:那张唇蹭过Dean嘴角,他的心脏也感到疼痛。
*
Dean从地下室里醒来。
一滴水溅落在唇角,他猛地睁眼。女酒保坐在恶魔陷阱上,见他起身,慵懒地冲他一笑:“看来你的兄弟也没有那么靠谱。”
“他肯定已经在路上了。”Dean先于意识回击她。
然后零碎的片段浮上来:谈笑、调情和吻。Dean锁定那个女酒保当然不是因为她性感,她的香槟里有硫磺。
这种气味的分辨深入Dean骨髓,最微小的一点他都能瞬间识别出来。
他们去了“女酒保”的一处老宅——一天前Dean已经在那里布下了恶魔陷阱。他顺利地将她引入法阵,唯一的意外是,Dean被她吹飞了手册。
没有那个他背不下冗长的拉丁文。
然后地下室的入口塌陷了,Dean在头疼欲裂中醒来。
“Winchester,”女酒保说,“你们在地狱可真是出了名。”
地下室仍然维持着他昏迷前的样子,他们对彼此无计可施,只能等待谁先被同伴找到。她说起黄眼,这个被Winchester杀死的恶魔其实是地狱的领导者,恶魔内部由于他的死一团散沙,一个又一个集团争权夺利。
“如果他没有死,Sam会统领起整支恶魔军队。”
Dean嗤笑一声,把自己挪动到墙边坐起来。
恶魔的话从来不可信。相比虚无缥缈的地狱之王,他更担心对方先被找到。
Sam已经两周没有接过或者回过他的任何电话,就算他心血来潮打给Dean,大概也只会把自己哥哥的忙音视为混账的又一行径。
翻开手机,地下室仍旧没有信号。这次行动从头到尾Dean没有和Sam提起过,出于微妙的不满,或者隐晦的自负,比起让他再阴阳怪气地说些什么,Dean宁可独自去做完所有事。
所以Sam根本不会发现他失踪。
等到另一只恶魔出现,他就会落得最荒诞的一种死法:因为背不了驱魔咒而被反杀。纵观所有历史这都够离奇的,也许能够让Sam每次想起都笑一笑吧。
女酒保还在侃侃而谈,嗡嗡作响的耳鸣让Dean听不清一个字,他闭上眼,让充满诱惑力的字句从耳膜外流走。他们在昏黄的烛光里等待了几个小时,排气窗外的天空彻底黑了,终于,一声呼唤从上面传过来:
“Dean?”
“Sam?”Dean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一瘸一拐地蹦到墙边,排气窗外站着一个影子。
“Dean!”
“我在这里,”Dean有些眼热,“地下室出口塌了,你挖进来小心点。还有……小心那个神父,他就是另一只恶魔。”
“……我本来还想过要追随你弟弟。”恶魔在身后开口。
Dean没有信,但是外面的人也没有回应他,脚步急匆匆走开了。等待地下室被打通的十几分钟里,Dean的心莫名悬吊着,他也不知道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是什么。
然后Sam挖穿进入地下室,朝恶魔举起枪。
千分之一秒的直觉让Dean失声喊出等等,枪声、巨大的烟尘,子弹和他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出膛。接下来发生的犹如慢动作,恶魔的肩膀被贯穿,血。
然后她开始惨叫,黑烟在尖啸中碎裂成道道黄光。
尸体砸在地上,她死了。
“你——”Dean完全怔住。
这是和黄眼恶魔同样的死法,可是Sam又怎么有柯尔特枪?
那把唯一的武器已经在两周前,Dean复活他的那一晚充当地狱之门的钥匙损坏了,普通的枪支都充当不了。Dean在出发前不抱希望地把它留给了Bobby。
被忽视的疑点涌上来:Sam为什么能找到他在这?Dean惊魂未定,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被问题塞满。Sam扔下枪大步朝他走过来,他落入一个结实的拥抱。
温暖的身躯裹住他,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开始颤栗。
空气是潮湿的,黏稠而阴冷,烛火惶惶燃烧着,地面鲜血横流,恶魔的爱侣双双死在同一个法阵上。
“……Bobby真把它修好了?”Dean几乎用气声喃喃问。
背后收拢的双臂开始让他感到壅闷。弟弟的下颌埋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Sam说:“他把枪给的我。”
“你怎么过来的?”
“神父。我猜他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Dean的的确确在那时松了一口气,他忘记了Sam已经很久没用这么平和的口吻和他说过话。
*
打破气氛的是Bobby,他激烈地否认自己修好了柯尔特枪。
“你能想到吗?”他说,“是一个恶魔!那个黑眼睛的家伙把它给了我!”
“这肯定不对,”Dean皱着眉,“恶魔怎么可能把能够杀死他们自己的武器交出来?她肯定另有目的。”
Bobby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小点,过了一会他又提醒:“但你也说过那个女酒保想追随Sam。”
这回轮到Dean对他怒目而视:“你怎么还对恶魔抱有幻想!”
吵吵闹闹中,Sam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有插过话。他和他们的距离又显得遥远。Dean几次想要转向他,都张了张口没出声,谈话末了,他才说:“那群婊子是为了利用你。”
“不管有什么花言巧语,总之你不能、我也不会允许你和恶魔扯上关系,”比起Bobby,他对Sam的语调就缓和得多,“知道了吗?”
“和她搞在一起是什么感觉?”Sam突兀地问。
Dean皱起眉。“你说什么?”
“你和那个恶魔在一起待了四个小时,”Sam说,“加五十分钟。和她共处一室是什么感觉?这段时间够你们把所有该做的都做了。你——”
他没有说完,Dean揪起他的领子。
“你到底什么毛病?”他一字一顿,怒火浮现在那双绿眼睛里,“我早就说过,有什么不满直接告诉我,别在这给我阴阳怪气——”
“四小时五十分钟,”Sam终于说全了那个数字,“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没有发现怎么办。”
Dean被突然打断般愣了愣,抓着领口的手松下了。
“反正那没有发生。”
“你要死在那里吗?”Sam轻声问。
Dean有些烦躁的不适:“我们不讨论没有发生的可能性……”
“你不知道我付出什么才找到你。”
“什么?”Dean像陡然听见动静的野生动物竖起耳朵。Sam忽然又觉得索然无味,“不,没有什么,忘了吧。”他垂眼盯着膝盖,余光里Dean走过来,“那群恶魔——”
“你是我弟弟,和他们没关系,”他沉声叫他的全名,“Samual。和恶魔为伍的人没有好下场,无论听过什么,别想那个,知道吗?”
“说得轻巧,”Sam的眼底缓缓浮现出冷笑,“那一年之后呢?一年内你还是管不了我。”
“那就一年之内都不行!”
“你怎么回事?”Dean激烈地质问他。
我怎么回事,Sam冷淡地想,我怎么回事还得去问你。
为什么你没有说后面的话,“敢找恶魔,我死了都要打断你的腿”?这是Dean会说的,Sam都能想象出他的语气神情。Dean向来不吝于在他面前捍卫自己哥哥的所谓身份,Sam反问的一年他没提,意味着他已经完全默认了。
默认了这个一年。
默认一年后他会死。
——他好像真的已经完全不想管死后的事。
最后Dean终于被他一言不发的冷漠驱逐走,他败退了。房间里终于只剩Sam。他走后一个金发的人影从身后转出来,她有着一副轻慢的好嗓音:
“心系弟弟的好哥哥,ah-ha?”
Sam:“不要提他。”
恶魔——Ruby没有理会他的警告,“在不管不顾的自我牺牲方面他堪称伟大。”说完评价她转过头,看到Sam的样子,她笑了起来。
“但你仍需要我。”
她踱起步,用黏糊糊、哼唱一般的语调说,“Deano。”
“出于某种原因你站我这边,也许你该告诉我为什么。”Sam面无表情,“我该理解恶魔中就是有另类的吗?”
Ruby挑眉:“标准答案。”
“那你需要我什么、又要我怎么做?”
恶魔又在哼一首童谣,Sam觉得耳熟,一定曾经在哪里听过。这已经不是Ruby第一次出现,最早的时候是Sam被三只恶魔围攻时,她有一把能干脆利落地杀死自己同类的刀。
也是她修好的柯尔特枪,她定位同类的气息找到的地下室,否则Sam不知道花多少功夫才能找到Dean。
Sam说:“我不会做我不想做的。”
“我承诺的是你会做你需要做的那些,”恶魔轻飘飘道。被柯尔特枪指住时她又笑出来,“当然,当然,你也可以出于乐意而杀掉我。”
“但是我们的小Deano——”
她没有畏惧,甚至弯下身,棕色皮衣的袖口撑在Sam的椅背上,用额头抵住枪口。
“他又该怎么办呢?”
一缕金发滑到Sam的膝盖上。
挑衅。
Sam举着枪,漠然地注视着恶魔的脸,那是一副有恃无恐的神情,他在她轻哼的童谣中尝到血腥味。
Ruby是对的,他不会杀她。就像Dean永远会对他让步:而之于Sam,出于前者,他也会永远对Ruby让步。
因为他需要Dean活着。
Sam几乎听见枪械内部的机括声。恶魔在他垂下的枪口前笑:“Good boy。”神色都没有变,好像刚刚对准额头的根本不是能要她性命的武器。她直起身,步伐绕回到椅背后,又换回那种赞扬的、轻慢的语调:
“不过没关系,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天知道Sam最想听见的也是Dean这句话。
恶魔离开了,他在阴影独坐,并非气Ruby对他的毫无忌惮,也不是气自己被拿捏住弱点毫无威慑。
他只是突然想到,当他在黑暗中摸索:
当他为了Dean而不得不隐瞒Dean、背地里私下与恶魔合作时,
Dean却怀揣那种天真的无知,近乎撒手一切地等待着死亡到来。
他在远离他的时候感到冻结般的凝固与滞灼,靠近他又只有麻痒噬啮心脏。靠近和远离都让他痛苦,Dean将他排除在外,从来没有给予他保护的权力与资格。
寂静拨动针表,渐渐黯淡的天光里Sam忽然弓下身,承受不住般抵住脸。
他已经不敢想Dean死后他还要这样过很多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