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抒尔)》观聆

14、起雾

　　天还没完全亮，邬淮一中的走读生们陆续进校，沿着校道往教室的方向赶。

　　高一教学楼离校门最远，林安黎拖着两条腿走了半天，愣是没走进教学区，加上昨晚睡眠不足，此刻她脑袋昏昏沉沉的，两条腿更是抬不动。

　　现下正值深秋，梧桐树的叶子黄得透透的，但树龄摆在这，哪怕枯叶掉得满地都是，枝干上的树叶还是密得透不进半分晨曦。

　　她抬头，天空被树叶遮得严严实实，看枝干上的树叶储存量，估计最少得落一个星期。

　　想到这，她幽幽叹了口气，这一周的值日可怎么办啊？

　　打扫困难就算了，照这么个落法，值日组肯定会被扣分的，扣分了是要挨批的，挨批是要受处罚的……

　　林安黎愁肠百结，反观一旁的乔苒，她双手扯着书包带子，一蹦一跳的，脚下故意踏着脆脆的树叶，嘴里还哼着歌。

　　明明她的鞋子也被泥水染脏了，她竟然玩上瘾了。

　　天未拂晓，在这死气沉沉的环境里，乔苒的鲜活分外诡异。林安黎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吃兴奋剂了？这么精神。”

　　冠冕堂皇的话乔苒是张口就来：“来学校学习知识，当然兴奋喽。”

　　“你被鬼上身了？居然说出这么没人性的话！”林安黎闻言脸色大变，困意直接被吓得荡然无存，“我从前都是骂学校的，你别逼我骂你！”

　　“……我昨天去逛了趟文创店，买了不少好玩的文具回来，装备齐全了，上课当然有动力嘛。”乔苒对林安黎说，“我还给你买了个试卷夹呢。”

　　她将书包反挂在身前，拉开拉链，掏出一个浅蓝色的软皮文件夹。

　　这种文件夹用来放试卷最合适不过了，里面自带塑料分类夹层，还是活页的，收纳或选取都很方便。

　　林安黎拿着试卷夹，目光往她的书包里探了探，“你那怎么还有两个？”

　　“一个是我的，还有一个……”乔苒知道瞒不住，干脆说了实话，“还有一个是给许宣的。”

　　“哦……嗯？！你为什么给他？”

　　乔苒笑了笑，试图端水：“你也有一个啊。”

　　“我跟他怎么能一样？他跟我怎么能一样？他也配和我一样！”林安黎越说越激动。

　　“……”乔苒默不作声，眼珠子瞥向一边，显然是在逃避问题。

　　林安黎两条眉毛往下压了压，一脸疑惑，“你不对劲。”

　　“……”

　　忽然，林安黎睁大双眼，严肃认真地问：“你别跟我说你看上他了。”

　　“……”乔苒没敢回头看她，双颊攀起红晕。

　　见她默认，林安黎怒喝：“太草率了吧！你喜欢他什么？”

　　乔苒喃喃道：“他……好看，脾气好。”

　　“就这么简单？”

　　“这哪里简单啊，像他这种男生全校有几个？”乔苒自顾自沉浸在浪漫的氛围里，“况且，他对我很好啊，他这个人也很好很好啊……”

　　纵然乔苒说得天花乱坠，林安黎也不为所动，她盯着手上的试卷夹，内心幽怨地发着牢骚：我都跟你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跟他才认识多久？送他的东西竟然和我一样！

　　等乔苒终于说不下去，林安黎恨恨道：“你真是个肤浅的人！”
　　亏得我之前还夸你。

　　乔苒边走边蹦了两下：“可我就是喜欢他了呀，我也没办法。”

　　嘴上这么说，她脸上却分明是一副雀跃欢喜的神情。

　　乔苒接着说：“你知道当初他从楼梯上下来，手上还拿着可乐的样子有多帅吗？他还对我笑……”

　　林安黎垮着脸问，“那你打算怎么追他？”

　　“敌不动我不动，我等他来勾搭我。”乔苒胸有成竹。

　　林安黎没憋住笑出了声，无情阐述现状：“可……人家好像对你不来电呢。”

　　“……这不重要。”她梗着脖子。

　　林安黎扬眉：“这么坚决？”

　　乔苒仰头望着头顶的树叶，恰巧这时有风吹过，上面凝聚的晨露“哗哗”地坠下来，脆生生地打在脸上，丝丝凉意侵入皮肤，她的心境莫名开阔起来。

　　前方隐隐传来其他同学的抱怨声，乔苒想，之前面对学校里鸡毛蒜皮的糟心事，什么早起，什么打扫卫生，什么研究生物遗传，她自己也会颓丧半天。

　　可现在，这些全都不重要了。

　　只因为他在这里，上学都变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风越来越大，林安黎抱紧自己的双臂搓了搓，招呼她：“快走快走，冻死了！”

　　哪知，乔苒不仅没加快脚步，反而停在原地，她问：“阿黎，你说，我和他算有缘分吗？”

　　林安黎眼皮一沉，暗道这人简直着魔了，故意呛道：“不好说，毕竟孽缘也是缘。”

　　“……”

　　你追我赶间，乔苒和林安黎很快爬完了五楼，从后门进入教室。

　　这时班级里的人已经基本到齐了，乔苒站在桌边，让出空间等着林安黎先进去。

　　没想到，许宣和陆起川倏地在后门出现，连滚带爬地扑进教室，一看就知道是他们差点迟到，害怕被考勤组逮住。

　　两人闹出的动静太大，林安黎想看戏，没着急回座位，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过道旁。

　　刚刚乔苒表明心迹，林安黎现在再看许宣这个人，心里说不出的怪异。

　　毕竟是好姐妹的心上人，身份比从前特殊一点。

　　……可他凭啥啊？

　　几人的座位本就离得很近，许宣整理好被陆起川揪歪的衣领，松散地趴在桌子上。

　　他当然很快就注意到了杵在旁边的林安黎，很明显，人家正皱着眉将自己上上下下瞧个遍。

　　眼神挑剔，还带点不善。

　　眼瞅着林安黎脸色越来越臭，许宣直起身体，不解地问：“你有事？”

　　林安黎表情不变，也不打算解释，只是目光在乔苒和许宣之间梭巡。

　　怕许宣看出来什么，乔苒尴尬地扯着林安黎，低声道：“你干嘛呀？”

　　教室外，班主任的身影在后门闪过，马上就要从正门进来，乔苒用手推着林安黎，强行把她按在座位上，自己也规规矩矩坐在她旁边。

　　许宣搞不明白状况，低头看了看今天穿的衣服。

　　挺干净啊。

　　-

　　早读结束，同学们都去食堂吃饭了，乔苒带了三明治，不用跑一趟食堂，正好腾出时间整理试卷。

　　林安黎是今天的值日生，连乔苒为她准备的早饭都来不及吃，就得抓紧时间去楼下卫生责任区打扫。

　　临走前，她居高临下地盯着整理试卷的乔苒，手上还拽着扫把。

　　乔苒将各科卷子放进绿色的试卷夹里，之后拿着最后一个紫色试卷夹瞧来瞧去，送人前还得好好擦拭一番，一点灰尘都不能有。

　　看不惯她这副德行，林安黎一脸戏谑地咳了一声。

　　乔苒抬头，对着她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明知故问：“你要去打扫卫生啊？”

　　面上虽是这么说，可乔苒内心却悄悄掀起了一场狂欢。

　　她本来就不好意思当着林安黎的面撩拨许宣，正愁不知道怎么将东西送出去，现在林安黎得下楼值日，刚好给了她机会。

　　林安黎看出她这个笑容暗含的小心思，故意逗她，拖腔拿调地说：“嗯，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乔苒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芒，连连摇头：“你快走吧。”
　　你不走影响我发挥。

　　林安黎双眼微眯，压着嘴角：“……重色轻友的玩意儿！”
　　我还不想看呢。

　　-

　　许宣回来得很快，手上提着好几份零食，看样是去食堂吃饭的路上顺便逛了一趟学校里的小卖部。

　　他把吃的放在课桌上，刚坐下，乔苒就直接凑过去，十分热切：“你回来啦。”

　　“嗯。”

　　“陆起川呢？”
　　她边问边拉开许宣旁边的椅子，坐在他旁边。

　　许宣：“这次卫生区落了好多叶子，任务量太重，林安黎让他留下帮忙打扫卫生，承诺了不少好处呢。”

　　“……”
　　乔苒反手捂住嘴，她没想到林安黎这么为她着想，扭头偷笑：阿黎～我下辈子还跟你好。

　　她陡然的“变形”让许宣感到害怕，他努力伸长脖子想看清她的脸色，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乔苒回头说，“你们今早怎么来得那么晚？”

　　许宣：“走廊窗户外面的风景太壮观了，看着看着就把时间忘了。”

　　“嗯？”

　　“你今天来的时候没看窗外吗？树叶多得都快把学校淹了。”许宣神情严肃，似乎是不相信有人会忽视外面的景色。

　　她摇头：“没注意。”

　　“那我带你去看看。”许宣拉着她的手腕，兴冲冲地走出教室。

　　两人在玻璃窗前站定，早晨的阳光比较柔和清透，梧桐树叶的颜色也让人感到治愈。

　　今年邬淮一中的梧桐树没有经过人为修剪，树叶浓密到看不见枝干，嫩绿叠着嫩黄，风轻轻一吹，几团深棕色的枯叶左摇右摆地从树杈中间掉下来。

　　许宣开口：“漂亮吧。”

　　“嗯，”乔苒双手扒在窗户上，玻璃上附着她嘴巴呵出的雾气，“要是我会画油画那该多好，就能把这些永远珍藏下来了。”

　　“你现在学也不晚啊。”

　　“算了吧，没那个天分。”

　　说完，她微微低头，透过那团小小的雾气认真观察整个校园，朦胧、斑驳的色块勉强满足了她的乍然而起的艺术梦。

　　许宣侧头看她，这几天乔苒在学校只是绑个松松的低马尾，没像当初刚剪完头发那样给自己编一个双麻花辫。

　　他问：“你这几天怎么没戴之前我给你挑的帽子？”

　　乔苒有些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也没戴？”

　　“可我拿来学校了。”

　　乔苒：“我觉得在学校戴帽子怪怪的，就没拿过来。”

　　两人才在窗户边站了一小会，周围悄无声息地涌上来不少女生，这些人的目标是许宣，视线却时不时停留在乔苒身上。

　　乔苒被她们搞得头皮发麻，稍稍侧目，发现许宣单手插兜，身姿挺拔，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丝毫没在意那些人。

　　许宣能忍，乔苒可受不了，她缩着脖子，都没给许宣打声招呼，果断转身回了教室。

　　等许宣回神时，身边早没人了。

　　猝不及防间，他大步回到教室，这才注意到乔苒已经回了她自己的座位上。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许宣边说边走到她身旁，声音略带怨气。

　　“我还有好多试卷要整理呢，看你挺喜欢外面的，就没打扰你。”乔苒对他举起自己绿色的活页试卷夹，“你看我的试卷，多整齐，有个活页本很方便吧。”

　　许宣点点头：“是挺方便。”

　　“我这还有一个，要不给你用吧？”

　　“行啊。”

　　许宣礼尚往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几个果冻，一股脑塞给她，“喏，给你吃。”

　　乔苒双手捧着果冻，问：“你喜欢吃果冻啊？”

　　许宣：“不是，这些都是别的女生送我的。”

　　闻言，乔苒手里的果冻瞬间变得烫手，她慌慌张张地还给了他：“这是人家给你吃的，你怎么能转送给我呢？你得珍惜别人对你的真心。”

　　“……那我留着自己吃。”

　　沉默须臾，乔苒忸怩道：“你又不喜欢她们，干嘛吃人家的东西？”

　　许宣莞尔：“我不吃你有意见，吃你也有意见，那我到底是吃还是不吃呢？”

　　说不过许宣，乔苒心情明显变得低落很多，她扭过头不看他，下巴高高抬起，一副不服气的姿态。

　　可一说话，她声音却轻轻的：“也是，即使你不喜欢她们，只要吃了，她们也会开心的。”

　　盯着她黑黑圆圆的后脑勺，许宣想不明白她闹什么别扭，于是侧身坐到她的前排，伸手敲了敲桌面，引得她转过头。

　　乔苒看见他撕开了一枚果冻，挑衅似的塞进嘴里。
　　果冻明明很软，他却嚼得十分用力，分明是故意馋人。

　　许宣这副坏坏的模样成功逗笑了乔苒，她使劲绷直上扬的嘴角，瞪着他说：“不好吃不好吃，酸的酸的。”

　　他摇头晃脑，眼睛弯成月牙：“不酸哦，是甜的。”

　　“……”

　　许宣站起来，胳膊上还夹着她送的试卷夹，“我要去打球，不陪你聊了。”

　　“嗯？你不上课吗？”

　　许宣：“上次体育课，我们班和隔壁班约了一场篮球赛，就在今天中午举行，体育老师做裁判，今天上午我们得先准备一下，就不用上课了。”

　　“哦。”

　　许宣身子一斜，拍了下她的肩膀，嘴上开始不正经：“要不要去替我加油助威啊？”

　　“……你想得美。”

　　-

　　整个上午，乔苒注意力总是不集中。

　　许宣和其他几个男生去操场打球了，班里只不过是少了几个人，上课时她的身体总有一种倾斜的失重感，哪哪都不自在。

　　大课间，她踱步到许宣的座位边，瞧见他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估计是嫌穿着它打球太热，索性直接丢在了教室。

　　乔苒拉开他的椅子坐下，那个紫色的活页试卷夹被他放在了桌面上，她翻开试卷夹，里面空空荡荡，还没开始使用。

　　乔苒无聊地叹了口气，合上试卷夹，视线下移，从课桌抽屉里拿出学校统一采购的大字典。

　　字典很新，一看就知道许宣没翻过几次，她看了看崭新的侧边，眉毛一挑，拿起许宣的铅笔，在侧边写上“许宣大笨蛋”五个字。

　　乔苒一边描字，一边“咯咯”直笑，她几乎能想象出许宣看到这些字时的表情。

　　这时，阮在攸的声音蓦然从左边出现：“乔苒，你不觉得你这种行为挺不礼貌的吗？”

　　“……”
　　乔苒笑容僵在脸上，她侧头，只见阮在攸正靠在椅子上斜睨着她，腰板挺直，神情冷漠。

　　两人只隔了一个过道。

　　乔苒还在发懵，阮在攸已经淡淡地收回了视线，那种不屑的姿态仿佛是让她自己看着办。

　　乔苒很少被人用这么嫌恶的眼神对待。这种眼神，她只在自己的姐姐乔舒脸上看到过。

　　虽然阮在攸的冷脸让乔苒很难受，但她想了想，感觉阮在攸说得也有道理。

　　人家许宣对她挺好的，她不能总用这种“找茬”的方式吸引他的注意力。

　　乔苒抿了抿嘴，拿起橡皮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写的字擦掉了。